如果必须要在自由和强大中选择一样,那么我选择自由,我也只能选择自由。
但是在我和明日宗的博弈中,作为弱者的我,选择什么毫无意义,所以我现在和明日青坐在渡鸟上,神湖凯歌将带我们飞向未知的远方。
“你不问我们去哪吗?”
“不重要,你总不会带我去冥府吧。”我看了看明日青:“相比于被押送的旅行,目的地自然不重要,我只是不明白他为什么也在这,他不是应该在努力学习么?”
“他和你不一样,他从小便接受最好的教育,现在需要的更多是实践。我要带你去看看火族,他也应该看看,而且你的行动还不是很方便,他也可以帮帮你。”
“我更希望是小洁来照顾我。”我看了看座下的渡鸟:“你的渡鸟虽然小,但是再坐一个人没问题的,你应该把小洁带来。”
“她的家人并不喜欢我,自然不愿意她来。”
“她已经成年了,想去哪里都可以。”
“她是贵族,贵族就算成年也无法摆脱家族。而且我得提醒你,虽然她照顾了你很久,但她不是你的仆人,她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她不可能像你一样无所事事。”
我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是啊。”
小洁照顾了我太久,我似乎已经不想再离开她了,但她不是我,也没有人会是我,所有人都有他自己的目标,不管这个目标是什么,他们都没有空一直陪我闲逛。所有人都只能是我生命中的过客,我不断去看新的风景,却还在怀恋旧的人,只会徒增伤悲。
我不该奢望小洁能一直陪着我,我应该习惯一个人。
“都坐好了么?”神湖凯歌问道。
我看了看明日青,他已经将自己牢牢固定在座位上,便答道:“除了你以外,都坐好了。”
明日青点头:“坐好了。”
神湖凯歌的身上延伸出橘黄色的光膜,光膜像是气泡一样附着在渡鸟的背上,将我们保护在其中。
如果仅凭肉眼,根本不会觉得这光膜是由火焰组成,它完全没有火焰的肆意张扬,而像是水面一般平滑,这全靠神湖凯歌对于火焰的精准控制。
我见过这光膜,当初神湖凯歌就是用它挡住了我的魂火。
当初面对我的魂火,神湖凯歌也只是随意的张开护盾,现在却认真的多,难道有什么危险?
我向四周看看,除了几只鸟,并没有看见任何敌人,也感知不到任何强大的气息,但是神湖凯歌不可能做无用功,或许只是敌人还不够近,我无法察觉。
明日青感觉到我的紧张,转过头说道:“不用担心,没有敌人,只是要起飞了。”
在明日青说话间,神湖凯歌又布下了一层光膜,几乎贴着第一层,第二层光膜看上去要厚很多,但是明显不如第一层那么用心,看上去已经能够发现它是一层火焰了。
“我们不是已经在飞了么?”
我说完就发现渡鸟缓缓收回了它庞大的翅膀,像一支箭头一般斜扎下去。
我忽然觉得不是渡鸟在飞,而是我在飞,我失去了所有的重量,身体比羽毛还要轻,要是没有座位上的绑带,我此时应该已经飘起来了。
我还未来得及体会这奇妙的感觉,就看见渡鸟的身体开始发光,浑身金光的渡鸟慢慢张开了它的翅膀,轻松的感觉瞬间消失,一股庞大的重量压在我身上,只不过这重量的方向颠倒了,斜向上拉扯着我,似乎是想把我从渡鸟身上扯下去,这样僵着身子硬抗有些吃力,我看见明日青拉住鸟鞍上的把手,赶忙效仿,果然轻松许多。
拉扯力并没有持续太久,很快我们就恢复了正常。
大概一个小时后,渡鸟收起了翅膀,身上的光芒也消散,它就这么飘了几分钟,忽然开始张开翅膀,在空中折返,逐渐靠近神山,最后落在了距离神湖两千公里的北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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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山几乎终年不见阳光,显得阴冷晦暗。
不过我想象的有些差异,本来我以为,在一个看不见太阳的地方,晚上应该比白天更亮,毕竟晚上有月光。
但事实显然不是,这里永远没有明媚的阳光,但来自天空的光芒还是把它照的清晰,起码比最亮的月光要清晰。
有一点人类和火族相同,就是我们一直觉得夜晚的月光很亮,但其实夜晚就是夜晚,最皎洁的月光也没有这看不见太阳的天空亮。在北山,人们很早就能看见月亮,但是太阳落下之前,月亮都只是天空的装饰,丝毫感觉不到它的光芒。
北山绝不是什么适宜火族居住的好地方,除了山火照常燃烧,这里拥有所有火族所不喜欢的特点,神开八平的时候显然也是想到这点,八平中只有一平在山北,这还是因为山北地势实在平坦,不开出来都是浪费。
在那个火族人口较少的年代,山北长期处于无人居住的状态。
直到火族人口逐年增长,山南七平住不下,山北是火族最大的一个平,却无人居住,祭祀们终于下令,对所有居住在山南的人征税,并将这些税,用来补贴愿意去山北的人,许多穷人不得不选择搬去山北。
直到今天,除了那些大商人,居住在山北的依然还是穷人。
倒不是因为他们的祖辈贫穷,所以他们就得贫穷,而是这里本来就是类似人类中平民窟的地方,大部分有钱的都离开了,只剩下那些舍不得家业的大商人还留在此地赚钱。
即使是那些依靠山北的土地与人脉发家的商人,也会逐步离开山北,他们暂时留在了这里,但是他们的孩子在成年之后都会离开。
火族从来就不会觉得故土难舍,所以北山不适合火族生活,就没人愿意留下来。
“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这里是火族的最下游,所有的肮脏都汇集于此。”
“所以你是带我来看肮脏的?”
神湖凯歌把东西收拾妥当,对明日青说:“接下来要走山路了,行李我带着,你照顾好焰翔。”
明日青点了点头。
我很想说我不需要帮助,但是实际情况是,从渡鸟上下来我都要靠明日青的搀扶。
好在虽说要走山路,但是并没有走多远,很快我们就看见了大量的民居。站在山上往下看,这里就像山南的城镇一般繁荣,完全看不出贫穷与肮脏。
但是当我们步入城镇才发现,组成繁荣的人们并没有看起来的幸福。
当我们走到城门前的时候,看守城门的人甚至没有询问便立即打开了城门,而当我们漫步于街道之上时才发现,远看繁荣的城市,近看只有脏乱与繁忙。
火族不像人类,火族可以在最脏的环境下生存,所以干净卫生对火族来说并不是必要的。
人类对于脏有一个下线,无论多么贫穷都不会低于这个下限,因为低于这个下限后人类无法生存,但是火族几乎没有下限。
流淌的污水、角落的动物粪便、挂在架子上已经生蛆却仍在售卖的肉等等,这些污秽都不是最显眼的,最显眼的是这里的人几乎不穿衣服,很多赤裸着身子的男男女女在街道上来来回回,这场面十分深入人心。
火族原本是不穿衣服的,但是现在火族已经穿了几千年的衣服,穿衣服已经成为一种习惯。
当一种没有必要的装饰品普及到每个人身上时,它就成了必需品。
当所有人都穿上衣服后,不穿衣服衣服的人总会有一种莫名的自卑,这驱使着他们跟着穿上这种没有必要,甚至打架的时候有些碍事的东西。
但是这里仿佛是五千年前的火族。
我小声问明日青:“这里还保留着不穿衣服的习俗?”
明日青摇了摇头:“你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们并不是不想穿衣服,而是穿不起衣服。”
明日青扶着我进上了一间茶楼,他歪过头小声对我说:“这里面的人都穿了衣服,还有很多是离火布。”他看向茶楼对面的小商铺“那对夫妻只有妻子穿衣服,而丈夫则只有一件围裙。”
我们坐下,点了一杯不知名的茶,味道竟然出奇的好,并不比我在明日宗喝到的差。
对面的小商铺在卖一种肉饼,现在正是饭点,人来人往。买肉饼的大多数是贫民,我看了一会,也能大概推算出来这里的一部分生活方式了。
对面来来往往了那么多人,男人几乎都是不穿衣服的,女人则只有一些看起来和我差不多大的会穿衣服。我见了很多赤裸的女孩从面前经过。
而这些女孩的母尊也和男人一样,几乎不穿衣服。
几乎的意思就是也有一些人会穿衣服,从他们也来这里买肉饼和对衣服的小心翼翼来看应该也是穷人。虽然他们穿着衣服,还是能看出他们并不习惯穿衣服,生怕自己一不小心放火烧了自己的衣服,每个动作都很僵硬。
结合火族的习惯很容易便猜出结果,这里的穷人每个人一生只有一件衣服,应当是成人礼时父母给的。成年且未嫁的女孩会穿上衣服,但是一旦嫁人,她们便舍不得穿着珍贵的衣服出来,于是她们和男人们一样,只在重要场合会穿衣服。
“但是衣服为何会如此珍贵?”
明日青摇了摇头。
神湖凯歌终于说话了:“不愧是年轻小伙子,嘴里分析的头头是道,但是你们看的眼睛都不眨一下,眼睛不会干么?要不你们尝试一下倒立看,口水流到眼睛里就不会干了。”
我和明日青立马收回了目光,相视一笑,品味杯中残茶。
喝完茶,我淡淡的说道:“来到一个新地方,看见与众不同的风俗,难免要琢磨一下。”
“如果你真的那么专心在观察街上的人,就会发现这里的男人身体很强壮,但是体内火焰大都萎靡,并且经常有带着巨大的伤疤甚至残疾的人经过。这些你们都没有发现,你们喝了一壶茶,看了这么久,只总结出女孩一生穿衣服的经历。”
他看了我俩一眼:“就算不看你们的表情,我也知道你们在看什么。”
明日青羞愧的低下了头,而我何时怕过神湖凯歌,像调侃明日青一样调侃他:“所以,我们沉迷于女孩们的裸体,忽视了满街的裸男;而你专心观察男人们健壮的身材,即使是妖娆的姑娘也不能让你分心?”
神湖凯歌这样的已婚男人,在男女之事上并不上心,他忽视了我的调侃,继续对我们介绍北山。
北山两平被开辟出来后,长时间无人居住,无人耕种的田野会长杂草,无人居住的土地也会有入侵者。
在火族嫌弃这些土地的时候,大量的野兽在这里繁衍了几千年,最初的居民是带着军队来到这里的,但是在开辟了城镇之后,军队就离开了,只剩下这些平民。
和只生存着家畜的其他平不同,北山这边生活着真正的野兽,而且是被北山火族倾轧几千年还能顽强生存的野兽,尽管这些野兽十分危险,但是北山的平民们想要获得食物,就必须和它们战斗,战斗的结果就是北山人能吃饱饭,却留下了大量的重伤员。
几千年了,火族已经在北山扎根,很多地方的已经建立起宗族,那里除了气候条件更差以外,和其他地方没有太大区别,但是像这样孤立于深林中的部落仍然有不少,这里的人依然要靠与野兽搏斗为生。
神湖凯歌:“你们不是问衣服在这里为什么如此昂贵么,因为这里无法制作衣服,这里的衣服都是由渡鸟从外边带过来的。”
我打断了神湖凯歌:“普通衣服的话,很多植物都可以制作,北山怎么可能无法制作衣服。”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北山并不是贫穷的地方,这里是北山石的唯一产出地,这里也是高等级肉食的主要产出地,这里还产出大量的离火布。北山的深山中有很多宝物,当然也有制作普通衣物的植物,但是当你越过重重危险进入深山,怎么会去看那些不值钱的东西。”
我争辩道:“既然他们靠打猎为生,那么兽皮也可以制作衣服啊。”
“你以为在这里打猎很容易么?深林中有很多火族可以轻松猎杀的动物,但是也有很多可以轻松猎杀火族的东西,每进去一次都是在赌命,而一次能带出多少东西?
这里的人捕猎过后,并不会直接带回家当做食物,而是将猎物卖掉,换取更多的普通食物和生活用品。”
我问神湖凯歌:“你还有什么想说的么?”
神湖凯歌不明所以的看着我:“你还有什么想听的么?”
“你说了很多,我了解到了这里的艰难,但是你带我来的目的是什么呢?我完全没看到哪里有肮脏。”
“一条河流的下游如果脏了,并不是下游的错,而是整条河流的错。这里并不肮脏,肮脏的是我们所有人,我们放任族人在此地过着朝不保夕的生活。”
他看着我和明日青:“你们知道祭祀们当年派遣来的军队,为什么只开辟了火族居住的区域,而没有扫平北山所有的强大野兽么?
因为火族需要这些东西。焰翔你知道你这几个月来吃的肉都是从哪里来的么?都是这里。你需要快速成长,就不能只吃家畜的肉,你需要吃更强大的生物。
经常会有高手过来狩猎,但是他们只会在这里待几个月,深林中的那些宝物,大部分还是要靠那些平民用命去换。”
我和明日青都不知该说什么,我看了看窗外赤裸着在污水里奔跑的小女孩,和她断了一只手的父尊。我或许可以帮他们,但我不是救世主,我无法终结这苦难。
神湖凯歌顺着我的目光看去:“你想帮他们吗?火族有很多人想帮助北山的同族们,但是北山几千年的格局不会改变,任何帮助都是徒劳的。所有的不幸都是因为妖草,如果你真想帮他们,就斩杀妖草吧。”
“这就是你带我来的目的么。”
神湖凯歌摇了摇头:“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在神湖凯歌的带领下,我和明日青来到了一个很普通的小房子里。
“二十年前,这里住着一对父女,火安和他十二岁的女儿。
火安只是个平凡的小人物,要说他的不凡之处,恐怕就是运气好度过了百岁劫,或许也说不上运气好,因为与他相伴八十年的妻子没有活过一百岁。
在妻子死后,火询独自抚养刚刚破壳的女儿。大家都知道刚出生的火族有多么脆弱,但是火询尽然靠着到处借奶把她养活了,直到十二岁。
火族十六岁之前很容易夭折,火询能把她养到十二岁实在是奇迹,但她还是死了,死于焚灭。这是一种只有十岁以后的孩子会得的病,在北山,这种病多半是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良,身体未能完全发育,但是火焰却已经产生,逐渐超过身体所能承受的极限,最终被自己的火焰烧死了。
火询女儿的死去是一个悲剧,但是在这里是很正常的事。然而火询却做了一件骇人听闻的事。
他自杀了。”
明日青忍不住问:“自杀是什么?”
“顾名思义,自己结束自己的生命,他用刀刺进了自己的心脏。”
“为什么?”我问。
“我们并不知道真正的原因,只能猜测,是女儿死去的痛苦让他自杀,或者一百多年的艰难生存让他厌倦了活着,再或者这是一种新的病,会让人结束自己的生命。
这是火族的第一个被明确记载的自杀者,但不是最后一个,到目前为止,在有记载的案例中,火族已经有十二个人死于自杀。
你知道么,当初你躺在床上不吃不喝的时候,我几乎以为你要自杀。过去的一万年,火族中有各种可怕的死因,但是没有哪一种像这样让人不由自主的恐惧。
或许这是上天最后的通牒,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必须尽快冲出妖草,否则一旦自杀在火族中蔓延开来,谁能拯救一个会自己结束生命的种族。”
这简直太可怕了,让我恐惧到颤抖。我不由自主想到一个场景,夜深人静,夫妻相拥而眠,妻子忽然觉得生活简直无药可救,从床上坐起来,拔刀自杀。
火族是一个暴躁的种族,我们冲动起来的时候会做很多不理智的事,但是从来没听说一个人冲动起来连自己都杀的。火族历史上从来没有自杀者,所以火族完全无法理解自杀。
直到我接触到人类之后,我才消除那天的恐惧,我明白自杀不是什么好事,但是一个种族不会因为自杀而灭亡,也不会有人好端端的就自杀,自杀是对生活丧失信心的懦弱,与放弃生命的勇气结合的产物。
火族从不缺乏勇气,当我们暴躁起来的时候,迎接死亡就像穿上衣服那么简单,但是当火族暴躁起来的时候,就没有什么事值得自杀了。
当我们有勇气自杀时,我们的勇气也让我们能够面对生活中的一切困难。这种勇气有时候并不是好事,但是它让我们明白,人生最坏的结果就是死亡,那么无论你选择什么,都不会比自杀更糟糕了。
被妖草围困一万年了,或许我们心中的火焰正在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