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尘笑了起来。
不说不知道。
京城的风貌盖过地方来人何止十倍,寻常只是没在意,此时回想,差异确实是很明显。
二人又一起复盘,仔细看了一遍,水尘的白棋前期初一看是劣势,再回想下,其实将黑棋的势限制在一角,让刘棋直接判断错误,错失了中边大势。
他踱步在棋院里,精彩的各种对局后,欢声笑语不休,幸在这里可不是行外人的领域,别有一番清净。
正气棋院四个鎏金大字龙飞凤舞。
只是靠近,就闻到了黑白棋子韵味深远的香味。
水尘望了眼丈高之处的牌匾,平静走过去,不时有奕者兴高采烈地从他身边经过,谈论最新的几次对局。
推开干净的大门,他缴纳了信物与五十文钱,就登记上资格。
“这可是二十年一次的盛事,时间记好了哦!”
“记住了,谢谢你的提醒。”水尘打起了精神,还有近三月。地点都不用记的,只要在京都自然知道了,热热闹闹的过年大景。
“哪儿来的小破孩,不懂事就知道凑热闹。”队伍的后排有人不满,觉得自己的机会被抢了,羞与小孩为伍。
“是怎么搞的,小童也有资格参赛。”又是一人不忿,附和抱怨。
一群侍卫吹着凉风,闲的没事干,饶有兴致地站在一边看热闹。
“慎言!他可是大名鼎鼎的魔童,杀人不眨眼,冷血无比。”知情的同伴低声劝道,紧张地望着水尘。
“我们又不是江湖人,怕他做什么!”最先开口的余良紧张地一哆嗦,不忿道。
很多人忍不住笑了,这是哪里冒出来的天真神人,人家叫魔童,还管你是谁?
“他真的有这个实力吗?”这是个比较客观的人在怀疑。
“历代可不缺乏少年夺冠的天才。”有人说出一段往事,询问的人不禁沉默。不错,过去有更离谱的少年,九岁就夺冠,足以见得棋力不能以年龄论高低。
那段旧事,即使是追思,仍足以令人心颤。可惜这已经是很久远以前的传说,诞生于隋唐之年,现今罕有人知晓。
难道这一世又要出这样一个人了吗?只是寥寥几个人突然有了这种思考。
“水尘由京都棋院保举了,还用你反对?”
一个身披官服的中年男子,不紧不慢地从正门走进来,眉毛一扬,威严地直接训斥:“祸从口出不知道嘛!余良,再恶意中伤,直接免去选拔资格!老夫看你品性不佳,可得注意咯!不趁早去练练你的臭棋篓子,更待何时。”
“哈哈哈。”众人大笑。
“你说谁臭棋篓子呢!”余良冲上前大骂,却被持戟军士拦下来。
“不得无礼,你眼前的,是刘棋待诏!”
刘颜,二十年前天下国手大赛的第三名,如今的一流棋手,官居正九品,士人多半不喜与之为伍,但在棋士们心中的地位奇高,同时是开封棋院的院长。
余良一下子止步。
“还不退下!”刘棋待诏大声斥责,官威极重。他可是曾多次面圣,与至尊手谈的人,气场着实不俗。
同伴白尾狐拉了拉余良,二人满脸的心不甘情不愿,灰溜溜地退下去了,恨恨地望向水尘所处的方向。
水尘完全没在意这些事,他报名成功就很自然地离开了,后面还有一群人在等待呢,不必占位置,与陌生人也没什么想聊的。
哪里会想到,有人会迁怒于他,想来知道了,他同样只会无语一笑,并不会放在心上。
晚饭后,棋手们在打谱,水尘心无牵挂,出了棋院,赏玩各地风貌。
烈阳散去少时,天边一片火红的余晖。各大要巷间,来来往往的兵士,给大多数百姓以无尽的安全感。
三九小巷,调皮的孩童过来拉着水尘,水尘未曾推辞,当仁不让地接受邀请,和他们一起玩耍了一会儿。
不多时,孩童散去,各回各家。水尘先后吃了一个大肉包子和一个大菜包子,一张嘴鼓成两个大,脸上洋溢着笑容,心里亦颇为满足乐意。
他拍了拍身上黑漆漆的小手印,拂去灰尘,心下寻思:古人比后人,倒是淳朴、心思少多了,说是有智慧也不为过。
远处的炊烟袅袅升起,化为云蛇不定,水尘宁静地欣赏,依旧如常。
他神色平静,缓步在皇城中走着,不以为意地接受着一些兵士或是来往行人审视的目光,一小会儿,来到了一处茶棚安坐下来。
此地甚为偏僻,刚过千步长的小巷只有十几人在流连,足够安静了。
茶棚老头瞧了他两眼,认出了是熟人,就不再搭理,招呼起别的客人。
水尘自添自饮,注目着匆忙的路人,别有乐趣。
祥风如乐,茶似人心。
欣赏了逍遥的意境,水尘才施施然动身,丝毫不急,此时看了看天色,长声道:“王荆公的府邸在何方,老彭你知道吗?劳烦告知。”
茶馆里的人来来往往,此时舍去水尘之外的客人仅有一人,跑江湖卖药的方士插嘴道:“是荆国公,你都不知道?”
方士拿起了插干,收拾好物事,洒脱道:“你要见识吗,我带你去认认路。”
“可以听他的,卖假药的熟的很,今天生意可以,让他带你去瞧瞧不碍事。”
“去你大爷的假药,老夫这是真药,祖上传下来了四代了。”卖药的瞬间急眼,瞪着大眼睛气急败坏地反驳。
“呵,你治好几个人了?”老彭擦拭好了桌面,才不紧不慢道。
方士如同被扼住咽喉,脸红脖子粗,狠狠地怒目而视。
“哈哈,谢谢了。”
水尘知道方士谋生重要,笑了笑,正色道:“能指路就很好了,还是我自己去,天色已晚,你还是赶紧去吆喝吧。”
“行嘞,你听我说道,此去尽头右拐,行千两百步瞧到施家米纺……”方士也就不推辞了,认真地讲明每一处转点,随后插上布杆,推着小车走了。
水尘跟着站起来,问道:“还是六十文钱一壶吧。”
他比出半两银子放在桌上,对老彭道:“方士和你后面几天的茶钱都由我请了,用尽为止,别推辞,我不缺这点钱。”
灰暗的蓝天,愈发金灿灿的阳光,都在彰示着傍晚的即将落幕,然而京城的热闹丝毫未减,只是多了许多闲逸与平和。
远处,穹顶的乌云渐至近前,下压而下,水尘先去棋院收拾好了行礼,才依着指路的方向,逐步问路,前去看望王安石。
昔日,水尘八方游玩,一次未带饭钱,行若寻常百姓的人替水尘付了账,事后才知道那人竟是旧相,转眼又是经年。
今日前去拜访,是水尘心血来潮的举动,但他不觉得突兀。
安石府并不大,却离皇宫极近。周围都是达官贵人府舍,约莫四五十座。
水尘仔细辨认了一会儿,才通过别人的好心指点确认自己的判断无误。
淅淅沥沥的雨滴拍打瓦片。
他叩响大门,递进了见帖,紧接着倚在墙边,无聊数着门口的池塘中溅起的浪花,一朵,两朵,三朵……
一群又一群小巧玲珑的鱼儿来回游动,上下扑打。
不多时,一个中年人打开门,将他迎进去。
“荆公可在?”
“久候了,江湖中的大高手水尘。王大人月余前已料到今日,几日内便要还家,请随我来。”
水尘点了点头,微微吃惊但并不是多么意外,道:“阁下如何称呼?”
“无名小卒,上曹下震的便是。”中年人随意道,然在安石府的,能是等闲之辈么?
树木葱郁,格外有条理,一条条自然的小道通向各个院落。
顺着引路人,走进一件厅房,曹震打了声招呼即退去了。
像是为他准备好,早有人来添水奉茶,桌上的茶具此时刚是温热。
水尘不自觉地气场都受到了压制,打量着厅外的青黛墙碧玉瓦,房内的墨笔手书无一不是价值极高,肆意地摆放在角落。
当然,这并不稀奇,京城里如此佳宅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万万不要小看京都的富贵,见多后又何足道哉。
他弃了拘谨,嗅着书香,赏着风格独到的一幅幅佳画与名家书法,把玩玲珑玉器。
始终无主事人来见他,就放任水尘随意地行走。曹震叮嘱了,只是舍去几个有主的院子不得入罢了。
水尘平静地等了两天,每日独自用饭,常居于会客室,安心地打谱,研究近些年围棋高手的棋路。
没人搭理他,也能自得其乐。
他打听过了,国手之争中以往的头名,奖励往年都有一百两黄金,今年应当不会例外。
皇室不可谓不大方,此地的消费水平可不是一般的高,然而这笔钱保得了一个商贾富足生活十来年的开销,偏远地区能过几辈子。
这一天下午,水尘正在树下乘凉,仔细地观看棋局手记,忽然心中一动,放下书本,看向左前方。
一个其貌不扬的老头从门口走进来,可是但凡认识的人,不会有人小看他。老头就是王安石,额头发丝稀疏斑白,身材较为高大。
他身着紫袍长袖,下巴处的一大把白色胡须修得整齐娴长,一派老古究打扮。
水尘站起来相迎。
“上次一别,再相会,已是两年过去了。”
他热情地小跑过来,和水尘握手,后者不明所以,咱们有这么熟吗?昔日是相识,难道时光未曾淡去交情吗?当然,心中很开心。
“收拾了下,你果然顺眼许多。”
“行走江湖,看来你学到了很多。”
二人不约而同地开口。
王安石的面色倒是很祥和,此时仪容肃穆,远非如昔日那么暮气沉沉,倚在街旁把玩一块木板。
他看了看水尘,笑了,道:“你就住征节院,待会儿曹震会给你钥匙,我住在东院,遇事不决可来寻我。”
根本不像是曾经的国相,反而像是安静祥和的民间老人。
二院离得近,水尘欣然领受。
水尘可以看得出,王安石身上的凌厉果断,胜过所见的绝大多数人,一点都不会小瞧他的能力。可他毕竟老了,史书中记载,没几年就要过世了,想到这里,水尘十分地同情。
出于信任,水尘问道:“我最近在研究奕棋之术,你可以借我些书吗?”
“奕棋?很好啊,是件冲和的趣事。”王安石并不在意这与政事无关,对水尘的提议颇感兴趣,详细询问。
水尘一一交流。
“想夺冠,意气可嘉,名利双收啊!只是你可想过,奕棋高手的地位不算高。”他直言了一句大实话。
水尘略感尴尬,想了想,道:“我不介意世俗的眼光,夺冠只是满足自己的小小心愿。”
“有此心足以。不如你我手谈一局。”王安石微笑道,牵着水尘,走到了一处宁静的雅苑,从一叠书信的下方,取出棋盒摆放在木桌上。
百年红木雕成的棋盒,一枚枚棋子近乎于水晶,晶莹剔透,冰凉温润,水尘瞧了一眼,就爱不释手。
出于礼貌,水尘认真起来,可内心深处还是有些不以为意。说你文学、政务强,没谁不服你,都这么老了还和我较棋?
不过,看你精神还好,就不担心你了。
这个时代,棋盘广泛采用十九路,水尘精擅于边角,尤爱于外势,就是通常所说的美形,两者很难得兼。
在他看来,无所谓角边中的差别,只是角势善守,棋力相近的人很难在此地占到足够便宜,还是边中之处的变化更加诡谲奥妙,更能体现出差距。
容易的,大家都会,只有难处,才见高下。
水尘出于尊敬,让王安石先落子,执黑后行,两人先后在角星位交替落子。
他不客气地点了水尘的三三星位。
开局不联络,你还敢这么下,水尘不客气地压上去,二人开局就展开了厮杀,不足十手,就从左上角杀到了中盘。
完全不讲道理,一手比一手更无理。
没人想给自己留条后路,水尘的火气渐渐被激起来了,他强行冷静,仔细地看了一下局势,完全是在对杀的路上越走越远了,可自己的形势并不坏。
座子制不用贴目就是好,下起来轻松多了,无论输赢,判断起来更加简单。
很快就到了四十手,已经接近中盘决战了,看样子很可能会在中盘结束。杀机四伏的飞刀一把又是一把,水尘一句话不说,泯着嘴紧张地思考。
他既然察觉到了,就不会有事。
突然,白棋来了一手断,十分严厉地将一处黑棋分割。水尘心里荡漾出过分的火气,突然他笑了,看出了这一断暂时还奈何不了他,同时陷入了长考。
足足半个时辰过去,他看了王安石一眼,缓缓地拾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上。
黑棋来了一手脱先。
争端小利,他认为浪费了棋子效力,脱先对于另一处的白棋存在厚势上的削弱,在审美上独具一格。
他算过了之后二十手之内的变化,攻短补长,认为略有优势。
若是最终胜了,这无疑是一处妙手。
王安石站起来,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水尘,在花园了转了十几圈。
水尘凝望着前者,猜测,这是没把握了,在换换心情吗?这时他已回到亭子里坐下,拾起了一枚白色棋子落在原处。
荆公可是国之重臣,亦是“拗相公”,不是那么轻易被干扰的,仍是坚持原来的判断。
水尘有些遗憾,有些喜悦与轻松,丝毫不乱,十几手兜兜转转,黑棋轻易地接连做出了两个眼。
实地仅仅是亏损了六七目,厚势可是大赚,他的势已经起来了。
战况进展到中盘,其实相当明朗了,但是棋盘上的可下处还有不少,未至最后,谁敢言胜。
抓住失误,未尝不会有反败为胜。
水尘感觉没的下了,黑棋堪称大优,就看官子比拼了,然而王安石似乎觉得官子不大稳妥,并不肯委屈,连出无理手。
水尘摇了摇头,这是送他机会啊。他虽然明知稳妥点好,但根本不是这种性格的人,默默计算了好一会儿,在白棋的角腹间进行了一次形势转换。
就算是对杀,还是可以相对理智的。既然不了解敌手中盘搏杀的力量,他可不会傻傻的硬拼。
这一次转换后,局势彻底安稳,官子的地方都极为明显了,王安石直接投子认输。
水尘并没有骄傲,而是反思,其实王安石开局就下错了,他挡住就好了,为什么要打起来呢,怎么反而吃亏。
他拉着王安石复盘,后者却连连摆手,直接趴在桌子上困倦地睡着了,水尘无语。
只好自己一个人来了,他扫了一眼,王安石睡的正香,水尘一边回忆一边复子。突然,他也笑了,干脆同样地趴在桌子上,只是依旧凝神盯着棋盘用心地落子。
棋盘上空间有限,棋力相差不多时,越缠起来,优势方会越来越吃亏,及时定势才是正理,涉及到很复杂的局面判断。
他来回审视了三次双方的思路,才释然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