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家忽然病了,倒不同于年初的病心那样疯魔,只是夜里着了风,久未见好,不得不缠绵病榻。是安先乘了檐子自东华门出来,李乙已牵了马等在外面,两个人沿着马行街出了封丘门,一路往夷山开宝寺去。
到底是冬日,她身上虽穿着狐裘大氅,骑在马上依然觉得冷风刺骨。
时间刚过了未时,日头缓缓地朝西偏移着,追着日暮的是安和李乙在错落的山路上渐渐成为一红、一黑两个小点。
开宝寺在山间,是安偏过头朝李乙摆摆手,他便递上一个鹿皮酒囊,是安想了想,“算了,还是礼过佛再说。”
两个人顺着山间的石阶上去,也不过是两刻钟。是安喘着气立在山门口朝来路望下去,灰白之间,全无生机,凛冽的山风刮在脸上,倒像刮在心里。是安勉力勾起嘴角,她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就失落起来,明明官家的病势听着也不甚严重,明明陈州来的消息,叔父的秋寒也好了。
李乙见她踟躇,以为她是发寒想吃酒,忙从怀里取了酒囊递上,是安却摇头道:“暂且不用。”
太阳还未落尽,山际已经开始呈现出一种蓝灰色,渐渐地扩大,然后灰色被浸染的越来越深,天幕渐渐落下。
李乙的酒囊藏在棉衣下面,大殿里面这一场醮还未打完,李乙透过门框的缝隙,看到是安的淡蓝色直缀缩成一团,她安静地跪在蒲团上,朝着大佛虔诚地发着愿。
李乙回过头来,只觉得这一场醮如此漫长。
夜色已逼近,斑驳的树影间一轮弯月孤起,暗沉的天幕不见半点星影,天黑的早,晚风来的稍急。大殿里和尚们嗡嗡嗡诵经的声音钻进李乙的耳朵里,合着木鱼咚咚咚的干脆,反叫他不觉得静心,只觉闹得慌。李乙又朝殿里看了一眼,明亮的烛火里面,是安投在地上的影子沉寂又微小。
他想着,便去马厩看看,官人那匹可是御马呀!
马厩里正有一个青布影子来回的不知在挪腾什么,也不像是个沙弥,李乙捏着拳头眯起眼睛过去一看,唉,这个书生,好生眼熟!
苏辙正把稻草搬得热火朝天,忽然脑后有一个声音响起:“兀那书生,做什么呢?”他反而吓一跳,怀里的稻草一下没握紧,全滚落到地面。
苏辙转头一看,就着月色,李乙的圆脸一下怼到他眼前来,苏辙睁圆了眼睛先退后一步,压了压神,方才施礼道:“兄台吓我一跳,我来给马添一添草料,免得夜里冻着。”
李乙拱了拱手,朝马厩里看去,果然稻草铺的极厚实,马槽里也满满的马料,转回头朝苏辙问道:“你在这寺里作甚?今日开宝寺不留香客,你不知道?”
苏辙将地上的稻草重新归拢了铺好后,才转过身出来拍了拍自己身上的杂草,回道:“那我不知,只是主持师父叫我们让我们不要到福胜禅院里去。”
有小沙弥过来寻李乙,道:“法事已闭,大官人在寻施主呢!”
李乙一听,也不理苏辙了,拔了腿就走。
苏辙却拉了小沙弥问:“是程侯在做法事吗?”
那小沙弥“阿弥陀佛”道:“小苏施主也认识程侯,是她在做法事。”
苏辙不解道:“如今已近腊月,不知在做何法事?”
小沙弥素日与他兄弟玩得好,便也如是相告:“咱们寺里能做何法事,左不过是免灾祛疫的。”
免灾祛疫?她家里有人生病了吗?
“说起来,程侯小小年纪便有一片孝心,肯供奉血经真是不易!”
“血经?”苏辙惊道,“她……供奉血经?”
“是啊!年初便供了一卷,如今又来供一卷,这一年便供了两卷,你方才没见到,程侯的脸色可不好,大约是这经抄的吧!唉!”小沙弥叹了气去看了一圈马棚,又专门停到是安的枣红马面前,检查了食槽里的马料,嘴里嘟囔着:“这匹可得照应好。”
苏辙的神色有些涣散着,她家里人的病一定很严重吧!
上方禅院的灵感塔仿佛一个巨大的黑影嵌在淡泊的月色里,冬日里萧索的北风也仿佛为这通天的铁色琉璃结起一层薄薄的屏障,苏辙轻轻地朝上方禅院过去,去看方才铁色琉璃塔中突然出现然后又不见了的一点烛火。
北风灌进铁塔,有刮骨之感。苏辙凭借着明窗透进来的一点月色缓缓地向上,琉璃砖凹凸不平,将他手指上的一点余温吸进去。
“阿二,你上来了?”
是程是安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苏辙嘴边噙了一丝笑容,正要开口应她,又突然觉得自己煞是堂皇,也不知她是否愿意被人打扰。
进退两难间,已有一盏烛火从上头照下来。她的脸埋在红色大氅里头,一只手持着琉璃灯,一只手覆在灯罩上头。西边明窗里打进来的冷风从她背后吹过来,红色大氅扑向苏辙眼前,她正顶着风,一脸不确定的笑容。
“是你?书生!”
苏辙赶紧从楼梯上上来,抓住她的胳膊便往窗边避风的角落去。是安被他护着,连两臂也给牢牢地抓住了,他的背在替她扛着风。她离他只有一拳的距离,帽子上的毛粘在他胸前的衣服上,连突然呼出的气也被他胸前的衣服吸收了。
她抬起头看向苏辙偏向一侧的脸,两只眼睛紧紧闭着,睫毛打着颤,眉毛也蹙着。是安的手不经意滑过他的外袍,手心冰冰地,心里却只觉得暖。
待这一阵风过去,苏辙赶紧退后一步,先打了个寒颤,然后才施礼说话:“这样冷的天,程侯不在屋里休息,怎么到这儿来了?”
是安方回过神来,将眼睛弯起来,反问他道:“你怎么在此?”
苏辙回道:“家父同开宝寺的主持是旧识,所以我们借住在这里,等明年的春闱。”
是安惊道:“你住在这里?”
苏辙:“是”
是安微微一笑,想将手里的灯放在地上,苏辙接过去道:“这墙壁上有榫,可以挂着。”
是安便道:“那你常常到这里来?”
苏辙挂好了灯,黄色的光照在对面的琉璃壁上又被折射回来,一下子亮堂了不少。
“是,我同哥哥有时会上来赏月”,他笑起来的时候,品色的牙齿会发着光。
是安朝明窗外看去,弯月独挂,夜幕下灰沉沉的一片,很远的地方有零星的灯火,应该是东京的城门。
“我下午在这里来找一块砖,恰好看到程侯上了山门,对了,程侯身边的那位兄台没有陪你一起上来吗?”苏辙搓着手问道。
是安盯住那轮孤月,自午后萦绕在胸中的那一点愁绪原本在这月色里被不断放大,因着突然打破月色的这人,又渐渐地给缩回去了,她声音轻轻地:“你没看到他吗?他在下面守着的。”
苏辙恍然道:“没有看到啊?那估计他是在北门,我从南门上来的。”
“嗯。”
又有一阵冷风打进来,苏辙赶紧护到是安面前,他的身形一晃,是安心里的那点愁绪一下子全给吹没了。
“小侯爷的身子还经的住吗?”苏辙想起小沙弥说的“血经”。
是安撩起大氅,从腰上解下李乙的那只鹿皮酒囊来,晃了晃,自己先喝了一口,胸腔里立刻迸发出一股热气,她举给苏辙道:“你介意在这里喝一点吗?”
“你带了酒?你还喝……哈哈哈哈哈哈”他的表情立刻从不可思议转化成一阵爽朗的笑声,是安一脸笑意擎着酒囊,他便笑着接过去,道:“好!我也来暖暖身子。”
是安看他的喉结鼓动了几下,脸上的笑意不禁更浓厚了些。
这书生,真有趣。
苏辙喝饿猛,这酒泛着清甜,入口时带着温热,滑进喉咙里去后却似有一阵冷风钻进心肺,凉的他牙关疼,而后不久,便有一阵暖流从五脏升起来,倒也舒爽。
“小侯爷来做法事,竟带着酒?”
是安接过酒囊,重新挂回自己腰间,“我做过法事才喝的,冬日里有这个好御寒。”
“可这是冷酒啊!”
是安摇头道:“你喝的时候冷了吗?我喝的时候还温着呢!”
苏辙又哈哈笑起来,“小侯爷真有意思。”
是安却偏了头不解,“我有什么意思?”
苏辙转过身来靠在墙上,侧着脸看了看是安,不由地想起,大约已在房里呼呼大睡了的苏轼。
他父亲年少时便是游侠一样的人,他哥哥身上也有一种少年侠气,虽然这侠气里多少透着些毛躁鲁莽,可是明朗热烈又单纯爽直的很,苏辙很喜欢,他羡慕哥哥、喜欢哥哥、欣赏哥哥,也崇拜哥哥。
“大约是因为,很像我哥哥”,苏辙的嘴唇动了动,脸上升出一团红晕来。
“嗯?”是安没有听清楚。
苏辙便说:“我哥哥……”
是安的眉毛揪成一块,“啊?”怎么就扯到你哥哥了?“呃……你哥哥?是叫苏……轼?”
“对!我哥哥的名字是苏轼,小侯爷还记得啊?”苏辙的眉毛跳动起来,大概没有想到是安还记得他哥哥的名字。
“记得啊,你们兄弟的名字很有趣,都同......车有关。”
苏辙不好意思道:“是!”
“轮、辐、盖、轸,解忧职乎车,而轼独若无所为者。虽然,去轼则吾未见其为完车也。轼乎,吾惧汝之不外饰也。天下之车,莫不由辙,而言车之功者,辙不与焉。虽然,车仆马毙,而患亦不及辙,是辙者,善处乎祸福之间也。辙乎,吾知免矣。”
是安听他认真说完,不禁拍手赞道:“便是因为这样吗?你父亲对你真放心啊!而且只听你提起你哥哥,如今看来,你父亲也很有才学呀!”
苏辙有些疑道:“你近来没有听说过我父亲的文章吗?”
是安看他的神色,自己也有些发起疑来:“你父亲?近来很有名吗?”
苏……?文章?
“哦~我倒是有听说外头好像有几篇文章很得欧阳修的夸赞,说什么‘可以与刘向、贾谊媲美’的,是你父亲的文章吗?”是安思索了片刻,忽然道。
苏辙立刻点头,开心道:“是我父亲的,小侯爷说的便是我父亲写的《衡论》、《几策》和《权书》。”
是安低了头,有些不好意思:“我素来在学问上没什么见识和长进,近日也没机会出去,所以不甚了解……”她伸手捏住腰间挂的麒麟玉佩,“不过,欧阳修夸过了,那你父亲一定很厉害!”这是认认真真,一本正经的夸赞。
苏辙听她如此信服欧阳修,反而有些纳罕,道:“小侯爷也如此看欧阳学士吗?可惜我以前竟还以为你们之间有隙,你不喜欢他呢?”
是安的笑容还挂在脸上,听他这么一问,自然多多少少又要想起些旁的事,她低着头扁了嘴道:“我没有不喜欢他。”
我没有不喜欢他,只是……只是对他不满意。
苏辙看她低着头,神情有些落寞,忽然又想起她的“血经”来,不免心疼起来,外头的风还在往里灌。
“小侯爷很不应该在这里吹风了。”
是安点点头,经他这样一说,也觉得好冷。
苏辙取了灯下来,走在前面,要下台阶时,又伸了胳膊出来,“小侯爷扶着我。”
是安偏了头看这书生,想起自己第一次见他时,他便忽然挡在自己前面护住自己,又想起上次在街上看到他的情形。想起那件白襕,又想起那朵不应季的芍药花,她腾地一下红了脸,轻轻将手放在苏辙抬起的胳膊上。
他,怎么同别人不一样?难道他,看出我是个女子了吗?
“嗯?你这书生怎么在里头?”李乙突然坐起身子握紧一双拳头,慌道。
苏辙惶惶然见他要凶起来,“我……我……”
是安挥挥手道:“凶什么?你便坐在这里,他在那边门里进去的,别吓坏了……”她转过头看到苏辙结结巴巴的样子,一笑道:“别吓坏了书生。”
李乙看着苏辙扶了是安出门,自己倒在后头发着愣,“刚刚官人说什么?”
“我哪里凶了?我是吓到了好不?”
……
灵感塔外头原先是一池清水,如今已结了冰,月光照在冰面上,明晃晃地连树影的枝叶也看的清楚。是安走在前面,苏辙跟在后头,上了桥,孤月的影在冰面上晃出不规则的圈和弧度。
是安紧了紧自己的大氅和帽子,转过头来对苏辙道:“我还未曾说过我的名字,我叫……”
“我知道小侯爷的名讳~听说是官家亲赐的。”
是安抿了抿嘴唇,轻笑道:“是了,是安,是安便是我的名讳。”
苏辙站在桥上抬头望去,是安头顶不远处,月与影,交相映,“不知这名讳可有和解?”
是安抬头看他,笑道:“你知道庆历三年吗?”
“我生于宝元二年,自然知道庆历三年,小侯爷不是正生于那一年吗?”
是安点点头,心里却想着,他还知道我生于哪一年吗?
“庆历三年是癸未年,一个平年。”
“嗯。”
“这一年发生了很多事”,程是安掰开手指数了数,“皇子夭折、京师缺粮、叛军暴民起义、洞蛮扰边、夏与辽来使数次、忻州与河东地震,还有河北降赤雪。”
她勾了勾嘴角,神色有些不明朗,似乎是不确信,转而又是灿烂的笑容,“最重要的事还没说哦,九月的时候范文正公上了《答手诏条陈十事书》,官家次第为令颁下。”
苏辙看她一脸得意,不解道:“庆历年间的新政,辙亦有耳闻,然后呢?”
程是安啧啧道:“所以本侯的名字是……‘是安’。”
“哦,对了对了,‘是者,则也’,小侯爷生在十月恰是彼年新政伊始”,苏辙恍然大悟,“所以官家赐此名与你”。
……
是安,国是安矣。
所以我不是不喜欢欧阳修,我是对他不满意。
明明庆历年间一同施法新政的人也有他,明明他有举世之才,明明他自己落寞不得志还在说“醉翁之意不在酒”,可是十几年过去了,他享受着文人之首的盛名,唱和着一首又一首的新曲,《新唐书》不知修到了哪里,却再也没能像那一年勇敢地提起施行新政的事情。
庆历年后的大宋同庆历年前的大宋,有什么不同呢?
“是”未安,所以官家不安、大宋不安,是安也不安啊!
“所以,书生!”是安回过头去,重望向天上那一轮孤月。
苏辙搓着手,心里还在盘算“是安”这两个字。
“若你来日做官……”苏辙微微抬了头去看她,“定要做一个能够……好官……”
苏辙有些不明白:“能够......好官?”
是安转过头来,认真道:“就是等你做官了,一定要坚持做一个对百姓和朝廷都有益的好官。”
苏辙也一笑:“若能得中,必定如此。”
是安低了头,月影映照下的冰面上不尽地一层寒霜,她声音小小的,“一定要做一个公正的好官”。
一个公正的、不说妄语、不胡乱揣测的好官。
苏辙没有听清她在说什么,仿佛是说“公正”,为人公正吗?
做一个公正的、能有助于朝廷和社稷的好官吗?
如果可以,我一定会做一个公正的、能有助于朝廷和社稷的人。
李乙站在桥下望着桥上的两个人。
青布棉袍的书生擎着官人的琉璃灯,他站在官人后头不知在说什么,官人一身红色的大氅帷帽立在前头,转回身来还噙着笑。
天上一轮孤月,桥下千尺池结着冰,这天寒地冻间,两人一灯立在那里。
“果然这些读书人都文文气气的好看......”他有些不服气,但又不得不福气,真不忍心破坏这样的美景啊,但是天太冷了,别给官人冻坏了,明日又得云娘好一通教训。
“啧啧,这天色、这月色,真可惜,不过......好在我们家娘子小官人真好看!”
嗯!我家小官人真好看。
李乙抱着胳膊,哈着气,这书生到不像个坏人,便是看着寒酸些罢了,可惜可惜,我们家小先生比他不知强出多少来。
“官人,夜深了,回去歇着吧!”他朝是安喊道。
冰下面似乎有鱼影,被这一声给惊没了,连冰面的树影都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