蔷花大致斟酌了一番这位夫人想要表达的深意。无论是达官贵人抑或是平民,只要在每一年的祈福节被当选为暹罗曲国的第一战士,那么这位第一战士就能够挑选暹罗曲国的任何一个女子为妻。如果被选出来的这位武士是个家族显赫的贵族子弟,还不会引起贵族们的不满,但是如果这名武士是身份低贱的平民,那些家中拥有金枝玉叶的掌上明珠的贵族们便会惶恐不安,如坐针毡。与此同时,他们也会极其后悔当初将自己的掌上明珠打扮得花枝招展,以致于平民武士看中了自己的女儿,因而让自己的女儿下嫁身份低贱的平民。
“您请说。”
“前年选拔的第一战士不就是贱民吗……那个人不是选了舟桥厅监管的小女儿作为自己的妻子吗?”
“所以呢?”
将话题扯出来的那位夫人更加恭顺地磕着头,奏明了一个颇为严重的现实——那些家里面有女儿的贵族们每当在祈福节的时候,总是战战兢兢,担心自己的女儿被平民武士所相中。
“那些平民武士原本是目不识丁且不知礼仪的贱民,他们会像禽兽一样掀起女人的裙摆,女儿家们只能整日以泪洗面。而且他们整日沉迷于酒肉,动不动就打女人。结婚刚满三个月,新媳妇就悬梁自缢了。当然,也并不是说所有的平民武士都是如此这般无礼残暴。犹如一对鸳鸯,互相珍惜着彼此的夫妻也是数不胜数的,但是诸如此类无礼残暴的贱民也是存在的,所以还望太子妃娘娘禀奏国王陛下。”
那位提出意见的夫人一把话说完,其他夫人也连连点头,异口同声地要求蔷花将此事奏明国王。事实上,这件事被提出来要求尽快解决已经不是一两次了。蔷花对选拨第一战士所引发出来的弊端也略有所闻,对此她予以理解,然而另一方面,这些贵夫人们在贵族子弟成为第一战士时就争先恐后地想把女儿嫁给他,而在平民子弟成为第一战士时就说是最坏的结果,蔷花不想与她们站在同一战线上。
而且,她只是代替王后出席这次茶道会,这个习俗是暹罗曲国长久以来的传统,要把这么敏感的问题禀告国王,蔷花也不想承诺如此沉重的约定。这种事情已然超出了王后的管辖范围,如果踏足这件事又会引发其他问题的话,夫人们也会被卷入这纷繁的漩涡中。如若稍有差池,自己所做之事便会落下口舌,武振自然也会遭人非议。直到他登上王位为止,他都必须恪守太子之职。
“我明白夫人的意思,但是我今天只是代替王后娘娘出席这个茶道会,我可以将我所听到的信息转达给王后娘娘,不过我并不能直接向国王陛下奏请,所以还望您多多见谅。”
蔷花没有偏向任何人,而是游刃有余地将此事完美收官。而后,她端起茶杯,细细地享受着茶的余香。
茶道会结束之后,蔷花回到红玉堂,寻找罗史辉。她让罗史辉去了波斯国人居住的绿园馆找寻他留在波斯国内的家人,想知道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罗史辉呢?”
“回娘娘的话,他还没有回来。”
“他还没回来啊?对了,有没有太子邸下从首都回来的消息?”
“回娘娘的话,没有呢。”
原本期待着武振能够回来,但却听到他还没有回来的消息之后,蔷花失望地耸拉下肩膀。虽然不是烈日当空,热得让人干渴难耐的天气,但因为他正进行着艰苦的训练,所以蔷花很担心他是否会受伤。蔷花坐在座位上,看着早上没看完的枪剑船的设计图,然后不知不觉地又望向窗外,自言自语道:“下雨的话,就不会训练了吧?”
蔷花满脑子里只有武振。她希望他在训练的时候不要累坏了自己,应该稍微小憩一番,苦等的她希望他能够尽快回到自己身边。这是蔷花作为一个男人的妻子的卑微希望,为了能成为配得上他的女人,她开始提起笔来,画出了枪剑船的船尾。
守在绿园馆二楼尽头的房门前的侍卫穿着极厚无比的裤子,披着薄薄的长袍。这两名胸前挎着半月刀的男子眼神犀利地提防着四周的动向,忠实地履行自己的职责。屋子里边,罗史辉和他一起回到波斯国的部下正在进行秘密谈话。
“伪装成波斯国商船的船只快要到了,您可以乘坐这艘船回国了。”
“辛苦了。选个风向好的日子,捎个信,这段时间,你要特别注意身体,不要再进行其他行动了。”
“遵命!”
回到波斯国,需要做的事情堆积如山。必须要出席贵族会议,证明自己就是已经死去的三王子纳德尔,并承认自己是在没有子嗣的大哥之后的王位继承者。掌握实权的国相有可能会引发内乱,所以为了预防最坏的局面出现,要做万全的准备。再加上要把蔷花带回波斯国,一切事情都让他感觉到不堪重负。
罗史辉要为回波斯国做准备,他拍拍部下的肩,示意他辛苦了并鼓励他。他走出去,走到了绿园馆。黑漆漆的街道两旁开始挂起了一盏盏灯。走向皇宫的每一步都十分沉重,那些曾苦苦等待的瞬间又浮现在眼前。和蔷花一起,在波斯的小沙堆上并肩而站的情景仍历历在目,每每想起,依旧感觉心潮澎湃。可如果蔷花只是个凡人,他就不会因此成日苦恼,夜不成眠。如今来到这,没有放弃可言了。他的心已经属于蔷花,只有她的声音能让这颗心搏动,也只有她的嘲弄能让它热血沸腾。如果没有她也能活下去,那么他不会对她用上绑架这样的卑鄙手段。
“呼……”
罗史辉长叹一口气,呼出的气息瞬间消失在滚烫的热气里。极宽厚的双肩看起来那么寂寥,那个男子的孤独背影仿佛被埋进了黑暗深处。
本来她并不嗜睡,但是看书看到深夜,看着看着就睡着了,似乎已经睡了两个时辰。她微微睁开困倦的双眼,发现了进入深度睡眠的武振,他将手环在她的腰上。兴许是因为艰苦的训练,他的面颊略显苍白。他在做什么美梦呢?连嘴角都噙着笑。蔷花本想小心翼翼地把武振缠在腰上的手臂拿开,反而被睡梦中的武振拉进了怀里。她听到他在睡梦中喃喃自语。生怕拉开他手臂的同时会弄醒他,于是只好就着这个姿势靠在他怀里。天开始灰蒙蒙亮起来,原本浅蓝色的天空渐渐被朝阳染成橘黄色。光芒照进房里,在这样的光景下看着自己的丈夫还是头一回。武振口中轻吐出均匀的呼吸,蔷花在他温暖的嘴唇上落下轻轻一吻。蔷花就这样靠在武振温暖的怀里迎来了早晨。
早晨的阳光温暖明媚,鸟儿叽喳鸣叫,即便这样,武振也没有要醒来的意思。蔷花轻轻挣开他的怀抱,让他抱着枕头。她让侍女们不许出声,安安静静地开始为她洗漱更衣,梳妆打扮。
今天是希望开始的一天,所以要做很多准备。蔷花悉心地换上精美华服,脸上略施薄粉,轻捋鬓发。她梳理着深蓝色的柔亮秀发,整整齐齐地搭在两肩,戴上装饰着珊瑚和珍珠的金冠。耳朵上戴着由红玉制成的耳环,玉颈上戴着同种材质制成的项链,纤纤手腕穿过嵌满青玉的镯子。在侍女的帮助下,蔷花穿上绣着红白牡丹的衣裙,身后披着袍子,袍子上绣着一只展翅欲飞的朱雀。待到侍女们为自己梳洗完毕之后,蔷花便让她们退下,走近床边,欲叫醒武振。
“快起来吧。”
蔷花只是轻微地晃动了武振的胳膊,他便醒了。睡眼惺忪的他靠在床上看着蔷花会心一笑,把头枕在她的大腿上。之前的训练,没有哪一次是像现在这次一样焦急地想要回宫。因为想见她,训练一结束便拉着士兵们深更半夜来到首都。他快马加鞭赶回蔷花所在的红玉堂,安然地躺在妻子的身边,满身的疲惫便迅速地消失了,他安然地进入梦乡。
“训练累得我快死了,好累。”
武振想再睡一会儿,于是抓着她的一边手不放。蔷花轻抚着武振美丽的褐色头发。
“再多睡会儿吧,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呢……”
听了蔷花的话,武振哈哈地笑了起来,把脸埋进了蔷花的裙幅里:“怎么突然变得礼貌起来了呀?”
化了妆之后,她那因为害羞而泛红晕的脸颊看起来像晕血症:“因为从来没有这么温柔地说过话才这样吧。每天都是吵架拌嘴怎么会有礼貌呢?”
“那么以后会一直有礼貌吗?”
“如果你也对我有礼貌的话。”
“可我觉得一直叫你‘蔷花啊’也不错啊。”
“我是小孩子吗?”蔷花脸上泛着的红晕一下子消失不见了,她皱起眉头。武振从裙摆中起身,伸了个懒腰嘟囔道:
“知道了,我知道了。该死的,我还是我吗?简直就是一只猫了,只要主人用手轻轻地抚摸就会听话的猫。”
“所以你不乐意啊?”
武振捂住蔷花唠叨不停的嘴,用手抬起她的下巴,蔷花垂下浓密的眼睫毛,用力地咬着嘴唇,嘴唇几乎要肿起来。武辉轻轻触上蔷花散发着榛子树香味的嘴唇,两人就这样静静地触碰着双唇,过了一会,蔷花先把嘴抽开,茂密的眼睫毛因为武振的温柔而无法抬起。
“有榛子树的香气。”
“榛子树?”
“你知道榛子树的意义吗?”
“不知道……”
武振修长的手指轻抚着蔷花,他注视着蔷花,就像看着世上无比珍贵的宝贝一样。
“和解……”
“和解?……要不要再次感受下和解的意义?”
蔷花用力将武振环抱着自己腰的手臂甩开,武振一边揉着手臂一边装出一副很疼的样子,说道:
“啊!痛啊。”
“晚了,还有很多事要做,快起来。”
武振对一直保持礼貌的蔷花很满意,开心地从床上蹦起来。
“知道啦,可是等一下!”
在武振的一声喊叫声中,一把抱起蔷花开始转圈圈。
“放开我,真是的,把头发都弄乱了!”
“是你老是动才会乱呀,你好好呆着就不会乱了。”
玄武门前的图楼江上泊满了王室家族乘坐的船。天气晴好,初夏凉爽的风拂面而来,遮阳伞在风中飘动。船头站着穿着红色衣服头带着和衣服同样颜色头巾的艄公在控制船头,船尾也有三个艄公划着桨。
在船中央树立着八根大圆柱的丁字阁里,国王和王后并肩坐在遮阳伞下,国王身旁放着装有玉玺的盒子,身后的太子和太子妃,以及王子王女们也并肩站着。蔷花因为武振而迟到,俏皮地瞪了他一眼,武振看到后,仍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
“出发!”
国王一声令下,巨大的划桨开始在湛蓝的江水里划动。官船徐徐驶在江上,向着大海前进。数万名百姓站在江边对着王室欢呼,不停地歌颂着勇猛英明的国王和拥有神奇力量的王后。在乐师们的奏乐下,带着花冠的舞姬们在落英缤纷下翩翩起舞。
武灵甚是讨厌这样的场合。因为不喜欢出现在人前的品性,对于这种一年一次的祈福节也非常的不适应。百姓们的目光让他觉得很有负担,与偶尔抬起手与百姓们打招呼的武振不同,武灵会用手遮住自己的脸。恩辉看到这样的武灵,“噗”一声笑了出来。
“啊,我真的很讨厌这些,讨厌被直视。”
“百姓们喜欢嘛,不要皱着眉头了,笑一笑吧。哥哥,难道明年想听到百姓们唱一首名为‘王子是丑八怪’的歌曲吗?”
在恩辉的嘲弄下,王后叫唤武灵。
“你在岛上呆久了,而且国务繁重所以变得太死板了,母亲很是担心啊。看来你得成亲了,这次母亲一定给你指婚,海上祭祀结束后,你就马上参加挑选第一战士的择武大会。”
“择武大会?我不要。”
在武灵断然的拒绝下,王后二话不说,向国王投去一个迷人的微笑,国王果然开口了:
“参加吧。遵从母后的命令,不要有什么忧虑。”
父王一句话就否定了武灵的反对。择武大会就是挑选出第一战士的活动。大神女举办的海上祭祀结束后,暹罗曲国国内的未婚男子们会聚集在一起一较高下。抬起大石头放到圆木上,然后迅速乘上准备好的渡船划向指定地点,到达指定地点跳入海里,潜水出来,再到考官面前才算结束。
在深水处,有事先绑好的各种颜色的标志,把最深的地方的黄色标志摘回来的人可以任意挑选一位暹罗曲国的小姐。男人们没有贵族和平民之分,即使是平民也能得到贵族小姐。
正当武灵无奈得快要哭出来时,武振和蔷花藏在长袖子里的手却在拉拉扯扯,互相打闹,两人仅仅是触碰到手指都感到幸福,心里温暖无比。与身体接触的感受不同,此时心里充满了安全感,两人心里都住进了一个叫做幸福的访客。
官船旁,罗史辉和护卫武士们乘坐的船开始移动,罗史辉看到和太子嬉笑打闹的蔷花,心里开始焦躁不安。似乎错过了时机,如果是以前,蔷花还一直被自己的男人冷落着,想要把她带回自己的国家是件轻而易举的事,也是无可厚非的。但是现在想要把完全忘记自己受到的折磨,并且笑得如此灿烂的蔷花带回自己的国家,几乎没什么指望。如果可能的话,他很想避开那种卑鄙的方法,但是如果不能带她回去的话,他就只能选择放下,没必要再花心思了。只要能得到她,他可以无所不作。罗史辉的眼睛闪着草绿色的光芒,眼里映出了蔷花望着武辉露出的灿烂笑容。罗史辉无奈地闭上了眼睛,当他睁开眼时,武振和蔷花两人深情地面对面的景象映入眼帘,他只好把头转向另一边。
到达海上的目的地后,王室成员们从船上下来,罗史辉和护卫武士们保护着自己身边的主人,作为陆部的首长的朱罗厚已经等待多时,准备迎接着王室一行人。武振和蔷花低头向朱罗厚行礼,朱罗厚则鞠躬向国王行礼,他一边引导着全体人员走向大神女举办祭祀的地方,一边惊讶于自己女儿的变化。虽然蔷厚也转告过蔷花的情况,但是没想到她变得这么开朗了。不,其实有些半信半疑。因为谁都知道武振和蔷花两人整天吵架,已经到了蹬鼻子上脸互相憎恨的地步了,但是今天看起来,武振就像太阳,而蔷花就像向日葵一样。
这确实是值得高兴感激的事啊。因为迟钝木讷的自己让女儿孤单地成长,以为有了婚姻后能够得到爱,却没想到又陷入了更加不幸的事情当中,看到自己的女儿被男人甩了,他感到了万箭穿心般的痛苦。如果那个男人不是太子而是一个平凡的人,自己会马上牵着女儿的手把女儿带走。但女儿蔷花毅然决然地选择了坚持,他感到非常欣慰和自豪。满腹心事的朱罗厚嘴角扬起了平静的笑容。
神女们制作的纸花犹如鲜花一样美丽。用染上颜色的高丽纸制作的纸花足足有十二种,给神的最好的礼物便是花。用纸做成的莲花,唐菊花,芍药花,山芍药,春花等花的面前,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五谷水果,还有盛满雪白的大米的木盒,旁边还有红豆制作的糕点,被切得四四方方整齐地摆在盘子里。
大神女们头戴着由十二种花做成的花冠,身穿犹如羽翼衣的白色衣服,带着明度和铃铛出现在人们面前。黑色的头发长到小腿处,透明洁净的皮肤让人感觉她们不像是这世界上的人。她们向王帝跪下行礼后,开始了自己在活动中的任务。大神女们摇晃着铃铛,用明度接收阳光反射向大海,之后便用洪亮的声音念起了祈祷文。
“请守护暹罗曲国!请接受我们的祈祷。”
念完一节祈祷文,大神女们一边摇晃铃铛一边围成一个圈。
“请保佑茫茫大海中的暹罗曲国,庇护我暹罗曲国的船只,让江海上的风浪都归于平静……”
大神女的语速不断加快,音调也不断提高。铃铛声伴随着她不断加快的舞姿轻快地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