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王府内,听鸣轩,客似云来,好不热闹。
本是十分宽敞的大厅此刻却显得有些拥挤,穿着布衣的百姓、往来市易的商贾皆齐聚于此。
二楼之处是酒楼的雅间,以各式各样的花鸟屏风相隔开来。
楼顶挂着火红的灯笼,边上还围着一圈雕镂的竹栏,可以透过这里的视野看到楼下大厅的情状。
在这里面,多的是朝廷权贵以及其他地位非凡的人。
赵远樵当然不会身处其中,此刻他泛黄的衣着有些破旧,头发也显得有些糟乱,完全没有了昔日为西极军将领的风光之色。
他手中的长刀用自己的蓝色外衫紧紧包裹着摆在桌旁。
桌上只有一碗加了酱油的清汤面,上面摆着几片菜叶,不见一丁肉的踪影。
只见他一手捧碗,一手拿筷,正埋头狼吞虎咽地吃着碗中的面条。
他的情态显得与面前的环境格格不入,频频惹来了许多注目。
“诶,你听说没有,齐昌王死了!”
就在赵远樵的身后,一桌人一边喝酒吃肉,一边凑近头在低声议论着。
正埋头吃着素面的赵远樵耳朵微动,将对方的话一字不落地停在了耳中。
他停住了正往嘴边送的竹筷,低头张着嘴,一团细儿长的挂面掺杂着酱油卤被拖离碗边,一半悬着,一般含在嘴里。
他竖直了耳朵,半含着面,虽然说是低着头,但是眼珠微微上移,眼也不眨。
“死了?不会吧,县府公告之中连个信都没有啊!”
“真死了,听说齐昌王领兵叛乱,率兵攻打皇城。他是想做皇帝想疯了吧!”
其中一个身着灰衫、头戴冠帽的男子说道。
“你这从哪听来的,叛乱的告示中可没有齐昌王的名字。”
“虽然告示上没写,但我从兴王府出来的时候,路过齐昌王府,那里已经被重兵重重把守了,想是此事和齐昌王脱不了干系。你想啊,他当了那么多年太子,刚刚被废……”
灰衫男子点到即止,相信在桌的几个人都能听得明白。
“若是齐昌王真的叛乱了,朝廷秘而不宣就太离谱了。我倒是听说齐昌王误信邪术,迷恋长生不老,喝了近唐道人的药水,一病不起,就快要升仙了。”
另一个青衫男子道。
“误信?齐昌王为什么好端端的太子当不成?不就是他偏信拜火神教乃至朝野议论吗,齐昌王总喜欢异端邪说之事!”
“这事我看呐,还是别说下去了,邪乎的很。官府虽然什么都没说,但我听闻朝廷已经在搜捕齐昌王府的旧人,朝廷越是想隐晦不说的事情,玄机就越大,不是咱们三言两语能说清的,咱们别给自己惹祸上身了……”
“没错没错,朝廷之事不是我们能够妄加议论的,还是少说两句吧!”
从听到齐昌王谋反开始,赵远樵就有些心虚。
毕竟自己便是其中的参与者,但绝不是他们口中的那般怀恨在心而谋反的。
等到后来听到越来越荒唐的说法,什么迷恋邪术、喜欢异端邪说,简直无稽之谈。
他绝对不能容许有人如此污蔑殿下。
“咔嚓”一声,赵远樵手中的竹筷应声而断,愤怒紧捏的手使得脆弱的竹筷难以支撑。
连同筷尖夹着的细面也落入碗中,微微溅起的油渍染在了赵远樵本就泛黄的白衣上。
看着断落的竹筷以及碗中的面,他也没了食欲,将手中剩下的半截竹筷往桌上重重一拍。
从怀中掏出几个铜板拍在桌上,拿起一般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刀,往酒楼门口走去。
那“哐”地一声!
虽然声音不算太大,但也不小。
酒楼里喧闹嘈杂,所以很多人都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但是这冷不丁的一下,却惊动了赵远樵身后一桌一开始议论纷纷那群人。
等到他们应声回头,就只看见一个落寞的背影,以及桌子上面摆放着的几文钱。
“这人谁呀,怕是毛病吧!”
“别管他,来来来,我们继续吃!”
他们很快将这个过路人给忘到一边,继续畅饮。
赵远樵走出酒楼,大口呼吸了一口外边的空气。
酒楼之内人本就多,虽然说酒香够浓,加上周围饭菜的香味,能令人陶醉其中。
但是,空气中也因此显得有些沉闷,再加上齐昌王之事带来的郁闷,让赵远樵的呼吸难以顺畅。
等到出门的时候,这种感觉才得到了缓解。
门外,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叫卖声、赶车马声、路人的交谈声……
似乎大家都认为除掉了齐昌王之后,大汉真正的解决了内忧。
这在赵远樵的心中看来简直愚不可及。
他们有何曾知道,皇帝这个位置有多少人眼红,甚至为了它争得头破血流。
阴谋阳谋充斥于整片朝堂之上,内忧根本没有解决,而后果便是所有的百姓变回成为争权夺利中心的牺牲品。
或许只有等他们亲身经历过这一切,才会懂得吧!
望着眼前的繁华之景,在耳边的嘈杂声中,脚步不自觉地往齐昌王府走去。
等到他意识到周围突然安静了些许的时候,抬头一看,方才发觉自己已然不知不觉靠近了齐昌王府。
曾经门庭若市的齐昌王府,现在被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了个水泄不通。
周围的身穿黄金甲的军士严整以待,凌厉的目光扫向每一个靠近的人。
许多人都匆匆而来,慌忙而去,生怕多看一眼便会被标注上“叛军同党”的记号。
赵远樵也怕被发现,远远躲在一旁的角落偷偷看着,往事的回忆也随之拥挤而来。
他想起曾经与齐昌王一同去郊外出游打猎,和他在房中享受弈棋之乐、对诗吟游之闲。
每次,自己都难以胜过他,所以一次比一次奋发图强,再去挑战。
但是现在……
现在就算自己再怎么提高技艺,也无人赏识无人看中,也没人陪自己同乐了……
突然,耳边传来整齐的甲胄的碰撞声,将赵远樵从回忆中拉出。
他听着越来越近的巡逻军,最终转身,依依不舍地离开。
他知道,现在皇城上下都在抓捕齐昌王的旧部,身为西极军将领的自己首当其冲,所以得趁早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再加上这里也没有再值得自己留下的地方了。
不过,这次的离别,只能算是暂别,他相信自己的复仇之火,必定会重燃这片阴暗之地……
最终,他紧握着手中包裹着的长刀,沉默着离去,身形隐匿在熙熙攘攘之中……
等着吧殿下,总有一天我会卷土重来,来为您洗刷这满腔的冤屈,我赵远樵在此指天明誓……
赵远樵渐渐往自己此行的目的地出发。
这时,他隐隐闻到了木板的清香,还有一股清凉的水的气息。
就连脸畔拂过的轻风此刻也带着水汽,瞬间驱散了赵远樵身上的燥热之感。
耳边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声音,还有不知是何人中气十足的吼声,以及水浪拍击岸边的声音。
这些无一不在清晰地告诉自己,出海口已近在咫尺。
赵远樵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一路以来,自北向南,城门和驿站、乃至于哨所、行军的军士,对他来说都是惊心动魄的记忆。
然而,越向南走的更远,这种惊心动魄的事情便越少发生。
各地的军士或壮年男子都汇聚在这里,反倒像个不设防的地方。
在当他靠近之后,那股清凉的水气质感反而没有了,取而代之的便是更难闻的气味。
他的目光所及之处,只见各地赶来的征兵鱼龙混杂。
挑着柴的有之、担着担的也有、驾着马车的更是不在少数……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到了一个菜市场呢!
他们大多数都在大部队的后边,偷偷地四处张望……有的贼眉鼠眼,有的内心慌慌……
看着他们一副心虚的神态,赵远樵心下已然有数,恐怕也是属于逃犯、叛军这类人吧!
那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而站在岸边的军官和朝廷的命臣们却一脸不耐,只是机械地数着前来报道的人头数目。
虽然各地赶来的征兵络绎不绝,但这些官员的眉宇间依旧没有舒展的意思。
皇帝究竟要多少人?又要去哪里?
此刻处于部队中央的赵远樵心中有些疑惑,但他不敢问询别人。
一路上他始终都是机警地沉默着,只与自己对话。
他原本已经缓解的热意,此刻却在额头再次沁出汗珠,甚至于攥紧的手心都是汗。
他极尽全力地低着头,仿佛要把头埋入胸前。
而就在这时,肩膀不知被谁突然一拍,赵远樵如同被定住了一般,僵在原地不敢动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