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遇赶在邵永逸回来之前,溜回了自己的房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然而时隔十二年,单方面的重逢带来的绝不止喜悦,更多冲动且负面的情绪,佛法与刀都不能阻止。
隔天薄遇下山后,茶褐的僧衣被换成崭新的粗麻布衣,斗笠遮住他异族的容颜,也尾随下山而去。因为跟的距离过远,除程白稍有不安外,邵永逸并没有察觉。
薄遇刚回定南侯府,给长公主请了安,打算窝在书房里看话本,就被鸿胪寺卿的小儿子盖英彦一道拜帖给拖出门了。
盖英彦只比薄遇大三个月,性格爽直,说风就是雨。因为最让他发怵的薄寻不在家,这小子横冲直撞进了薄遇的书房,侍卫们拦都拦不住。
“阿遇!出大事啦!快快!跟哥出门看热闹去!”他拍着薄遇的书案急吼。
要不是知道薄遇害怕与人身体接触,他估计能直接把薄遇扛走。
“怎么了?”薄遇边藏话本边问。他才不着急,因为看盖英彦兴奋的神情就知道,肯定不是什么严肃的“大事”。
“国子监里那个声称自己要连中三元的齐家少爷你记得不?这眼看就到秋闱了,他竟然在大街上公然调戏礼部尚书的独女!京城里谁不知道徐家两兄弟都是妹控!我来的时候,徐子典已经和他打起来了!”
薄遇惊:“那你不去拉架,还有功夫来给我送拜帖?”
“顺道,顺道!我本来就是来找你出去玩的!你别墨迹了,外边还有人等着呢!”
薄遇总算收拾好,肯移驾出门了。
侯府大门外,有三个人在等着。其中一个是常跟在盖英彦身边的小厮,另外一男一女年纪虽小,却容貌俊美、衣着华丽,常人不一定认识,薄遇却远远一眼就看出这两人身上都是皇族才能穿的紫云绸。再结合身高体型等等特征,两人身份立即水落石出。
当今皇帝共有四位皇子,其中最小的是六皇子赵涵旭,今年十四岁。
薄遇吓得声调都变了:“你、你竟敢带阿旭和小楚灵去看人打架?还不带侍卫?”
盖英彦赶紧辩解:“不是我不带,是阿旭他……”
“表哥,是我不想带侍卫的。在宫里就整天被一大群人盯着,烦都烦死了!”眉目外露着高傲叛逆的少年走过来。他讲话时刻意压低着音量,但仍然从喉咙里透出一种让人很不舒服的撕裂感。
他十一岁的亲妹妹赵楚灵原本紧跟在他身侧,一见到薄遇,纤瘦的身子就像被风推着飘出去,挂在了薄遇的袖口上。薄遇只能攥着拳头,小心翼翼地迁就着她。
他现在忽然有点明白邵永逸的心情了,这么一群胡闹的熊孩子,真是不好带!
盖英彦白白虚长薄遇一岁,不是什么靠谱的人,赵涵旭难得出一次宫门,疯起来更是无法无天。两人竟不约而同地十分放心薄遇,扔下小楚灵,不顾仪态地往打群架的人堆里挤。
那个齐家少爷齐凯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先前被徐子典压在地上一顿揍,已经鼻青脸肿,站都站不起来了。徐子典出完了气,回头一看自家哭得梨花带雨的小美人儿,果然又气上心头,非要把齐凯送到顺天府去。
齐凯怎么肯?
打架事小,他总能想办法把事情压下来,可要是闹到了顺天府尹面前,别说几天后的考试,恐怕连国子监他都难再待下去!
于是两方人再次闹了起来。
盖英彦和赵涵旭站在人群最里边,一本正经地讨论着顺天府的衙役什么时候能到、齐凯会落个什么下场。堂堂皇子在徐子典面前站了半天,他愣是没看到,等薄遇好不容易顺着盖英彦扒拉开的人群缝隙、护着小楚灵走进来时,整个场面都静了一瞬。
礼部尚书的独女徐诗筠,喜欢薄遇的大哥薄寻。
徐诗筠都不敢哭了,背过身去让侍女帮她整理仪容。徐子典刚为难着怎么和薄遇打招呼,转眼又看见旁边光芒万丈的六皇子,打人的拳头一下就松开了。
齐凯背对着六皇子,当然就算正对着,他也不认识,所以他不知道徐子典为何突然收手,只觉这是个机会,便猛地用力将徐子典推开。他的那个小厮最开始被徐子典踹了一脚,一直抱着肚子在地上“哎呦”,现在看徐子典被推开了,才连滚带爬地去扶自家主子。
齐凯一手捂着脸,一手指着徐子典含糊不清的骂道:“徐子典,你别、别欺人太甚!我姐姐可是贵妃!我能看上你妹妹是她的荣幸!你、你等我殿试之后中了状元,别来求着我娶她!”
徐诗筠气得眼泪唰啦一下又流下来了,盈盈的余光还一直瞟着薄遇。
薄遇顿时觉得自己手脚怎么放都不是地方,犹犹豫豫地用眼神去暗示赵涵旭主持公道。然而此事关乎齐贵妃,赵涵旭不愿得罪人,给自己母妃添麻烦,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处理,只好装聋作哑。
这一群看上去光鲜亮丽的权贵子弟之间,却有着千丝万缕的家族利益拉扯牵绊,谁敢乱动都会被割伤出一身鲜血。
徐子典脸色涨红,有些后悔自己先前的举动,但妹妹就站在他身后,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咽下这口恶气!
薄遇算是为形势所逼,深吸了一口气给自己壮胆,把小楚灵好好地交到她亲哥手里,然后走到齐凯和徐子典中间。
他顶着一张人畜无害的纯良脸,气质温和宁静,尘埃不染,瞬间就揉碎了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
齐凯斜视道:“你又是什么人?敢管本少爷的闲事?”
薄遇笑眯眯:“在下薄遇。你不认识我,但应该认识我的姓氏。我大哥薄寻是京卫神机营统领,与三千营于统领是至交好友,如今三千营副指挥使一职空缺,令兄若想上位,只需要我大哥一句话!”
齐凯还没犯傻到底,没真以为薄遇是来帮他的。
“你想如何?”
“既然都是误会,齐少爷先给徐小姐道个歉,好不好?”
薄遇以己度人,觉得男人但凡大方一点,先给女孩子道个歉不算什么。但显然齐凯不是这么想的。
“啐!凭什么要本少爷道歉!是姓徐的先动手,我姐姐饶不了他!”
不讲理又看不清形势的人,就算是薄遇狐假虎威的威胁也起不到什么作用。
场面僵持的时间越久,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当下最重要的反倒不是逼齐凯低头认错,而是维护徐诗筠的名声,不然一传十十传百,徐诗筠这辈子就洗不掉这个污点了!可惜看徐子典的模样,绝不会主动息事宁人!
薄遇悄悄给了场外的盖英彦一个眼色,清了清嗓子,扬声道:“刚才是这位齐少爷看见姑娘差点摔倒,顺手扶了一把,并没有不轨之举,我都看见了!”
外援盖英彦拉着赵涵旭闭眼应和:“对对,我也看见了!”
徐子典瞬间瞪起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