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易然花了很长时间才让自己的目光从那个投出蓝色影子的物体上移开,尽管那些外星碎块已经变得非常渺小,像是太空中的星星一样。
助手们都趴在座位上看着他,好像他是拯救了人类的该亚一样。但是王易然知道,因为大家都把他视为一个审判者,给人类带来审判的人。
“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我指,真的会有这样听起来奇怪的事情发生吗?”
王易然轻摇着头,一切都像是给他开的玩笑,他莫名其妙的来到这里,莫名其妙的揭开了这一系列的事情。他只想靠倒在座位上,像自己无数次做过的那样,把这一切当做一场梦,梦醒来,还是阳光明媚,鸟语花香,没有造物主到来,没有动物攻袭。
你会放弃吗,你作为一个正常人会放弃自己的尊严吗?每一口呼吸,每一次心跳,每一缕清风的飘过,作为人类都能够有感知,这才是人之所以被称为人的原因。而现在,一棍子将你敲傻,并且剥夺你所有的东西。包括美、包括已经相当纯熟的爱、包括音乐、河流和小溪、教堂、风车和白塔。
他想起了尼罗河,想起了诗歌,想起了法国大革命,想起了星球大战,想起了钢琴,想起了恐怖袭击,想起了枪械,想起了自己小时候玩过的玩具兵,想起了葡萄酒,想起了教堂,想起了巴塞罗那,想起了一个又一个进球,想起了比萨斜塔,想起了海,想起了照片,想起了世贸大厦。这些看似毫无关联的东西,如同幻灯片般的在他的脑海里越过。他没有办法停下来,就像他没有办法停止思考。这些东西一直在萦绕,萦绕着想要占据他的每一寸灵魂,占据他的每一次呼吸,占据他的每一分爱,每一分恨,然后告诉他,你是一个人类,一个带有骄傲和尊严的人类。
“你们听过肖邦的G小调第一叙事曲吗?”王易然从包里拿出一支香烟,不熟练的点上,这是昨天一个士兵递给他的。周围人看着这个一向以自律著称的人吞云吐雾,有点不适应。
大家茫然的摇摇头,王易然也跟着摇头:“啊哈,你们错过太多了,这是人世间最美的乐章,毫无疑问,最美丽的,听完以后,你会知道,为什么人们喜欢肖邦,为什么肖邦是人类。为什么,我们不应该放弃作为人类。”
大家疑惑不解。
他脸上挂着奇怪的笑容,似笑非笑,让人想起了V字面具:“如果人类最后选择要接受这样的命运的话,我不会屈服的,我会自杀。带着音乐,带着教堂诗歌和科学。至少,我死得像个人类。”
“还会有教堂和诗歌吗?”
车窗外的景物渐渐改变,车子很快又回到了纷乱的市区,带着死一般的寂静的景色。
王易然又吐了一口烟:“至少我们是最后一批知道教堂和诗歌的人。哈哈哈,我猜外星人不会懂自杀是什么事情。”他倒在座位上,看着远方,怅然所失:“是啊,他们怎么会懂,我猜他们也不懂爱和离别,不懂情感和分界。”
“教授·······?”
“让我们会指挥中心去吧,一定会有解决办法的。”他这样说着,心里却在想,真的会有解决办法吗,还可能会有解决办法吗。
城市中的防御地带没有垮掉,来自外星人的信息拯救了这些原本在英勇奋战的人们,但是在他们的内心,有什么东西被摧毁了。将军害怕的事情已经发生,战士可以被夺走武器,但是他们不能被夺走战斗的热情。他们被夺走的,是作为一个人类继续生存下来的可能性和权利。
一下车踏上满是瓦砾和石堆的土地,放眼四望人们,王易然就知道,在这片土地上,更加荒芜的东西出现了。如果土地荒芜或者建筑摧毁,人类还能继续在上面生活生存繁衍生息,但是如果人类的信仰和精神荒芜了,那么所有东西都荒芜了。
王易然甚至荒谬的想到,没有关系,关于人类的荒芜了,由外星人控制的动物们又会建立起一个更加适合他们控制的合适的生态圈和不受干扰的世界。也许这是他们想的?
他没有办法逃离众人的目光,他说不清那是愤怒还是怨念,好像他是一个打开潘多拉魔盒的怪物。如果这个秘密一直保存到整个人类种群战斗至死,也许他们还不会这么绝望,这么无助。但是他们知道了,知道不可能建造自己的巴别塔,再无翻身之日。
“你怎么样?”央美和王易然相遇时都问出了这句话,他们两人会掩藏自己,让对方不再担忧。
央美发现自己学习这么久,也秉持这么久的理论,归根结底是另外一个物种创造的结果。或者,且称为物种的外星人,造出了包括人类祖先在内的所有生物。曾经看起来无懈可击的达尔文进化论也许在一段时间内依然保持它的效果,但是却苍白无力的被来自远古的生命打败。众多生物的潮起潮落,**********沙盘上的一枚棋子飞过,落下移开,都是枉然。
现在看来,反倒是神学主义者们占据上风了,他们终于可以骄傲的站在台上,向所有人高呼:“看!这就是我们的造物主。”可是紧接着,他们就该傻眼了,造物主让他们完成救赎的方式不是死亡,而是用更为简单和粗暴的方式,方便的变成造物主的忠心仆人,这时他们又会怎样选择呢。
“他们不应该把消息泄露出去的,这样局势很难控制。”王易然只能转移方向的无力辩驳。
“人们需要知道什么时候离去,也需要得到选择的权利。政治家和政客依然存在,但是他们却不能够再保持世界了,人们会做出自己的选择。”
王易然惊讶的说不出话来,央美的语气让他仿佛看到了地狱之火熊熊燃烧,他只好试探性的问:“人们会选择逃避并且接受命运吗?”
她坚定的摇摇头:“我相信对于生命来说,有一点还是坚毅的。至少他们都有坚持抗争的勇气。无论那个蓝色影子是什么,他其实低估了人类,也低估了生命。没有多少屈服是那么轻易产生的,生命会有意想不到的方式做出意想不到的事情。”
他和她的对话是如此投入,以致于没有发现向席大将的出现,因为将军现在没有多少陪同人员,人们忘记他是一个平常人了。
“我已经没有军队可以指挥了。”向席大将苦笑着。
“还有什么我可以做的。”
“联合国召集成员国在总部开会表决人类的最后决议。”
“可是······飞机·······”
“飞鸟应该不会再袭击飞机了。这很有可能是人类最后一次联合国大会,因此,总部希望无论如何能够继续下去。”
人类的城市空旷无比,少了那些生物,人类原来这么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