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则臣
1
天岫死在中秋夜。我们赶到的时候,他还躺在地上,身体弯曲,五指张开,血流过瞪大的两只眼,他看见的月亮是红的。贵州人早没影了,现场都是天岫的工友,一个抱着脑袋蹲在马路牙子上,剩下的两个和我们一起站在尸体旁,摩拳擦掌咒骂下狠手的贵州人。除非你们长翅膀飞了,狗日的等着,见一个杀一个,见两个灭一双。谁也没伸手碰一下天岫,一个有经验的工友提醒,保持现场,留待公安取证。但我们都知道他死了。一砖头拍脑门上,倒下以后,肚子又被穿大头皮鞋的贵州人踹了几脚。天岫像只大虾,抱着肚子,膝盖和脑袋硬往一块儿凑,然后绷住的弦突然断了,他的头歪到一边,仰面朝天,月亮变成红色的瞬间,身体不动了。来找我的老六摸过他的脑门,像烤山芋一样软。
老六跑进院子时,我们正在屋顶上吃月饼。洪三万和陈兴多发了善心,中秋节放我们一天假,晚上不必去市区打广告,每人再发三十块钱,算过节费。我们把钱凑一块儿,买了月饼、鸭脖子、猪头肉、驴肉火烧和啤酒,在屋顶上一边看月亮一边吃。十五的月亮就是好,明晃晃地把天底下照得像大白天。老六从巷子里呼哧呼哧地钻出来,进门就喊:
“天岫死了,你们还吃!”
我站在屋顶上听他说,腿开始发软,啤酒瓶也拎不动了。老六说,千真万确。他摊开手掌,做了一个劈头盖脸的动作。宝来、行健和米箩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我从屋顶上弄下来。站到地上,我才觉得腿脚硬实了。我们一起往东跑。北京正从那个方向往这边蔓延。
已经报了警,戴大盖帽的在路上。通知老板的工友还没回来。闻讯到来的工人说,老板和几个工头下饭店过节了,不知在哪家馆子,正一家家找。
“都是那破电话!”老六指着立在路边的公用电话机,不锈钢听筒绝望地吊着,快垂到了地上。“天岫在等她老婆电话,那贵州杂种一分钟都等不了,上来就抢。”
第一遍打过去,老婆说,儿子前天会叫爸爸了,一兴奋,见谁都叫爸爸。天岫激动坏了。儿子一岁半,妈妈、爷爷、奶奶都会叫,就是不叫爸爸。大家都说贵人语迟,那是安慰别人的,事情没出在自己身上。天岫想听儿子叫一声,老婆让他等一下,两分钟后回过来,她到公婆那边抱孩子。已经过去了一分钟,天岫几乎看见了老婆正抱着儿子往电话前跑,等在后面打电话的贵州人烦了,越过天岫肩膀抓住了电话。
天岫说:“就一分钟。”
“一分钟能把人等死你知不知道?”
天岫再次竖起右手的食指,“一分钟。我儿子会叫爸爸了!”
“关我屁事,”贵州人一把推开他,“又不是给老子叫爸爸!”
老六说,很可能天岫并不是要去抢听筒,只是下意识地去找个依靠。他被贵州人推得失去平衡,找不到东西靠一靠肯定要摔得四脚朝天。他抓到了电话。贵州人认为他在挑衅,两人扭到一起,但很快就被别人拉开。双方都有三五个人,过节了,喝完酒,吃了月饼,三五成群到大街上走走,看圆满的月亮。他们也是建筑工,在隔天岫和老六一条马路的工地上盖楼。那样的口音隔三岔五能碰见,他们算是陌生的熟人。如果拉开后各自散去,事情也就到此为止,偏那贵州人是话痨,在众人推搡下嘟嘟囔囔地说:
“想听叫爸爸就别出来卖苦力。还爸爸,屁!你也配!”
“我儿子,我怎么不配?”天岫奇怪了。
“你就不配!”
“我怎么不配?”
“你就不配!”
两个大男人把车轱辘话说了一遍又一遍,火气跟着都往上蹿。差不多同时,两人从同伴的拉扯下挣脱出来,斗鸡似的又缠在一起。双方工友因为劝架也发生摩擦,场面眼看失控变成群殴。贵州人从行人道上抠出一块地砖,迎着天岫的脑门拍过去。天岫倒下时特别像电影里的慢镜头,他的血在月光下黑得发亮,大家都傻了。等他们反应过来,贵州人的大头皮鞋已经踹过了。另外五个贵州人拖着他就跑。
剩下老六他们围着天岫站成一圈,叫他的名字。血已经流满了天岫的眼。我老乡天岫,终年三十七岁。
2
在北京西郊,和天岫关系最近的人就是我。我们两家前后院。在他来北京之前,我还念书的时候,一有数学题不会做就去敲他家的后窗户。天岫理科好,照我小姑的说法,不是一般的好。他和我小姑同学,那一届最有前途的就是天岫,但他就是没考上大学,连着复读四年依然没有考上。他们那一届同学,和他一起复读到四次的,最差的也念了我们市的电视大学。这事不诡异。等他彻底放弃高考,戴一副深度近视眼镜回到花街后,我们才知道,他的心太大,非要到大城市,念中国最好的大学。那只能说死得其所。没有人因此责难他,就凭那副厚如瓶底的眼镜,他在花街上也是英雄,各家教育孩子都以天岫为榜样:看看人家天岫!
戴眼镜的都是知识分子,镜片厚的是大知识分子。花街上,除了老花镜和装模作样挡太阳的蛤蟆镜,近视镜就天岫一副。小时候我数过天岫的镜片上有多少个圈,每一次数目都不同,换个角度圈就变了。天岫理科的确好,我把在课堂上没听懂的题目从窗户里递过去,三下五除二,他就把算式从音乐声中递出来,比老师的方法简单易懂多了。他在家听歌。
有几年,他买了一台二手录音机,整天往里放花花绿绿的磁带。我爸妈不喜欢那些歌,唱的啥呀,嗷啊乱叫,披头散发的。那些歌我也听不出好来,但我喜欢那股热闹劲儿,一个人唱歌弄得像几百号人一起喊,是门艺术。所以问完了题目,我就从家里溜出来,磨磨叽叽转到天岫家,坐在他门口的太阳地里听一个人唱很多人的歌。他家的院子很大,特别适合冬天的上午坐在墙根下晒太阳。天岫基本上是个喜欢在冬天晒太阳的人。他趿拉一双黑条绒千层底手工棉鞋,鞋带早不知道丢哪儿去了,露出穿尼龙袜子的脚面;棉袄随便扣几个纽子,有时干脆一个不扣,随手把一边的对襟裹到另一边对襟上,双手插进袖笼里。一看见他这样,我就很想给他递一根草绳。天岫很少梳头,一整个冬天都有两撮头发支棱着,不是前额上的就是后脑勺上的。他把一本印满高楼大厦的书翻上几页,放到门前的石阶上,然后摘下眼镜放到书上,两只手蒙住脸,对着太阳揉两只眼。能揉半个小时不吭声,我总觉得他在手后面哭。他没哭,歌一直在唱,嗷嗷啊啊,他把手拿下来,刚睡醒似的,一脸新鲜的表情,他会对我说:
“哦,你还没走啊。”
天岫大我十九岁,在他看来我肯定就是小屁孩,不搭理我也正常。搭理也没用,大人过日子我们经常看不懂。那些年他的生活很逍遥,但我后来觉得,其实是充满悲壮的孤独感。每天都能睡懒觉,起床后,如果不是拿着本书坐在太阳底下,就是斜着身子走在各种路上。花街、东大街、西大街、南大街,都是一个人走,影子更瘦更长。他长了一张书生的脸,所以斜着身子走看起来也很体面。他在各条街上的台球桌前打球,很少说话,不用球杆比画方向,只是右眼稍微眯一点儿,一杆子出去,球折射、反弹,拐多少个弯最后都得进洞。他几何学得好,知道怎样在桌面上画出最科学的路线,所以打台球能赢不少钱。拿到钱,他就骑上他爸在山东临沂买的旧金鹿牌自行车,以花街为中心,往四面八方骑。有时候一出去两三天,骑到几百里地外的一个城市再骑回来。
在念高中之前,我从没离开花街超过五十里地,所以没法知道他究竟去了哪里,在那些地方都看见了什么。反正是城市,这一点不会有错。天岫他妈经常跟我妈隔着窗户说话,说,又去哪儿哪儿了,整天游尸。她对天岫的现状显然不满意。我妈就劝她,带着对知识和知识分子最朴素的崇拜,说:
“让他去。他有他的想法。”
“他有什么想法?”天岫他妈说,“吃饱了倒头就睡。没见他笑,我也没见他哭啊。再说,这都多久了,又不是他一个。”
倒也是,距最后一次高考已经好几年了,就算憋屈,那劲儿也早过了。何况,五次落榜的人全天下也不独他一人,西大街的繁仓也五次,现在老老实实在家干活儿,种出来的胡萝卜每年都能卖出好价钱。
天岫他妈叹口气,说:“都是惯的。”
我妈说:“可是——”
这个漫长的破折号基本上也是整条花街的态度:戴了眼镜就算游手好闲,肯定也有游手好闲的理由。
有一天半夜,我爸从外面气喘吁吁地回来,进门就抚着胸口说:“乖乖,差点没跑掉。”他在米店的孟弯弯家看人赌钱,派出所偷偷摸摸过来抓赌,他眼疾脚快跳了窗户。“就我和天岫跑掉了,一屋子人都被堵上了。”那时候我才知道,天岫赌上了。“那是高手,”我爸说,“天岫算牌,脑子像计算器一样好使。”我爸转着圈看各人手里的麻将,都理不出来个头绪。天岫就盯着自己的牌,一算一个准。天岫能夜以继日地赌,不吃不喝,一泡尿憋十几个钟头。他赢多输少,赢了要走,大家也很少拦着,输给天岫他们都认:人家四只眼,咱们只有俩。猛赌一阵,赢了一把钱,过两天他妈就会隔着窗户跟我妈说:
“又走了。”
“这次去哪儿?”
“谁知道。背个大包,说要十天半个月。”
我到北京以后,天岫来看我,我又问起那几年他跑了哪些地方。他笑笑说:
“跟着腿走,瞎跑呗。”
“都看了些啥?”
“早忘了。老皇历了。”
那个时候天岫过着一种与花街男人相反的生活:别人是跟着船出门,挣了钱回家花;他是攒足钱就背个包出门,花完了再回来继续赌。
二十九岁那一年,天岫突然让我们不习惯了,不再出远门,整天背着手在八条路的庄稼地里转来转去;此外还一个巨大变化,他把眼镜摘了。摘了眼镜的天岫让我们觉得陌生,多年近视让他的眼球深陷进眼窝,看上去像他身上还住着另外一个人。他必须眯着眼才能看清别人。一个秋天的傍晚,天岫他妈端着饭碗在窗户后面叫我妈。
“天岫要当生产队长了,”她说,“农民就农民,祖祖辈辈都这么过来的。他心定了,我跟他爸也踏实了。他婶儿,有合适的对象给咱家天岫说一个呗。”
3
好长时间我都转不过来这个弯:落榜生、游手好闲、赌钱鬼、游魂,然后是拿掉了眼镜的生产队长,现在成了在北京西郊盖楼的建筑工,他是如何做到的呢?我到了北京,天岫带着工友老六来看我,我们一起坐在屋顶上聊天。远处的北京城正以高楼大厦的方式向这边推进。“城市是台巨大的推土机,”山东人老六重复着天岫的话,“也是瘟疫,战无不胜。”我不关心这个。我问天岫,你怎么就成了个盖楼的?
“生产队长我能当,为什么就不能盖楼?”
“是啊,你怎么就当了生产队长了呢?”
“路上人多,”天岫说,“太挤。跑累了。”
“那还不是又跑出来了?”
“这还不简单,”老六用他舌根发沉的普通话插上一嘴,“歇过来了呗。是吧天岫?哈哈。”
“那几年往城里跑的人真多,遇到一个是,遇到两个还是。”天岫捻着一根“中南海”转着圈看,“都去找钱。那天我在武汉的江边,突然觉得很累,就地坐下来。江水涌上来脖子都打湿了,我懒得动一下,由它湿。天黑了凉风一吹,我开始哆嗦,不想动,就叫了辆三轮车拉我去旅馆。车夫是宜昌人,家里的地给别人种,自己出来蹬三轮,钱比种地多,就是觉得人浮着,夜里总梦见自己在半空中一圈圈踩脚踏板,怎么踩车都跑不快。他只顾说话,路拐了急弯他才看清楚是个陡坡,猛一刹车,车停了,他从车把前一头栽出去,上嘴唇豁了,磕掉了半个门牙。我让他去医院,他说没事,从车篮里捡来的报纸上撕下一团,裹到嘴唇上,要先送我到旅馆再说。”
“送到没?”老六问。他们在一起干活儿两年了,从没听天岫说起这事。
“当然不能让他送。我把身上的钱都给他,全被江水湿透了。走回到旅馆,就感冒了。回家的火车上一路高烧。突然就不想再跑了,我就想,在花街上过一辈子会死人吗?我爷爷是个农民,我爸是个农民,我为什么就不能是农民?正好需要个生产队长,我说我看过几本种庄稼的书,想试试。就当了,其实队长就是个召集人,遇事喊一嗓子就行。”
那时往城里跑的人多,现在更多,在以后的若干年里可能会越来越多。天岫还是又来了。
两年前天岫跟着山东的一支建筑队到北京,我已经念了高中,住校。放假回家,遇到不会做的数学题,习惯性地又去敲天岫家的后窗户。他老婆打开窗户告诉我,天岫去北京盖楼了。她把“北京”和“盖楼”两个词咬得很重,好像天岫是在另建一座天安门。
“队长不当了?”
“土坷垃里能长出大钱来?”他老婆说,“你看,都到城里去了。”
其实他老婆不赞同他来北京,尤其有了孩子以后。她比他小十岁,身边有个爹一样的大男人疼着多好。但是天岫还是想出来,待不住了。好吧,他老婆看着男人一天到晚板着张不高兴的棺材脸,家里的确也需要钱,就咬牙跺脚让他走了。周围的男人们都出去了,自己男人去的还是北京,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