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业师山房待丁公不至[1]
夕阳度西岭[2],群壑倏已暝[3]。
松月生夜凉,风泉满清听[4]。
樵人归欲尽,烟鸟栖初定[5]。
之子期宿来[6],孤琴候萝径[7]。
【注释】
[1]业师:业禅师的简称。诗人另有《疾愈过龙泉寺精舍呈易业二上人》诗,业上人即此人。禅师、上人都是对僧人的尊称。山房:山中的房屋,这里指佛寺精舍,即是龙泉寺精舍。丁公:名凤,在兄弟中排行最大,是诗人同乡。可见业师山房(龙泉寺精舍)当在襄阳附近,而此诗亦当作于襄阳。
[2]度:过。西岭:或指襄阳望楚山。
[3]壑:山谷。倏:疾速。暝:昏暗。
[4]清听:清音入耳。
[5]烟鸟:暮霭中的归鸟。
[6]之子:此人,指丁大。
[7]萝:女萝,即松萝,蔓生植物。
【点评】
孟浩然喜欢表现自然景物在时间中的流动变化,尤擅长渲染黄昏到中夜由动入静的气氛。读他的诗常常感到好像在观看镜头不断转换的电影。这首诗先后描绘夕阳落山、群壑昏暗、松际月出、风吹清泉、樵人归尽、烟鸟栖定,一层层地渲染清幽的环境气氛,含蓄地抒写欲与知音共此良宵的盼望之情。同时,孟浩然也善于抓住刹那间对环境气氛的清新感受。诗中“松月生夜凉,风泉满清听”两句,写松间月色增添了夜间的凉意,风吹泉流响起悦耳的清音,十个字表现出诗人视、听、触等多种感觉,传达出对于景物极细致、微妙、丰富的感受。明人周珽在《唐诗选脉会通评林》中评云:“‘生’、‘满’二字静中含动,‘尽’、‘定’二字动中得静。”清代王寿昌《小清华园诗谈》卷下赞此联“可以照耀古今,脍炙人口”。全篇前六句都是融情入景,到第七句才点出“之子期宿来”,末句在山居秋夜幽寂清旷的景物背景上,活画出诗人的自我形象,使人如见这位风神散朗的诗人,抱着琴,孤零零地伫立在洒满月色的萝径上,望眼欲穿地期待友人的到来。
秋宵月下有怀[1]
秋空明月悬,光彩露沾湿。
惊鹊栖未定[2],飞萤卷帘入。
庭槐寒影疏,邻杵夜声急[3]。
佳期旷何许[4]!望望空伫立[5]。
【注释】
[1]早期在襄阳作。
[2]鹊:鸟名,俗称喜鹊。
[3]杵:捣衣所用木槌。
[4]佳期:指与佳人相约会,亦泛指欢聚之期。旷:久远。何许:何处。
[5]望望:瞻望的样子。空:徒然。伫立:久立。
【点评】
孟浩然常用简淡朴素的语言表现秋夜月下景色,创造出一种清幽旷远的意境。但他写秋月,往往只是一句或一联,极少贯串全篇的。这首诗却是一个例外。首句正面写明月高悬秋空。次句写月光,“露沾湿”三字表现出秋夜月光的皎洁、凉润。月的光彩被露水沾湿,是诗人在细致观察基础上创造性的想像。以下四句,笔笔是秋宵月下景色。鹊惊而栖不定,可见月光明亮;帘卷而萤飞入,可知秋夜之寒;秋槐叶落,月光朗照,故其影“寒”而“疏”;邻杵夜声急,表明天已寒冷,人们急备冬衣。正是如此清幽凄冷的景物环境,触发了诗中抒情主人公孤独寂寞、怀念远人的心绪,故而他中宵不眠,伫立窗前,望月出神。“望望”与“明月悬”首尾呼应。通篇写秋宵月下之景,有光、有色、有影、有声,还有寒有湿,诗人将多种感觉沟通交融,给人丰富的美感。
送从弟邕下第后寻会稽[1]
疾风吹征帆,倏尔向空没[2]。
千里去俄顷[3],三江坐超忽[4]。
向来共欢娱,日夕成楚越[5]。
落羽更分飞[6],谁能不惊骨[7]?
【注释】
[1]从弟:同祖伯父或叔父之子。下第:科举不中。
寻:寻幽访胜。会稽:唐代为越州州治,即今浙江绍兴。
[2]倏尔:迅速貌。
[3]俄顷:顷刻之间。
[4]三江:钱塘江附近三条江水的合称。《国语·越语》:“吴之与越也,三江环之。”韦昭注:“三江,松江、钱塘江、浦阳江。”这里用以借指越州一带。坐:顿然之间。超忽:旷远之貌。
[5]楚越:襄阳,古楚地;会稽,古越地。这句说,早晚之间他与表弟已远隔千里,一在楚一在越。
[6]落羽:从高空落下之鸟,比喻科场失意之人。
[7]惊骨:语出江淹《别赋》:“有别必怨,有怨必盈,使人意夺神骇,心折骨惊。”
【点评】
仕进无门而在乡间困守寂寞的诗人,对从弟邕落第的痛苦,可谓感同身受。在这首送从弟赴会稽游览遣闷的诗中,发抒出强烈深沉的悲哀。诗的起句“疾风吹征帆”,笔挟疾风,破空而来。紧接着写从弟的征帆倏忽间向空而没,兄弟俩将相隔千里之遥。“疾风”直贯前四句,将诗人惜别的悲痛写得惊心动魄。颈联把往日兄弟共欢娱的情景与即将远隔楚越作对比,令人黯然神伤。结尾总揽一笔,以“落羽更分飞”喻兄弟二人既失意又分离的苦境,发出“谁能不惊骨”的慨叹。真是“悲语动人,至此极矣”(明徐用吾辑《精选唐诗分类评释绳尺》)。诗人以律法入古,中两联对仗,却有意选用短促斩截的入声字作韵脚。诗调悲苦,读之恻然。
洛中访袁拾遗不遇[1]
洛阳访才子[2],江岭作流人[3]。
闻说梅花早[4],何如北地春[5]?
【注释】
[1]孟浩然于开元十二年(724)冬入洛求仕。此诗乃开元十三年(725)春作于洛阳。袁拾遗:袁瓘,曾为左拾遗,因罪流放岭南。后为武陵丞、太祝,迁豫章尉。与孟浩然、张子容为友。拾遗,官名,专司供奉讽谏之事。
[2]“洛阳”句:潘岳《西征赋》:“贾生洛阳之才子。”汉代贾谊有才,遭谗忌,被贬为长沙王太傅,故这里借指袁拾遗。
[3]江岭:江外岭南之地,指今广东、广西一带。岭,指五岭。流人:因罪流放之人。
[4]梅花早:大庾岭上,古时多梅,且由于气候温暖,梅花早开。大庾岭为五岭之一,是江西与广东之分界。
[5]北地:一作“此地”。
【点评】
诗人到洛阳访袁拾遗不遇,并听到他被流放的消息。
诗的前联把袁比作贾谊,既表明了袁的谏官身份,也对他才高遭贬深表同情。后联将江岭和北地的春天作比较,说江岭梅花早开,但仍比不上北地的春天美丽、温暖,言外之意是说那是流人所去的荒远之地,只能使人感到凄凉、孤寂、痛苦。诗人对袁被贬的同情与体贴,也就蕴含在诗句中了。这首诗将洛阳与江岭、才子与流人作对比,表现诗人心中的不平,写得抑扬顿挫,言浅意深,精炼含蓄。刘辰翁《王孟诗评》说:“便不着字,亦自深怨。”
宴包二融宅[1]
闲居枕清洛[2],左右接大野。
门庭无杂宾,车辙多长者[3]。
是时方盛夏,风物自潇洒[4]。
五日休沐归[5],相携竹林下。
开襟成欢趣,对酒不能罢。
烟暝栖鸟迷[6],余将归白社[7]。
【注释】
[1]开元十三年(725)夏作于洛阳。包融:行二,唐代诗人,润州延陵(今江苏丹阳)人。开元中,以张九龄荐,历任怀州司户参军、集贤院学士、大理司直等职。怀州州治在今河南泌阳县,离洛阳很近,在洛水边置别业较方便。此诗很可能就作于包融任怀州司马时。
[2]枕:临近。清洛:清澈的洛河。洛河源出陕西省洛南县冢岭山,东南流经河南境入黄河。
[3]“车辙”句:此句本《史记·陈平世家》:“(陈平)家乃负郭穷巷,以敝席为门,然门外多有长者车辙。”
[4]风物:风光景物。潇洒:洒脱自如。
[5]休沐:休息沐浴,指官吏假日。汉律,吏五日一休沐;唐制,十日一休沐,称“旬休”。
[6]烟暝:暮霭笼罩,天色已晚。
[7]白社:为丛祠,在洛阳东,偃师县西,隐者董京尝居其中。《晋书·董京传》:“董京字威辇,不知何郡人也。初与陇西计吏俱至洛阳,被发而行,逍遥吟咏,常宿白社中。”后人遂以白社指隐士住所。
【点评】
诗人在夏日应邀赴包融宴,这首诗可能是在宴席上写成的。诗中先写自己居处枕清洛接旷野,开阔宁静,虽在陋巷中,但与自己来往的都是仁厚长者。这几句表现自己的广阔胸怀和高雅志趣。次写夏日被邀与包容在竹林中开襟畅饮,欲罢不能。尾联写欢宴至暮,才告辞回家。诗人运笔洒脱流动,诗情爽朗明快。“相携竹林下”,使人联想到魏末阮籍等人的竹林宴集;“风物自潇洒”情融景中,语调也自然潇洒。
同储十二洛阳道中作[1]
珠弹繁华子[2],金羁游侠人[3]。
酒酣白日暮[4],走马入红尘[5]。
【注释】
[1]开元十四年(726)春作。同:和诗曰同。储十二:
储光羲,行十二。润州延陵(今江苏丹阳)人。开元十四年进士。曾官监察御史,安史乱起,陷贼中,受伪职,贼平后自归,贬死岭南。他是盛唐著名的山水田园诗人。储光羲有《洛阳道五首献吕四郎中》诗,本诗即为和作。
[2]珠弹:以珠为弹丸,极言其奢华。繁华子:指富豪纨子弟,衣饰华丽,如春花之繁华。沈约《三月三日率尔成篇》:“洛阳繁华子,长安轻薄儿。”
[3]金羁:金饰的马络头。曹植《白马篇》:“白马饰金羁,连翩西北驰。借问谁家子?幽并游侠儿。”
[4]酣:饮酒而乐。
[5]红尘:徐陵《洛阳道》:“绿柳三春暗,红尘百戏多。”指热闹繁华之地。
【点评】
《新唐书·孟浩然传》记浩然“少好节义,喜振人患难”,有一股少年任侠的作风。这首同储光羲唱和的五绝,运用富有绘画特色的手法,创造了生动鲜明的洛阳游侠形象。诗的前联以对偶句起,“繁华子”与“游侠人”,点明了人物的身份;“珠弹”、“金羁”,渲染其武器、服色的华奢,已令人想像到游侠衣饰华丽、神气活现的风采。但这仍是静态的刻画。后一联写游侠于日暮时分酒酣耳热、扬鞭走马于都市的滚滚红尘之中,以动态展现游侠豪放不羁、意气风发的神态身影。诗仅二十字,成功地塑造了少年游侠的形象,也烘托出孕育这些游侠的繁华都市环境。诗中反映出诗人早期的侠义精神与豪迈情怀,洋溢着盛唐的时代气息。
送袁十岭南寻弟[1]
早闻牛渚[2],今见鹡鸰心[3]。
羽翼嗟零落[4],悲鸣别故林。
苍梧白云远[5],烟水洞庭深。
万里独飞去,南风迟尔音[6]。
【注释】
[1]这首诗作于开元十四年(726)春。徐鹏《孟浩然集校注》(人民文学出版社1998年版)附录《作品系年》云:
“前《洛中访袁拾遗不遇》诗中,有‘江岭作流人’之句,此诗题‘岭南寻弟’,此袁十之弟当即为袁拾遗。惟储光羲诗(《贻袁三拾遗作》)称‘袁三拾遗’,此诗则称其兄为‘袁十’,疑两者所称排行必有一误。”言之有理有据,今采其说。
[2]牛渚:用《晋书·袁宏传》载袁宏秋夜于牛渚吟咏其咏史诗受到谢尚称誉的典故,指袁十有诗才。
[3]鹡鸰心:兄弟友爱之心。见《洗然弟竹亭》诗注[4]。
[4]羽翼:鸟之羽翼犹人之左右手,这里比喻兄弟。零落:飘零、分离。
[5]苍梧:山名,即今湖南宁远县境内的九嶷山,相传舜的葬地在此。
[6]南风:鸿鹄秋天南飞,春日北归,这里的南风暗示它夏天北归。又:
相传舜歌《南风》:“南风之熏兮,可以解吾民之愠兮。”旧时往往比帝王之圣德,这里或有盼朝廷降恩以赦被流放岭南的袁拾遗之意,并以此宽慰袁十。迟:希望,等待。
尔:你。
【点评】
这首送别诗首句用东晋袁宏牛渚咏诗的典故,点出题中“袁十”,并赞其有过人的才华。次句即以“鹡鸰心”点“岭南寻弟”。由此将袁十比作羽翼零落、悲鸣离乡、万里独飞的鸟儿,意象贴切感人。“苍梧”一联写这鸟儿将飞过的地方,插入白云缭绕的苍梧和烟水迷蒙的洞庭风光,画面渺茫深远,景中融入凄惨之情。结尾写期盼南风传来友人之音,暗用舜歌《南风》典故,虚实结合,语意双关,表达了对袁十兄弟的同情、挂念与宽慰。全篇构思巧妙,意象独创,音调也哀婉和谐,动人肺腑。
重酬李少府见赠[1]
养疾衡檐下[2],由来浩气真[3]。
五行将禁火[4],十步任寻春[5]。
致敬维桑梓[6],邀欢即主人[7]。
还看后凋色,青翠有松筠[8]。
【注释】
[1]作于开元十四年寓居洛阳时。重酬:彼此以诗再次酬唱。李少府:名不详。少府是唐人对县尉的称呼。
[2]衡檐:衡门、茅檐,指简陋的居住之所。
[3]浩气:浩然之气,正大刚直之气。《孟子·公孙丑上》:“我善养吾浩然之气……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真:质朴,不做假。
[4]五行:指水、火、木、金、土。禁火:寒食节在清明前一日,旧俗这一天不能举火,只能冷食。
[5]十步:谓十步以内的地方,指近处。《隋书》载:大业元年诏曰:“方今宇宙平一,文轨攸同。十步之内,必有芳草;四海之内,岂无奇秀。”
[6]“致敬”句:语出《诗经·小雅·小弁》:“维桑与梓,必恭敬止。”桑梓:古人多于宅边种植桑树与梓树,因用以喻指故乡。
[7]主人:指李少府。
[8]“还看”二句:《论语·子罕》:“子曰:‘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筠:竹。
【点评】
诗人在茅屋中养病,时近寒食。正当诗人感到孤寂之际,李少府邀他出游,他便以此诗答谢。诗中写他虽卧病茅屋,胸中仍充沛着浩然正气,向往春天,热爱乡里,对故人的盛情邀请由衷地感激。结尾一联赞美眼前耐寒后凋的松竹青翠之色,暗用《论语》典故,比喻自己和李少府的坚贞品格与情谊。以景结情,意味深长。全篇清畅爽朗,首尾呼应,铿锵有力。
李氏园卧疾[1]
我爱陶家趣[2],园林无俗情[3]。
春雷百卉坼[4],寒食四邻清[5]。
伏枕嗟公干[6],归山羡子平[7]。
年年白社客[8],空滞洛阳城[9]。
【注释】
[1]作于开元十四年寓居洛阳时。李氏园:疑即《重酬李少府见赠》诗中之李少府的园林。
[2]陶家趣:陶渊明田园生活的乐趣。陶《归去来兮辞》:“园日涉以成趣。”
[3]“园林”句:从陶渊明《辛丑岁七月赴假还江陵夜行涂口》中“园林无世情”句化出。俗情:世俗的情趣。
[4]坼:裂开。
[5]寒食:节名。古代以冬至后一百零五天为寒食节,据说是为了纪念春秋时****而死的介子推,所以习俗在寒食节禁火一天。寒食正值清明前一日,人们要出郊游春或上坟,所以四邻冷清。
[6]公干:刘祯字公干,建安七子之一,有《赠五官中郎将》诗云:
“余婴沈痼疾,窜身清漳滨。”这里借以自比。
[7]子平:东汉向长字子平,隐居不仕,建武中儿女嫁娶既毕,遂与北海禽庆俱游五岳名山,不知所终(见《后汉书·隐逸传》)。
[8]白社:见《宴包二融宅》注[7]。
[9]空滞:徒然久留。
【点评】
诗写于寒食节。这一天人们都外出寻春游乐,诗人卧病于园林中,颇为孤寂,便感叹自己久滞洛阳,一事无成,不如还乡归隐,安贫自乐。诗的首联起得清妙,得陶诗风致。颔联以春雷惊蛰、百花萌生之乐景,反衬自己在寒食中四邻清冷之苦境,对仗工稳自然,炼句精警,音调亦得抑扬起伏之致。颈联用两个典故,贴切地表现了自己卧病思归的心愿,一“嗟”一“叹”,感慨深长。尾联进而悲叹年年为客白社,在洛阳虚度岁月。全篇一气呵成,感情抒发至高潮时戛然而止,毫不拖沓。
途中九日怀襄阳[1]
去国似如昨[2],倏然经杪秋[3]。
岘山不可见[4],风景令人愁。
谁采篱下菊[5],应闲池上楼[6]。
宜城多美酒[7],归与葛强游[8]。
【注释】
[1]约作于开元十四年(726)秋,诗人离洛阳还乡途中。九日:九月九日,重阳节。
[2]去国:古代境内封地、诸侯食邑等均可称国,这里指离别故乡。
[3]倏然:形容光阴迅速。杪秋:暮秋,农历九月。
[4]岘山:岘首山,在襄阳东南。
[5]篱下菊:陶渊明《饮酒》诗有“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之句。
[6]池上楼:谢灵运有《登池上楼》诗。古代于重阳日有赏菊、登高风俗。
[7]宜城:故城在襄州,当今湖北宜城县南。
《太平寰宇记·山南东道·襄州》:“宜城,汉县,在今县南,其地出美酒。”
[8]葛强:晋人。史载晋山简镇洛阳,尝与其爱将葛强游高阳池饮酒。时有儿歌云:“山公出何许,往至高阳池。日夕倒载归,酩酊无所知。时时能骑马,倒着白接(头巾)。举手向葛强,何如并州儿。”
【点评】
诗人在洛阳旅居近二年,常思念故乡。此刻正在归途中,逢重阳佳节,思乡之情更强烈。此诗写得情真意切,流丽自然。中两联不强求工对,在对与不对之间,颈联想像家中菊花无人采摘,池楼无人登览,却妙用典故,隐以陶、谢自况,诗味浓郁。全篇具有一种神闲骨峻、清美旷放的风格,正是孟诗所长。
宿武陵即事[1]
川暗夕阳尽,孤舟泊岸初。
岭猿相叫啸,潭嶂似空虚[2]。
就枕灭明烛,扣舷闻夜渔[3]。
鸡鸣问何处?人物是秦余[4]。
【注释】
[1]据徐鹏《孟浩然集校注》考证,作者于开元十四年(726)秋回乡后不久,即经湘水去岭南探访袁拾遗。因中途得知袁已去武陵,即从岭北回棹去武陵访问。这首诗作于这一年。武陵:相传在今湖南常德市。
[2]空虚:虚无。
[3]扣舷:叩击船舷。
[4]“人物”句:陶渊明《桃花源记》记武陵渔人入桃花源,桃源中人自称先世避秦乱来此,故曰“秦余”,即秦人之后。
【点评】
这首诗写夜宿武陵,从夕阳初泊时写到拂晓鸡鸣。
诗人以夕阳、暗川、孤舟、猿啸、潭嶂等一连串景物意象,组合成一幅清幽迷人的风景画,其置身美景中的闲静怡然之情即从画中透出。中两联将视觉与听觉交错起来描写,对仗工整而句意灵动。就枕灭烛后仍闻夜渔扣舷之声,则诗人一夜未眠不言自明,而后紧接以“鸡鸣”,章法紧凑,笔笔有致。结尾以“问何处”,逗出“人物是秦余”便戛然而止,让读者自己去想像、补充桃花源中人物“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的情景,颇含蓄蕴藉。孟浩然高情远志,逸兴遄飞,故客中静夜,屡多佳作,此篇又是一例。
武陵泛舟[1]
武陵川路狭,前棹入花林[2]。
莫测幽源里[3],仙家信几深。
水回青嶂合[4],云渡绿溪阴。
坐听闲猿啸[5],弥清尘外心[6]。
【注释】
[1]与前诗同时作。
[2]前棹:划船向前。花林:桃花林。
[3]幽源:指桃花源。
[4]嶂:如屏障一样的山峰。
[5]坐:正,恰恰。
[6]弥:更加。尘外:尘俗之外。
【点评】
诗人游览有着美丽传说的武陵桃源。诗的前四句侧重叙写游程:他在迂回曲折的水面荡桨前行,夹岸桃花掩映,溪水愈走愈狭,使他感叹这传说中的仙家去处真不知有多么幽深。后四句写景抒情。“水回”、“青嶂”一联,重在捕捉视觉感受,以动写静,展现出一幅充满动态却又异常清幽的青绿山水画面。“回”、“合”、“渡”、“阴”,字字精警。“坐听”句从听觉落笔,借一声声猿啼,更加渲染境之清寂,顿时洗净了诗人的尘俗之念。晚唐诗人皮日休《郢州孟亭记》说孟浩然做诗“遇景入咏”,就是说他善于根据各种景色运用不同的笔墨。这首诗就点染了白、红、青、绿等多种色彩。
可见诗人并非一味平淡,而是或染色彩,或用水墨,灵活运笔的。然而无论有色还是无色,都不乏一种飘逸的韵致。
送杜十四之江南[1]
荆吴相接水为乡[2],君去春江正渺茫[3]。
日暮征帆泊何处?无涯一望断人肠。
【注释】
[1]此诗一题作《送杜晃进士之东吴》,可知杜十四名晃,行十四,曾为进士。
[2]荆吴:荆,荆州;吴,东吴,泛指长江中下游地区。其相接处,即所谓吴头楚尾,即扬州一带。
[3]渺茫:水势辽阔漫无边际。
【点评】
这首春日送友的诗,前二句写吴头楚尾,地接水连,正值春汛水涨,烟波浩渺,故生杳茫之感,也衬托出友人所乘之舟去势的疾速。第三句是设问,问友人日暮时泊舟何处?这本无须问的一问,也就“问”出了自己直到日暮仍在目送友人帆影渐去,内心充满了惆怅、关切。结句以沉重的感叹句直抒出今后两人天涯相望断肠的愁苦。
全诗写眼前景,道心中情,纯用散行,一气呵成,情至之文,似浅切而有余味。
田家元日[1]
昨夜斗回北[2],今朝岁起东[3]。
我年已强仕[4],无禄尚忧农[5]。
野老就耕去[6],荷锄随牧童。
田家占气候[7],共说此年丰。
【注释】
[1]开元十六年(728)春节作于襄阳。元日:农历正月初一。
[2]斗回北:北斗星的斗柄方向随四时而变化,春指东,夏指南,秋指西,冬指北。这句说,昨夜北斗从北面回转。
[3]岁:岁星,即木星。这句说,今天是一年之始,北斗从此指向东方。
[4]强仕:《礼记·曲礼》:“四十曰强而仕。”此处代指四十岁。
[5]无禄:无俸禄,指未得官职。忧农:《论语·卫灵公》:“君子谋道不谋食。耕也馁在其中矣,学也禄在其中矣。君子忧道不忧贫。”这里的忧农,就是谋食、忧贫的意思。
[6]就耕:前往耕种。就,即。
[7]占气候:古时就自然气象推测年成好坏称为占候。占,测。
【点评】
这首诗抒写诗人在新年的心情。新春来临,诗人已四十岁,尚无官禄,靠从事农务谋取衣食,心里不免有些忧伤。但新春毕竟给诗人带来了希望。他看到老农到田里耕种,牧童也扛着锄头跟在后边;农家同他一起推算气候,都说今年是个丰年。尾句与“无禄”句呼应,具有双重含义,既企盼农业丰收,也企盼自己即将去京城赴试会有好的结果。诗的文字朴素,语调平和,却能把诗人复杂的心绪真实自然地表达出来。
送陈七赴西军[1]
吾观非常者[2],碌碌在目前[3]。
君负鸿鹄志[4],蹉跎书剑年[5]。
一闻边烽动[6],万里忽争先。
余亦赴京国[7],何当献凯还[8]!
【注释】
[1]这首诗作于开元十六年(728)诗人赴京之前不久。
陈七:浩然另有《上巳日涧南园期王山人陈七诸公不至》诗,当为同乡友人。西军:西方防守之军。据《资治通鉴》载,这年春天和秋天,唐军在西部边境与吐蕃军发生了两次战争。
[2]非常者:非普通平庸之人。
[3]碌碌:庸庸碌碌,无所作为。
[4]鸿鹄志:远大的志向。详见《洗然弟竹亭》注[2]。
[5]蹉跎:光阴虚度。书剑年:指少年时代。《史记·项羽本纪》:“项籍少时,学书不成,去;学剑,又不成。”
[6]边烽:边境上告警的烽烟,这里指边境发生战事。
[7]京国:京都长安。
[8]何当:何时。献凯还:献捷得胜而还。这里双关自己入京赴试,期望考中。
【点评】
孟浩然早年怀抱大志,积极入世,想在政治上有所作为。这时他写的送别诗情调开朗,透出一股青春活力。
这首送别同乡友人赴军的诗,赞扬友人是心怀“鸿鹄志”的“非常者”,也表达了自己对赴京应试满怀信心。诗的感情高昂激越,叠字词“碌碌”与双声叠韵词“鸿鹄”、“蹉跎”的运用,更显得声调铿锵有力,确是盛唐之音,明人李梦阳评曰:“是盛唐诗。”
岘山亭寄晋陵张少府[1]
岘首风湍急[2],云帆若鸟飞[3]。
凭轩试一问[4],张翰欲来归[5]?
【注释】
[1]这首诗作于开元中。岘山亭:在襄阳东南岘山上。
晋陵张少府:指张子容,诗人同乡好友。玄宗先天二年(713)登进士第。时任晋陵(今江苏武进县)尉。少府,唐人对县尉的称呼。
[2]岘首:岘山一名岘首山。湍:水急流。
[3]云帆:船帆。
[4]凭轩:靠窗。
[5]张翰:字季鹰,晋吴郡人,性至孝,放纵不拘,善属文。齐王司马冏召为大司马东曹掾。时政局混乱,张翰为避祸计,托辞秋风起思念故乡菰米、莼菜、鲈鱼脍,辞官归吴。(事见《世说新语·识鉴》)这里借指张子容。
【点评】
诗人秋日登上岘山亭,见秋风萧萧,山下汉川水流湍急,船帆疾进,如云中鸟飞,不由得思念远在异乡的好友。
凭轩一问,是否有辞官还乡之意。前景后情,情由景生。
想像飞腾,饶有气势。后联以问语出之,尤富情味;用张翰典故借指友人张子容,也自然贴切。
赴京途中遇雪[1]
迢递秦京道[2],苍茫岁暮天。
穷阴连晦朔[3],积雪满山川。
落雁迷沙渚[4],饥乌噪野田。
客愁空伫立,不见有人烟。
【注释】
[1]这首诗作于开元十六年(728)底孟浩然赴长安应试途中。
[2]迢递:遥远的样子。秦京道:通往长安的道路。
[3]穷阴:深阴,极阴。晦朔:整月。
晦,阴历每月最后一天。朔,阴历每月第一天。
[4]沙渚:水中的沙洲。
【点评】
孟浩然此次入京是为了求取功名,但他对自己的前途并不乐观。赴京路途,遥远漫长;时值岁暮,原野苍茫;整月天空阴沉,山川积满白雪;落雁找不到沙洲栖宿,饥鸦乱集在田野上聒噪。诗人伫立在渺无人迹的旷野上,为无处投宿而发愁。全诗描绘旅途中的严冬景色,创造出一个萧索迷茫、孤寂凄凉的意境,融入了诗人怅惘愁苦的强烈主观感情,甚至使人感到有一种不祥的象征意味。
在浩然的笔下,无论是写雪景、晴景还是晴雨相兼之景,也无论是写晨景、暮景还是深夜之景,都能捕捉住各自的突出特征,写得真切生动,令人如临其境,显示出高超的白描工力。
题终南翠微寺空上人房[1]
翠微终南里,雨后宜返照。
闭关久沉冥[2],杖策一登眺[3]。
遂造幽人室[4],始知静者妙。
儒道虽异门,云林颇同调[5]。
两心喜相得,毕景共谈笑[6]。
暝还高窗眠[7],时见远山烧[8]。
缅怀赤城标[9],更忆临海峤[10]。
风泉有清音[11],何必苏门啸[12]!
【注释】
[1]似作于长安应举落第后。终南:山名,主峰在陕西西安市南。翠微寺:佛寺名,在终南山上,即贞观的翠微宫,唐太宗曾至此避暑,后改寺(见《元和郡县志·长安县》)。空上人:未详其人。上人,对和尚的尊称。
[2]闭关:闭门谢绝人事应酬。沉冥:谓与外界隔绝,无声无息。
[3]杖策:杖,作动词用,拄。策,指杖。
[4]造:到。幽人:指空上人。
[5]“儒道”二句:说自己和空上人,一儒一释,门户虽不同,但对山水云林都很爱好,有如曲调之相合。道:道人,和尚的旧称。
[6]“毕景”句:说一直谈笑到日暮。毕:终,尽。景:同“影”,指日光。
[7]暝:晚。高窗:借指寺中自己的宿处。
[8]烧:指野火。
[9]缅怀:远怀。缅,远。
赤城:山名,在今浙江天台县北,一名烧山,土色赤,形似云霞。标:标帜,表识。赤城标:语出孙绰《游天台山赋》:“赤城霞起而建标。”说土赤如霞是赤城山独特的标志。
[10]临海:郡名,三国吴置,治临海(今浙江临海县)。
峤:尖而高的山。谢灵运有《登临海峤初发……》诗。
[11]风泉:这里指风声泉声。
[12]苏门啸:相传晋代阮籍曾在苏门山(今河南辉县西北)遇见孙登,和他谈修炼之术,他不答,阮籍就长啸而退;到了半山,忽听见上面传来鸾凤般的声音,响应山谷,乃知是孙登的啸声(见《晋书·阮籍传》)。啸:打口哨,撮口吐气发出悠长清越的声音。古代高雅之士好长啸以抒情。
【点评】
诗写游宿终南山翠微寺情景。先写该寺在雨后夕照中景色很美,点明出游时地。接写登眺览胜,赞上人居处幽美,知其品性高雅、得禅静之妙。再写二人欢谈至夕。
结尾写夜眠高窗下,见远山野火,自然浮想联翩前人诗赋中所吟咏过的越地名胜赤城山与临海峤;侧听风泉清音,更感翠微寺环境之清寂幽雅,与开篇照应。全篇按照游踪顺序写来,自然流畅。写景既淡笔轻描,又以想像之景比拟衬托,已得绘声绘色之妙。“始知”、“云林”二句议论极警策。通首兴味洋溢,又见高怀静致。
醉后赠马四[1]
四海重然诺[2],吾尝闻白眉[3]。
秦城游侠客[4],相得半酣时[5]。
【注释】
[1]此诗作年不详,当是在长安作。马四:未知其名,排行四。
[2]四海:天下。重然诺:看重信用。然诺,许诺。语出《史记·游侠列传》:“而布衣之徒,设取予然诺,千里诵义,为死不顾世,此亦有所长,非苟而已也。”
[3]白眉:《三国志·蜀志·马良传》:“马良字季常,襄阳宜城人也。兄弟五人,并有才名,乡里为之谚曰:‘马氏五常,白眉最良。’良眉中有白毛,故以称之。”这里借以赞誉马四。
[4]秦城:秦的故都咸阳,那里是豪侠出没的地方。
[5]相得:谓彼此契合。酣:饮酒而乐。
【点评】
这首醉后题赠马四的诗,前两句赞扬马四“重然诺”的令名四海传扬,第三句点出马四是秦城的游侠客,结句写他们两人在半醉时豪气勃勃、肝胆相照。诗写得简明有力,“白眉”的典故用得贴切,“相得”句推出一个特写镜头,诱人想像。诗人赞赏马四,同时也是抒写自己“重然诺”、“喜振人患难”(《新唐书·孟浩然传》)的豪侠性格,可谓一石双鸟。
题长安主人壁[1]
久废南山田[2],叨陪东阁贤[3]。
欲随平子去[4],犹未献甘泉[5]。
枕席琴书满[6],褰帷远岫连[7]。
我来如昨日,庭树忽鸣蝉。
促织惊寒女[8],秋风感长年[9]。
授衣当九月,无褐竟谁怜[10]!
【注释】
[1]这首诗是开元十七年(729)秋,诗人在长安落第后所作。长安主人:诗人在长安借住房子的主人。从诗中“叨陪东阁贤”句看,疑是贺知章。此时贺为工部侍郎兼秘书监同正员,他是前宰相张说所提拔的人。题壁:壁上题诗,以作纪念。
[2]南山:诗人故居涧南园附近之岘山,在襄阳之南。
[3]叨陪:谦词,是说不该陪、不配陪而勉强陪。东阁贤:指丞相所延揽的贤士。语出《汉书·公孙弘传》:“(公孙弘)数年至宰相封侯,于是起客馆,开东阁以延贤人”。这里大概指贺知章等人。
[4]平子:东汉张衡字平子,曾作《归田赋》说:“游都邑以永久,无明略以佐时……感老氏之遗诫,将回驾乎蓬庐。”
[5]甘泉:指《甘泉赋》。西汉扬雄蒙人推荐,尝陪汉成帝出猎,献《甘泉赋》以讽。这里代指赋。唐代确有献赋求仕的制度。玄宗时,朝廷设延恩匦,以为士子投书献赋之用。匦,一种铜匣。
[6]“枕席”句:用庾信《拟咏怀》:“琴声遍屋里,书卷满床头。”
[7]褰:揭起。帷:帐幕。岫:山。
[8]促织:蟋蟀,其鸣声似织布声。
[9]长年:长者,年岁大的人。
[10]“授衣”二句:用《诗经·豳风·九月》:“七月流火,九月授衣。……无衣无褐,何以卒岁?”授衣,古时九月制备寒衣,谓“授衣”。褐,粗毛或粗麻织的短衣,泛指贫苦人的衣服。
【点评】
这首诗抒写诗人落第后在长安生活的窘迫与思想的矛盾。他想效张衡归田隐居,又遗憾还未向朝廷献赋。这反映了他对仕进还抱着一线希望。但献赋并等待结果,就要继续留滞京都。眼看寒冬将至,御寒的衣服还没有。诗的情调比较低沉感伤,却还未到对求仕绝望下定决心归乡的程度。诗中描写秋风萧瑟、庭树鸣蝉等景物,衬托坐困逆旅无人引荐的凄凉处境和心情;又捕捉住居室枕席琴书和掀帘可见远山等环境细节,增加了羁旅生活的真实感。诗为五古,押平声韵,有意采用一联散句一联对仗交错的写法,运律入古,骈散结合,既精炼,又不失古风。
秦中苦雨思归赠袁左丞贺侍郎[1]
为学三十载,闭门江汉阴[2]。
明扬逢圣代[3],羁旅属秋霖[4]。
岂直昏垫苦[5],亦为权势沉[6]。
二毛催白发[7],百镒罄黄金[8]。
泪忆岘山堕[9],愁怀湘水深[10]。
谢公积愤懑[11],庄舄空谣吟[12]。
跃马非吾事[13],狎鸥真我心[14]。
寄言当路者[15],去矣北山岑[16]。
【注释】
[1]作于开元十七年(729)秋,诗人在长安应试不第后。秦中:今陕西省地。苦雨:久雨。袁左丞:袁仁敬,襄阳人,时为尚书左丞。卒于开元二十一年。与张九龄友善。左丞,唐时尚书省有左右丞。贺侍郎:贺知章,字季真,越州永兴(今浙江萧山县)人。著名诗人。亦为张九龄好友,时任工部侍郎。侍郎,唐时六部皆有侍郎,职位仅次于尚书。
[2]江汉阴:长江汉水南岸。水南曰阴。
[3]明扬:推举,选拔。圣代:圣明的时代。
[4]属:值。秋霖:秋雨。雨三天以上为“霖”。
[5]直:仅仅。
昏垫:陷溺,迷乱无所适从。语出《尚书·益稷》:“洪水滔天,浩浩怀山襄陵,下民昏垫。”
[6]权势:权柄势力。
沉:沉沦、陷没。
[7]二毛:头发黑白相间。潘岳《闲居赋》谓己年三十有二,而发有二毛。
[8]镒:古代重量单位,一镒为二十四两。这句用《战国策》苏秦典:苏秦“说秦王书十上,而说不行。黑貂之裘弊,黄金百斤尽。资用乏绝,去秦而归。”百镒、百斤,非确数,但言其多。
[9]“岘山”句:详见《与诸子登岘山》注[1]。
[10]湘水:湖南湘江。此句化用张衡《四愁诗》:“我所思兮在桂林,欲往从之湘水深。”又暗用汉贾谊过湘水作赋以吊屈原典故。
[11]谢公:当指谢灵运。灵运《庐陵王墓下作》诗中有“道消结愤懑,运开申悲凉”,《道路忆山中》诗中有“存乡尔思积,忆山我愤懑”等句。愤懑:愤郁不平。
[12]庄舄:《史记·张仪列传》:“越人庄舄仕楚执珪,有顷而病。楚王曰:‘舄故越之鄙细人也,今仕楚执珪,贵富矣,亦思越不?’中谢对曰:‘凡人之思故,在其病也。彼思越则越声,不思越则楚声。’使人往听之,犹尚越声也。”
[13]跃马:策马腾跃,喻富贵腾达。《史记·蔡泽列传》:“泽谓其御者曰:‘吾持粱肥,跃马疾驱,怀黄金之印,结紫绶于腰,揖让人主之前,食肉富贵,四十三年足矣。’”
[14]狎鸥:指过隐居生活,没有机心。典出《列子·黄帝》,说海边有个好鸥的人,群鸥和他很亲近。后来他父亲叫他去捉取,群鸥就不飞下来了。
[15]当路者:当权者。
[16]北山岑:北山边。北山,当指襄阳的万山。岑,本指小而高的山。这两句说,请袁、贺二人传言执政者,我将从此离去,归隐山林。
【点评】
这首诗说自己闭门苦读,几三十载,入长安求仕无成,头发斑白,资斧用尽,面对连绵秋雨,不能不怨愤权势者对志士才人的压抑摧残。既然如此,不如还乡归隐,过自由闲散的生活。此诗是诗人生命激情的喷发,在激愤、沉痛中又有清醒的思索,表达了与黑暗腐败官场决绝的态度。作为排律,对仗工稳,用典贴切,因激情充沛,慷慨悲凉,而无板滞之病。
秦中感秋寄远上人[1]
一丘常欲卧[2],三径苦无资[3]。
北土非吾愿[4],东林怀我师[5]。
黄金燃桂尽[6],壮志逐年衰。
日夕凉风至[7],闻蝉但益悲[8]。
【注释】
[1]开元十七年(729)秋在长安应试落第后所作。秦中:关中,此指长安。远上人:生平不详,当是襄阳寺院的高僧。诗人另有《晚春题远上人南亭》诗,南亭在襄阳。
上人,对僧人的尊称。
[2]一丘:常与一壑连用,丘指山,壑指谷,一丘一壑,常代指隐士居住的地方,亦用作隐居的代称。《汉书·叙传》:“渔钓于一壑,则万物不奸其志;栖迟于一丘,则天下不易其乐。”
[3]三径:指隐居的园林。《三辅决录·逃名》载,西汉末,王莽专权,兖州刺史蒋诩辞官归隐乡里,荆棘塞门,于舍中辟三径,惟与知交过从。陶渊明《归去来兮辞》:“三径就荒,松菊犹存。”这句自叹苦无归隐之资。资:资财。《晋书·陶渊明传》:“潜谓亲朋曰:‘聊欲歌(即做县令)以为三径之资,可乎?’”
[4]北土:指秦中长安。
[5]东林:即东林寺,在江西庐山,晋僧慧远创建。因远上人与其同名,故借以指远上人所在寺院。
[6]“黄金”句:意谓长安物贵,自己盘费日尽。《战国策·秦策一》:“(苏秦)说秦王书十上而说不行,黑貂之裘弊,黄金百斤尽,资用乏绝,去秦而归。”又《楚策三》:苏秦对楚王曰:“楚国之食贵于玉,薪贵于桂。”此二典说旅中穷困,叹薪贵于桂。
[7]凉风:秋风。《礼记·月令》:“孟秋之月,凉风至,白露降,寒蝉鸣。”
[8]但:只。益:增加。
【点评】
这首诗抒写落第后的失意和困居长安的苦况,并表现了诗人入仕与归隐的内心矛盾。诗人从小就怀抱儒家的政治理想,读书习翰,有意效孔子问津,一展怀抱,但因无有力者的援引,曾入洛阳、长安求仕,碰壁而归,此次应试又未能考中,所以诗中所说“北土非吾愿”,不过是失意后的愤激之言。他想归隐,又苦于家贫,生活困迫,甚至缺乏开辟园林的资金。而今继续滞留长安,盘缠日尽,壮心渐衰,这使他左右为难,徬徨苦闷。眼看秋风吹至,耳闻蝉儿哀鸣,他更加悲哀,不由得怀念家乡寺院的远上人,以诗代简,向这位高僧倾吐内心的矛盾痛苦。全诗直诉胸臆,出语真率,一气贯注,对仗工整巧妙,是一首凄恻感人的五律。
岁暮归南山[1]
北阙休上书[2],南山归敝庐[3]。
不才明主弃[4],多病故人疏[5]。
白发催年老,青阳逼岁除[6]。
永怀愁不寐[7],松月夜窗虚[8]。
【注释】
[1]作于开元十七年(729)冬将离京返里时。岁暮:年末。南山:指襄阳城南的岘山,作者的园庐涧南园在岘山旁。
[2]北阙:古代建于宫殿之北的两个望楼。汉代上书奏事、谒见,皆往北阙。因望楼中间空阙,作为过道,所以叫阙。上书:指上书给皇帝提出政见,请求任用。
[3]敝庐:破陋的房屋,诗人对自己家园的谦称。
[4]不才:没有才能,这是诗人自谓。
[5]疏:疏远。
[6]青阳:春天。《尔雅·释天》:“春为青阳。”注:“气清而温阳。”除:去。一年过去,叫岁除。
[7]永怀:长久地思虑、伤感。
[8]虚:空明的意思。
【点评】
这首五律抒发落第后怀才不遇的愤懑和年老归隐的哀伤。全篇真气贯注,字字见出性情,表达却很巧妙。首联以自言自语的语调含蓄表现落第后无奈归家的痛苦、怨愤。颔联紧接,写“休上书”与“归敝庐”的原因,是被明主所弃与故人疏远;而其缘故,又在于自己的“不才”与“多病”。似是为明主、故人开脱,语调委婉,态度超然,其实隐含对朝廷不用人才、故人不加援引的怨愤。颈联感叹年华流逝,自己渐入老境。以“青阳”对“白发”,出人意表,对比强烈。“催”、“逼”二字抒情有力。尾联上句紧承颈联,写自己因长久思虑岁暮年老功业无成,以至忧愁难眠,写得缠绵笃挚。下句以窗映月下松树虚影,衬托出诗人孑立的身影和孤寂心情,含蓄隽永,余味不尽。全篇句句凝练而自然,浑然一体,意境深妙。《瀛奎律髓汇评》引清人冯舒评云:“一生失意之诗,千古得意之作。”评赞精当。
留别王维[1]
寂寂竟何待[2]?朝朝空自归[3]。
欲寻芳草去,惜与故人违[4]。
当路谁相假[5]?知音世所稀[6]!
只应守索寞[7],还掩故园扉[8]。
【注释】
[1]这首诗作于开元十七年(729)冬离京之际。留别:古代行人以诗文或实物赠给送别者作纪念,称之为留别。孟浩然作此诗时王维弃官后正在长安闲居。
[2]寂寂:冷落孤独的样子。
[3]朝朝:常常。
[4]“欲寻”二句:说自己即将还乡隐居,只是不忍与老朋友分离。芳草:《楚辞·招隐》:“芳草兮萋萋,王孙游兮不归。”意谓还乡隐居。违:离别,分手。
[5]当路:指朝中掌权者。
假:借,助,给以援引。
[6]知音:原意为懂音律的人。
《列子·汤问》载俞伯牙善鼓琴,钟子期善知音。后钟子期死,伯牙绝弦。后因谓知己为知音。
[7]索寞:枯寂无味。
[8]扉:柴门。
【点评】
开元十七年春,孟浩然在长安应试不第,仍滞留在京,想走献赋上书的路子以求得汲引。这期间与王维常往来,但王维已弃官,无力帮助他。这年冬天,他在极度失望中打算还乡。这首诗篇幅虽短,抒写的感情却很丰富复杂:诗人既想步入仕途,有所作为,但应试落第,天天奔走却无人引荐,怨愤当权者冷漠无情;想还乡归隐,又不甘于老死田园,终身寂寞,对志趣相投的在京友人也恋恋不舍。诗人用感叹、设问、无奈的句调,表达出他的失望惆怅、孤寂落寞与痛苦辛酸。多种感情在诗中起伏跌宕,使短篇中有波翻浪涌之势。全诗起于寂寞,又结于寂寞。
初出关旅亭夜坐怀王大校书[1]
向夕槐烟起[2],葱笼池馆曛[3]。
客中无偶坐[4],关外惜离群。
烛至萤光灭,荷枯雨滴闻。
永怀蓬阁友[5],寂寞滞扬云[6]。
【注释】
[1]当作于开元十七年(729)秋末诗人自长安去洛阳途中出潼关时。关:潼关。旅亭:驿亭。王大校书:王昌龄,盛唐著名诗人,擅长七绝,与王维、李颀等人友善,与孟浩然亦多有往来。开元十五年(727)进士及第,曾任校书郎。
[2]向夕:傍晚。槐烟:泛指烟气。唐李峤《寒食清明日早赴玉门率成》:“槐烟乘晓散,榆火应春开。”
[3]葱笼:草木青翠繁盛貌。池馆:有园池的驿馆。曛:落日的余光。
[4]无偶坐:独坐。
[5]蓬阁友:指王昌龄。古代学者把秘书省校书阁视为道家蓬莱阁。王昌龄是秘阁校书郎,故称他蓬阁友。
[6]扬云:西汉末辞赋家扬雄字子云,一生寂寞无闻,王莽时曾在天禄阁校书。其《解嘲》云:“惟寂惟寞,守德之宅。”这里借指王昌龄。滞:淹留,意谓未能迁官。
【点评】
这首诗写自己客中寂寞,思念友人王昌龄,并对他未能迁官深表同情。全篇四联,采取景——情——景——情的结构。首联写旅亭晚景,幽寂朦胧,触引起自己孤独寂寞的情思。颈联再写中宵烛至萤灭,枯荷滴雨。这昏黑中单调、凄清的秋声,更撩拨起怀友心绪。诗的中两联对仗工整。颈联一写见一写闻,写出景物间的因果关系,以“闻”字置于句末押韵,自然而新奇。钟惺《唐诗归》说:
“唐人每妙于用‘闻’字。”杜甫也有“地坼江帆隐,天清木叶闻”一联,句法与字法相类。这是浩然五律中整饬浑成的佳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