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坡鹿的故事
两只雄鹿分叉的角,错综地纠缠在一起。想尽了办法,采取了各种措施,除了把它们拉断,怎么也分不开。
它们是怎样复杂地互相纠葛?是一种什么力量结下了这样的死结?
是爱情?是生命?
奇妙的野生动物世界,具有令人难以抗拒的魅力。
中国的灿烂文化中,鹿是奇妙的角色。无论是神话传说、民间故事、正史、野史,都有它的一席之地。鹿是善良、美的化身,是吉祥的象征。北国有马鹿、梅花鹿,西部有白唇鹿,南方有水鹿、麋鹿。体形最小的是云南的鼷鹿。过去的印象中梅花鹿是东北的特产,科学考察证明梅花鹿是已繁衍到川西和华南的大家族。
最南端的海南岛,生活着另一种鹿———坡鹿。坡鹿这个陌生的名称,特殊的生境,只生活在海岛南端的一小片地方,足以使我国自然保护工作者关注它,更是吸引了无数的探险者。
坡鹿,在黎族人心目中有着特殊的地位。海南名胜“鹿回头”似乎是这南国海岛的象征。那故事是传说黎族青年追赶金鹿来到海边,前面已是茫茫太平洋了,这时,金鹿突然回头,化作一位美丽的姑娘。
然而,当我历经跋涉之苦,到达白沙邦溪坡鹿自然保护区时,保护站的工作人员,指着一片荒草离离的土地两手一摊说,这里已没有坡鹿了。前一两年,成群结队的人扛着枪,肆无忌惮地闯入保护区,对坡鹿进行了残酷的杀戮,还围攻前来制止的林业局局长、打伤了保护站的人员。这不仅是兜头一瓢冷水,也燃起了我们心中的怒火。
难道这一物种,就要在枪口下从我国灭绝?人类的贪敛竟是如此的可怕!
还有一线希望,在岛的南端,还有一个保护区———大田坡鹿自然保护区。
经过莺歌海大片大片的盐田,顶着烈日,沿着海南岛东干线的大道疾行。汗水早已湿透衣服,虽然现在只是一月,北国还是冰雪连天,在海南也是气温最低的月份,但东部地区的干旱燥热还是难挡。
路上几乎没有大树,只有稀稀落落的灌木丛,或小片小片的单薄的小叶桉树。这里的景观,已和人们印象中的热带地区大相径庭。其实,它与苍苍郁郁的大片雨林一样,枝繁叶茂、繁花似锦,也是热带地域的一种地理植被类型。
路途也不太寂寞,汽车和牛群、牛车、赶集的黎族人、用头巾扎得只露两只大眼在外的回族老乡,都共同拥挤在这条干线上。车喇叭的鸣叫,和着牛的“哞哞”声以及牛车的“嘎嘎”声,偶尔还有激昂的鸟鸣加入,其景其声,倒也另有一番情趣。
但是,当向导停在干线上告诉我,已到了大田坡鹿自然保护区时,我那惊讶的程度,使向导连忙操着半生不熟的汉语说:
“就这儿,就这儿!我懂,就在这干线上。我已不是第一次领路了。”
我认真地观察起来。
路南,是滩涂平地,不远就是莺歌海。
保护区在路北,这里几乎是一望无际的草原,只有起伏很小的丘坡。各种维管束的植物是这草原的优势种。草很茂盛,有五六十厘米高。灌木丛一簇一簇地点缀在草原上,大灌木丛也偶尔成片,在东边,倒是有几片不算小的幼树林。我突然悟出了,这就是低平热带干旱草原或称之为热带干旱稀树草原的景观,是适合坡鹿的既特殊又较为典型的生活环境。
淡淡咸味的海风,正急急忙忙把一片片云从太平洋上空吹来;云影在大地上掠过,草原上顿时荡起流动的风影,空气却突然沉闷起来。
几间简陋的房子是保护站的办公处,保护站副站长简单介绍了情况:保护区有4000公顷的面积,大约有六七十头坡鹿生活在这里。第一任的站长,为建立这个保护区,上下奔走呼吁。他的观点是,要保护好坡鹿,关键是先要做好人的工作。过去常说,教育群众最难,看来教育领导可能更难。有人甚至不知保护自然为何物。比如现在吧,保护区的面积不断受到蚕食,你说要保护坡鹿,他说要放牛放羊……但尚存的六七十只坡鹿,毕竟是希望。新闻媒介的报导,社会的舆论,给了我们强有力的支持,科研工作已经起步。
我们正想去野外观察时,突然雷声大作,倾盆大雨翻江倒海而来。雨箭从窗户射进,敲打得一片忙乱。主人建议暂到他们值班室去休息。
一进值班室,湿漉漉的气味让人感到难受。几十里路途的颠簸,还是迫使我向床边走去。刚掀开被子,吓得我倒抽一口冷气,好家伙!白色床单上,七八只蝎子正挤在一堆聚会,像是在讨论研究一个重要、严肃的问题。那肥粗的带有毒钩的尾巴缓缓地左右摇动。真的,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肥大的蝎子挤在一起。
“吱呀!”空中一声尖叫,是随着一声炸雷之后而来的。惊得我往后一退,屋顶和墙壁相接处,两只大鼠正在追逐厮打。
睡意已一扫而光,两次有惊无险反使我兴奋起来。嗨!那边一只蜈蚣足有半尺长,黑红的多节的身子,正随着多足在慢慢地移动;左边的墙角,一只巨大的蜘蛛拖着滚圆的肚子,紧张地抽丝织网。
突然感到胳膊、后颈奇痒。随手一巴掌打去,掌上的鲜血黏着一只大蚊子。这才发现,蚊子正从四面八方向我涌来。
我的反应是迅速的,一步跨到门口,打开门,冲进暴风雨中。狂风疾雨的击打,才使我稍稍定了定神。
庆幸的是,首先发动攻击的是那蚊子。是的,我突然想起在海南搞育种的一位农学家告诉我:“三只蚊子一碟菜”。大概是闷热的天气,雷雨暴风的昏暗,使这些昆虫和动物来避难,蚊子成群。
且别说这里还生活着剧毒的眼镜蛇、竹叶青,仅是这蝎子还有黑虫就够我受的。没一小会儿,胳膊上、脸上、脖子上就鼓起了大块大块的红包。心知不能抓,但奇痒难耐,几天后抓烂的地方还在淌黄水。
在进入海南之前,动物学界的朋友们曾告诫我应注意的危险。在尖峰岭和霸王岭的热带雨林中,因为警惕性高,虽惊吓过几次,但无险。今天,完全是因为被热闹的东干线和这并不起眼的草原所麻痹,毕竟还没有被蝎子、蜈蚣所蜇,付出点血的代价也是应该的。
雷雨过去了,风也柔和地拂动着。太阳却没露脸。
我盼望着太阳出来,不仅能晒干草上的水,而且坡鹿也肯定会出来觅食和晒干毛衣。那时总是能够较为容易地观察到它们。
上午,烈日焦烤,现在却越盼越是不露脸,眼看已下午3点多钟了,我急不可待地向草原走去。
一月,坡鹿已进入了繁殖期。这时,是观察鹿的较佳时期,因为雄鹿已在召唤母鹿,参加繁殖的母鹿已从带儿育女的小家中走出,逐渐集群。雄鹿已经在为争偶而互相角斗。观看坡鹿的角斗,那一定是非常精彩的。这种诱惑以及时间的紧迫都不容我等待。
进入了草原,先用望远镜仔细观察,发现在这4000公顷的草原上,有几种不同的生境:东边的多是一片一片幼林,似是落叶季雨林,夹杂着人工林带,有稀树草原的风味;西北基本上是砂生灌木丛林;北面大片是低平热带草原。
保护站的老赵在前领路,沿着巡逻小道没走多远,就没路了,只好向草丛中趟去。白茅、硬骨草、扭芡茅,以及各种维管束的植物挤得密密麻麻。
没几步路,裤子已湿透,遍地的流水也灌进了鞋里,可是我们别无选择,只有前进,带刺的枝条总是挂住衣服。
最叫人难以忍受的是茅草,叶子的边缘如刀一般锋利,一拉一条血口,汗水、雨水腌得火烧火燎般地疼。走了三四千米路,一只鹿也没有见到。雨水将它们的蹄印冲得干干净净。说实在的,连一粒鹿粪也没见到。我决定撤出,改变方向。
我折头向西南砂生灌丛林走去。保护站的老赵很不理解,说这两地距离太大了。我并没有和他争论,也说不出多少道理,但是我在黄山的三十六岗,曾参加过对梅花鹿的多次考察。依猎人说,三十六岗主要是“草山”,生境和这里有相似之处。大约也就是那段生活所给予的感觉,使我以为在那里能找到坡鹿。
以闭花木为主的灌木丛,东一簇、西一簇地点缀在草原上,很像围棋盘上的棋子。我向一片繁茂的灌木丛奔去。从景观上看,那片大灌木丛中可能有块林间草地。走上一个缓坡,基本上证实了我的猜想。我请老赵从另一侧迂回,并约定了彼此联络的信号。
刚下坡,“哗”的一声,惊得我一愣,只见一只身材颀长、毛色油亮的小动物,在树丛中闪了一下。快接近大灌木丛时,地上不断出现了兽迹,新鲜得发亮。无心去辨认是那位住客留下的信息,只是快捷地向前。已经是下午5点了,天黑之前的时间不多了。
风还是轻轻的,天还是阴沉沉的,偶尔还有稀稀的毛毛雨飘来。我心里更急。
没有贸然走入林间的草地。北面、东边都是一人多高的大灌木丛,南面是大灌木丛和小灌木丛的混交林,西面有个豁口。如果从豁口进去较为方便,但依我的判断,坡鹿在傍晚应该出来觅食,直接闯入,即使见到了坡鹿,也只能是一面之缘。
风由南方吹来,我绕道至北面的大灌木丛,寻找到一条林间的兽道。浅浅的小溪缓缓地流动着,溪边布满了兽迹,鹿的蹄印很显眼,印痕较深,表明了它们的体重。
在兽道里潜行,对我这样大个子说来,实在是够委屈的,弯腰低头,有时还得四肢着地在泥泞中爬行。在这种生境中,还得时时注意着山蚂蟥和毒蜂、毒蛇的袭击。终于到了林缘,可以观察到林中草地了。
一片茂盛的草地,像是一汪湖水。草有半人多高,间夹着有些小灌木丛。这是坡鹿较为理想的栖息地。树林可以躲避危险,草地可以觅食、嬉戏;尤其是进入繁殖季节,这片土地还是它们追逐爱情的场所。我潜行几步,以便观察。
东边,传来了老赵到达的口哨。我也用信号告知他不要走出林子。
微风拂动起草浪,没有坡鹿的踪影。但是,感觉告诉我需要耐心等待,尽管太阳快下山了。
是的,我逐渐发现在草海中有异样的波动,就像渔民在水面的波纹中能觉察到海底的游鱼。
这里那里都有着不平常的波动,像是水底冒出水泡的那种涌波,偶尔能见到灰褐色的影子。是的,这些小精灵正隐匿在草海的深处。
一阵异样的摩擦声从西南方传来,有棵小灌木随着这声音在晃动。嗨,草的隙缝中有灰白的影子闪了一下。是的,是的,那一定是雄鹿的角。它们正在磨砺头上的硬角,这是参与追逐爱情之前的必不可少的准备工作。
鹿在繁殖季节,雄鹿为了占有母鹿群,它们之间发生的争夺是真正的角斗。
激烈而又残酷的角斗,鲜血淋漓的角斗。
但大自然中生存竞争的法则就是这样汰劣选优,只有这样才能保证物种的进步和大自然的繁荣。
只要观看过这种激烈而悲壮的争斗,你就可知道“角斗”一词的来源了。
我的心怦然跳动。是的,有可能观察到坡鹿争偶的角斗,那真是难得的机会!
突然,一阵大风吹来,灌木林顿时喧闹,草海浪谷露出了坡鹿的黑背脊,满心的喜悦顷刻被大风吹得无影无踪。
我知道,鹿科动物都怕大风。这些食草动物受尽了自然界中凶猛动物的凌辱,为了生存,它们有着灵敏的听觉。梅花鹿的耳朵就可大幅度转动,像是雷达天线一样,接收各方面的信息。“惊张鹿耳”这句成语就是由此而来的。大风造成了各种声响,影响了它们对声音的判读。
果然,坡鹿的踪影消失了,只有或高或低随着风向变化起伏着的草浪。
西天终于透出云霞,如带如丝。我心里急得火烧火燎,但只有耐心等待。这么多年的野外考察经验告诉我,很多机会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风终于弱了,但黄昏已经降临,坡鹿要寻找夜宿的地方了。我向老赵打了个呼哨,两人疯狂地大喊大叫着冲出了林间,向草海跑去。
“噫噫!”
“呦呦!”
深草中,这里那里都跃出了坡鹿,响起了鹿的惊叫和尖细的鹿鸣。
它们灰褐色的身子跃起,优美的曲线,黑黑的背脊线,炸开的白尾花,犹如在绿色的草海上跳动的音符,使这片刚才还是宁静的土地,立即充满了美妙的音乐和生机盎然的、鲜活明亮的生命的风采。
美妙极了!我继续狂奔,追踪着一头顶着大大叉角的雄鹿。摔了几个跟头,爬起来后再接着追。
发现的喜悦、意识到这个物种尚未灭绝所带来的欣慰,使我忘记一切伤痛和辛劳,这是在野生动物世界探险的最大奖赏。
坡鹿长得非常像野驴,不仅是毛色,就连嘴脸都似兄弟一般,它们的毛衣上没有一朵如梅花鹿身上的白花。
那头雄鹿忽左忽右地在草海与我周旋,我只认定它穷追不舍。
它时而还停下来,扭头对着我,得意又傲慢地一瞥,当距离缩短到我伸手即可抓到它时,它却一炸尾花,举起前蹄,腾地跃起,擦着草尖,两三个腾跃,如箭出鞘。
腾跃的瞬间,那流水样的弧线,洋溢着流动的生命美!犹如人类在田径、体操竞赛中刻意追求的那种健美一样。
美的诱惑更激发我追踪的热情,几圈一兜,那雄鹿就想往树林里奔去,刚一拐弯,却被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的老赵迎头挡住。
不知是理解了我的意图,还是这场面激发了他孩子般的淘气,这一配合默契的行动,立即使鹿陷入了困境,几次都没能突出前堵后追。
就在这时,突然有两三头母鹿向我冲来。
是直截了当地迎着我冲来!
完全是从草尖上飞跃而来!
还没醒过神来,它们已扑到了我的面前。我本能地收住脚步往下一蹲,有一只已从我头顶跃过。我连忙在地上横向翻滚。又是两股气流掠过,我才敢爬起来。
鹿的善良、温顺是出名的,但若是惹怒了它,那蹄子可是强有力的武器。
就在我惊慌失措的片刻,那只雄鹿已经跃入林缘,消失在林莽中。
我的心猛地颤动了一下。
有两只母鹿这时却折转身子,慢步向我走来。就在几步开外立住,齐齐地站在那里,张着耳朵,直对我瞪着眼睛。
我紧走两步,它们就用小快步在草海中小跑。跑一会儿后就斜向而立,扭着脖子对我瞪眼。那挑衅,那淘气让人忍俊不禁。
两三个往复,让我兴奋得紧追。这时,它们才认真地奔跑。
突然,我明白自己中了圈套,就索性站住不动。它们也站住,仍然扭头看着我,那美丽的眼神中不仅充满了胜利的喜悦,而且洋溢着友爱和善良。我心里猛然一惊,这就是鹿回头的魅力吧!
是的,它们掩护雄鹿的任务已经完成,它有无限的理由庆祝胜利!
殊不知,我正在心中一遍遍地赞美这大自然的精灵!
夜色中,保护站的人已亮着手电来寻找我们了。
没能看到雄鹿争偶的壮观的角斗场面,毕竟是种遗憾。考察的日程也不允许我有更多的时间在这草原等待。但比起今天这激动人心的场面,那已不算什么。
在野外,只要你愿意付出辛劳,总是有意外的收获,谁又能预料到明天的事情呢?
这里的考察已经结束,我将去三亚海的珊瑚礁。去保护站告别,踏进办公室,一眼就看到橱柜顶上的鹿角,我随手就将它取下。
这是两只雄鹿的角,它们的角叉紧紧地纠缠在一起。我用了各种办法,试图将它们分开,直累得满头大汗也没能成功。
“没有用的。我们已研究了多少次,想了各种办法,就是掰不开。这是个解不开的纠缠。”老赵很平静地说。
难道这是……
坡鹿中的雄鹿,每年六七月新茸顶掉了老角,它们各自躲到较为隐蔽的地方去养茸。那茸逐渐地成长、丰满、美丽,透着锃亮的红色,周体密布细细的茸毛。
坡鹿的茸形很特殊,主枝向后,成一弧形。基干处,又向前长一弧形叉枝,犹如向天的一只大杯的平视图,又像一个大的括号。主枝上生出较多的分枝。传说坡鹿的茸,有着特殊的滋补作用,能治疗很多的慢性病,从而引起了偷猎者的贪婪和残忍。在大自然神秘的生物钟指引下,鲜茸开始老化,茸皮逐渐萎缩,脱落后,骨质化的硬角就显露出来了。
这已经是十一、十二月了。它已经完成了对自己的武装,准备去参加爱情的角斗,但仍不断磨砺硬角,使角尖锐利,硬度加强。夜晚,它们发出雄浑的吼声,显示力量,表明自己的存在,召唤母鹿前来。
两头雄鹿相见,先是吼叫,继之就是以角对撞,用角砍杀。角的碰撞、砍杀之声,震撼了旷野。这是生命的搏击,是惊天动地的豪迈和悲壮。
“还是去年,一个放牛的孩子报告,说是在保护区外的西北面,有两只坡鹿倒在那里,好像已经死了。我们赶紧跑到那里,在草丛中找到了它们。这是两只雄鹿,有一只已经死了,背部有个血口,地上汪了一摊湿血。还有一只尚存一息。我们随即采取抢救措施,可是它们的角奇怪地相互绞在一起,怎么也分不开。”
一片沉默。思绪翻涌的沉默。
以后,这两只死死纠缠在一起的鹿角,时时在我眼前出现,时时拨动我的心弦,引发绵绵的思考。1996年,我在《刘先平大自然探险长篇系列》中的《云海探奇》的卷首语中,写下了如下的文字:
动物之间的生存竞争,往往是以激烈的搏斗、残酷的掠杀进行着,这时焕发出的生命光华无比耀目、灿烂辉煌,犹如雷霆万钧的生命交响曲。
这是多年的体验,但这鹿角绞成的结,确是火花。
后记:数年后,在广西探索了银杉王、白头叶猴之后,心中留存的那两只纠缠在一起难分难解的鹿角,又催促着我来到了海南岛。经历了长途跋涉的辛劳之后,我却只站在附近,看着保护区丰茂的草木里时而显现的坡鹿,陷入长久的思索,却再也没有跨进。
是因为那对鹿角已经失却?
那对鹿角纠缠在我心间,有着太多的生命启示,可又总是那么含蓄,无法让我想透彻,等到略有端倪,却又一片朦胧。
是的,鹿科动物有着奇特的习性,在繁殖期,不仅坡鹿磨砺犄角,而且要在泥坑中滚动,全身涂满烂泥,才去参加争偶的角斗;更有麋鹿在用烂泥涂满全身之后,还将水草挂满犄角,才去参加争偶的角斗。动物学家说这叫婚饰。可我总是傻乎乎地想起拳击手在脸上涂满油脂。
每只成年雄鹿只要得到冥冥之中传来的号令,全都义无反顾地飞驰而来参加争偶的角斗,但在这场血腥的厮杀中,只产生一个鹿王。
在雄鹿为争偶厮杀时,母鹿只在一旁静静地观望和等待。
然而过了繁殖期,雄鹿若是遇到了危险,常常有母鹿神不知鬼不觉地突然到来,掩护雄鹿逃逸,甚至不惜用身体去挡住子弹。
那对鹿角将永留我心里。
2008年3月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