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玉西莫勒格盖大坂
山谷的早晨,如一弯长河,深邃而悠远,一丝云彩也没有。两旁的雪山比肩,天地相映,巍峨庄严。
太阳出来了,金灿灿的霞光在山谷中流动。
我们已在北疆多日寻访河猩、天鹅、野马、雪豹的踪迹。今天,9月的第一天,要翻越天山,整整一天的行程都在天山中。
按路程计算,驾车横越天山,有四五个小时就足够了。营地的朋友热情地将祝福、惜别的话,连同西瓜、苹果往车上装。离开芨芨草滩,沿着巩乃斯山谷前行。
山谷有5 ̄10里宽。来自雪山的一条大河一直伴随着我们在谷中蜿蜒,山谷、河谷、车辆相伴相融。时而出现的一片片的苇丛,令人想起江南的景色,鲜艳可爱的红柳灌丛,又把你从江南思绪拉回。沼泽地中的水鸟三三两两地在悠闲觅食。高高的白柳伟岸而秀丽。河两边是富饶的牧场和耕作区。
马群和羊群,将牧场点缀成一幅鲜艳的油画!
公路沿着天山北缘,我们的车就像是匹白马在山脚盘旋。不知不觉中,白杨树消失了,河谷和山坡出现了阔叶树林,浓郁的树冠泛着墨绿色,阔叶树的上方,沿着山隆,直立如锥的云杉树如彩带飘拂,衬得雪山晶莹。天山的云杉林,锥状的树冠,直立的树干,严密而整齐地屹立在山坡上。它有一种特殊的风韵,肃穆而雄伟,勾勒出典型的西部风格,组成令人难忘的西部风光,是一首底蕴厚实的哲理诗。
草原上的一座小镇吸引了我们的车停下。小镇弥漫着浓烈的马粪、牛粪的青草气味,哈萨克族、维吾尔族、俄罗斯族的牧民在一排排摊点中遛。烤羊肉串的香味很诱人,苹果、西瓜、甜瓜堆得满街都是。在这空旷的巩乃斯山谷,小镇如明星一般。
我们的装束立即引起了老乡们的注意。一位哈萨克族的老乡突然走出小酒店,端着一大杯酒,硬是要我的一位同伴喝。这位朋友也是个蒙古族的大汉,但平时就不胜酒力,沿途逢到必须喝酒的时候,他也只是象征性地抿上一口。他无法接受盛情。
哈萨克族老乡说:“我是位教师,是个有身份的人,你为什么不能接受盛情?不会喝酒?不会喝酒还是男人!蒙古人哪有不会喝酒的?”
我看他脚步打歪舌头发僵,连忙上去劝解,谁知他已用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动作,将满满一大杯酒倒入我的朋友褂子上方的衣袋中。
大家一愣,我的蒙古族朋友脸色严峻。
正担心他们要打架时,那位哈萨克族的老师已连忙道歉,握手,还说他今天高兴,因为有几个学生考进了中学,很希望能找到朋友喝酒,可愣是没能找到。看到这位来自远方的蒙古族朋友,当然要挚意相邀。
我看那桌上确是他一人,且只有一瓶酒,任何的菜都没有,连一粒花生米、胡豆、葵花子都没有。碰上真正的酒徒了!
临别时,他踩着浮云一般的步子,竟然要来拥抱。
多少天来,我们都是在灰蒙蒙的戈壁、黄乎乎的沙漠或冷峻的雪山中跋涉。9月的第一天,陡然行走在这西部带有四月江南情调的山谷中,美景不断诱惑着我们停下来,欣赏奔驰的骏马和远方草场上的羊群。草地上开满鲜黄的小花,淡紫色的四瓣花,五颜六色的大自然,洗刷了多日的尘埃,使我们心头明净而甜蜜。同伴还不时从车上搬下西瓜,在草地上懒散地躺着,吃着。
只有司机流露出一些焦躁,但又不好扫了大家的兴致。他是新疆人,悄悄告诉我,还是快点上路。路程虽不长,但我们要翻越海拔4000多米的冰大坂,即使现在只是9月,但高山气候是说变就变。在我们即将要经过的地方,去年还发生过一次大的雪崩。
我知道高山气候的厉害。
到达零公里处的岔路口,向南,过天山,到达南疆的库车、可去喀什,我们转向北。山谷渐渐窄狭,右边河滩上的毡包外,牧民向我们挥手致意。雪山也接着忽左忽右地露脸,车在河谷上方绕行,在山道上盘旋。
天开始变了,云从山口漫过来,不一会,细细的雾雨竟随着云飘过来了,大家开始加衣服。
已见不到充满牧歌的草原,只有孤立地立在路边的军站、道班。寒风从车窗灌进,我们再次打开包,找衣服往身上加。时间已是下午两点,有人提议吃了饭再走,估计再往上,很难找到饭店。司机说,翻过玉西莫勒格盖冰大坂才是头等大事。他担心今天的路途不太美妙。
到达雪线时,司机还是经不住大家的磨缠,停下了车。在终年冰雪的世界中,几个人像孩子一样地在山岩上抓起雪,在嘴角嚼着,脸上擦着。我对着远处的冰川,不断揿动着照相机的快门。虽然能见度不理想,但希冀能留下一两张它浩荡的雄姿。在内地的南方,9月1日尚未度完酷暑,在北疆的这么多天,也只如初秋般的凉爽,中午还是要出汗的。一天中要经过几个季节的变化,令大家兴奋不已。
只有片刻时间,有人已急急忙忙往车里钻,感到呼吸困难,心跳加快———这是高山反应。司机连忙开动了暖气,刚才最兴奋的小叶,现在在最狼狈地喘着粗气。
一阵冰雹,敲得车顶如鼓,雨也密了。
司机请大家不要说话,小心翼翼地驾着车,时而停下,到车外察看路况。两旁是终年不化的陡峭的冰崖,冰崖泛着灰色,冰雹和雨水增加了它的神秘和不可测,车内一片沉寂,笼罩着紧张和不安。
车开始打滑,爬不动了。
怕鬼,鬼就来了。在这海拔4000多米的陡坡上,汽车打滑的后果……我们连忙下去两个人,从车后帮助推动。司机拿出麻袋垫在轮下。刺骨的寒风,冻得人直哆嗦,可身上却冒着虚汗。高山缺氧,使人头发晕,脚发飘,推一会就得停下,大张着嘴喘气。寒风似是要把肚肠变成冰箱。人处于这种极不和谐的境地,只有默默地承受大自然的考验。
山口的风,特别凌厉。
不知不觉中,雪也飘来了。雪片真大,在天空翻飞,搅得一片混沌。能见度很差,如此这般推推、跑跑,好不容易到达了山顶。司机停下了车,擦了擦满头的汗水:
“马上就下山了。不管发生什么情况,都不要乱动。万一有了事,双手一定要把头抱住!”
司长顾不得擦一擦满头大汗已说明了问题的严重,现在简短的两句话,更使大家脸色凛然。
不断的刹车声,雨刮子有节奏的“喀喀”声,寒风的咆哮,雪片的飞舞,使我感到这小小的空间中的几个生命,正在往深不可测处沉沦。
司机终于擦了擦汗,松了口气,大声宣布:
“我们已闯过了玉西莫勒格盖冰大坂!”
车内一片欢腾,纷纷说起刚才的提心吊胆,继而又埋怨司机,不该隐瞒正在通过这险要的地方。
“我开车从这里过也有几十次了。还没见过这时就下雪。古诗说‘胡天八月即飞雪’,这才是刚进公历的九月,开车也十多年了,头一次这时碰到大雪。你们紧张,我更紧张,方向盘上攥着几条人命,你们别太高兴,常说‘上山容易下山难’。开车也是这个理,在这种天气情况下更难。”
好像直到这时,大家才感到饥肠辘辘。看表,已是下午3点多钟。
不错,车上有西瓜,可现在一看到它就觉得齿寒。
“尝尝饥寒交迫的味吧!要不,这词都不会用了。”有人说起俏皮话。
车坚决地停下了,司机说带大家去化缘,这使人想到《西游记》。
雪虽然小了些,可仍然茫茫一片,哪里有人家?
司机指指路右侧的下方,朦胧中似是有着建筑物的模样。
下坎后,果然是两三排低矮的平房。是筑路的武警战士的营房。战士们热情地接待了我们。营教导员一听说我们刚刚通过冰大坂,要伙房赶快给我们做饭。
玉西莫勒格盖,在哈萨克的语言中是“此处无路”的意思。
这里多是人走不到的地方,为了修筑这条通道,开始时粮食、器材全靠人背、驴拉。昭苏草原平均每年无霜期只有70多天,这里才60多天。营地海拔3600米,天气乖戾无常。副营长几年前,在一次为推雪机引路时,遭遇雪崩牺牲了。去年的一次雪崩,掩埋了几位战士。崩塌的雪有30多万立方米。是战士的鲜血与生命开凿了在天山腹地蜿蜒的通道。
前方还有阿拉斯坦冰大坂等着我们。
开饭了,端上来的是肉片、鸡蛋、面条,面条都断成半寸长。营教导员直抱歉地说:“高山缺氧,空气稀薄,面条难以煮熟,请大家多多包涵。”大伙似乎是谁也没听到这话,只顾埋头狼吞虎咽,不一会,锅已见底。
告别了热情的战士,冒着风雪继续行程。不多远,穿越长长的隧道,又过涵洞。司机将车停在似栈道又似长廊的道上,说:
“看看阿格斯坦冰大坂吧!”
公路是沿山谷而筑,两旁冰雪覆盖的山崖如削,这段路却建了廊顶,钢筋水泥结构,是车站?不是!是躲雨雪处、如南方路旁的小亭?似乎也不像。这个特殊结构的路段,引起纷纷的议论和猜测。
“是防雪崩!”
司机的话,令大家恍然大悟,都昂起头来看左边的山崖,但只看到漫天翻飞旋舞的雪。
夜色降临,车开得更慢。时间已是晚上9点。四周只有飘落的雪,雪山微弱的光。
越走,天越黑,心里越急,急得怀疑是否走错了路。其实大山中只有这一条路。
山的豁口处,终于出现了光晕,光晕忽闪,那光晕处,是克拉玛依油田。
回到乌鲁木齐,朋友们说,各大报都登载了1996年9月1日大雪,乌鲁木齐也落了雪。这是新疆几十年未遇的奇事!
后记:尽管在这之后,我们又经历了珠穆朗玛峰、帕米尔高原、可可西里、昆仑山、梅里雪山……高原气候瞬息万变的乖戾,在酷热的8月,饱经了雨雪、冰雹、烈日的考验。但9月1日飞雪过天山的情景仍历历在目,因为它是洗礼。
2008年3月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