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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壁虎茶汤

就这样被你征服,喝下你藏好的毒。

——题记

苏雯家里有一只壁虎,昼伏夜行。

常说女人都怕蛇虫鼠蚁,见到墙壁上蠕动的白色小虫也要尖叫许久,其实那软软的东西没什么杀伤力,两根手指便能捏死,轻而易举。壁虎被女人们归于蛇虫鼠蚁一类,在家中见到,一定叫来男人“大义灭亲”,殊不知壁虎是人类好友,吃夏季蚊虫,想睡一晚安稳好觉要多谢它。苏雯是女人中的另类,从不矫情,亦不与蛇虫鼠蚁为敌。

壁虎在夏季伊始来到苏雯家中,那晚她从浴室出来,听到外面似有人喊她名字,于是去窗前查看,抬头便瞧见那只壁虎正一动不动趴在天花板上。它一身尘土,颇显狼狈,尾巴也断掉,不知被遗弃在何处,这是它弃车保帅的做法。

苏雯和壁虎相互注视良久,都不动如松,壁虎做好随时逃跑的准备,毕竟新的尾巴还未生长出来,暂时无法断尾逃命。苏雯怕它被吓跑,壁虎是好生物,她并不无知。

最后还是苏雯举手投降:“你可以以此为家,我不会伤害你。”

壁虎这才不看她,栖息在墙壁一隅,休养生息。于是人和壁虎同住一屋檐下,相安无事。

进入三伏天,苏雯的男友郝铭轩辞去在外地的工作回到苏雯身边,还未来得及置办房子,便暂时住在苏雯家。壁虎白天蜗居在衣柜后面,只晚上出来,也是趴在天花板最黑的一角,不易觉察。苏雯未告知郝铭轩壁虎的存在,这像是她的一个秘密,不能与别人分享。

不过秘密总有被发现的时候。郝铭轩半夜爬起来看足球赛,电视机打开的刹那,郝铭轩瞟见天花板上黑影,吓了一跳,仔细看时才发现是只壁虎,警惕地瞧着他。

“啧!真恶心!”

郝铭轩有洁癖,拿扫帚驱赶壁虎。危险来临,壁虎仓皇而逃,剩一截被切断的尾巴不断跳动,最后掉落在郝铭轩的头上。壁虎临危切尾,留在尾巴里的神经却未立刻失去作用,生命最后一刻仍在保护主人,尾巴弹跳,威慑敌人。

郝铭轩只觉头发里似有虫子蠕动,一个洁癖之人如何容忍?跑进浴室拼命冲洗,断尾被水流冲到地上,冲进地漏,冲进下水道,成为垃圾污垢。郝铭轩一身清爽出来,长舒一口气:“脏东西没了,这才干净!”

他看世界杯,一半时觉得肚饿,拍醒苏雯:“有些饿,想喝茶汤。”

睡到一半被惊醒,苏雯不情不愿走进厨房。茶汤是她拿手,亦是她最爱食物,郝铭轩从来不感兴趣,怎么今日犯了神经?或者只想让她折腾,陪着一起看足球赛,要知道,郝铭轩怕寂寞。

苏雯从爷爷处学来这门手艺,事先将洗干净的糜子米凉水浸泡二至三小时,碾面,细的箩筛,成精细的糜子面。糜子面调面糊,用烧好的热水冲开,面糊被冲得均匀,变成杏黄色的茶汤,上面可以撒芝麻姜粉,也可撒红糖,桂花,苏雯爱吃零嘴儿,经常撒梅子。

她在厨房忙活,忽觉有人瞧她,第一反应是抬头看天花板,壁虎正漫步其上,偷窥她。苏雯笑着向它招呼:“壁虎先生,今日的蚊子可还美味?”

她常做茶汤,每每壁虎总来,像是稀罕这种美食香味。每次苏雯都如此调笑,蚊子可美味?像是中国人见面招呼“吃了吗?”,外国人见面问好“今日天气如何?”一般道理。可今日,苏雯例行招呼后皱了眉:“尾巴呢?”

壁虎身上添新伤口,尾巴为躲避苏雯男友攻击切断,不知是否如人一般血淋淋疼痛。苏雯是替它疼的,想想人断了指头,都会疼晕去,何况壁虎?

苏雯端着茶汤回卧室,壁虎沿着墙壁尾随,当然要注意避开郝铭轩的视线,夺回衣柜后面悄悄窥望。

郝铭轩看球赛惊心动魄,闻到茶汤香味,肚子叫嚣,他急忙从苏雯手中抢过,一句谢也未道,又投身紧张的比赛中,仿佛在绿茵场上冲锋陷阵的人是他自己。

“我给你说件稀罕事儿!”苏雯道。

“唔,说!”郝铭轩敷衍。

“我家有只壁虎,帮吃蚊虫,还能听人话,特别灵,不过刚才发现它尾巴断了,好好的,怎么就断了?”

“我打的!”郝铭轩漫不经心:“那么脏的玩意儿还留家里,我赶它出去,它逃命时切断了。”

“什么?你真狠心!”苏雯发脾气,夺过郝铭轩吃了一半的茶汤:“不想理你。”

郝铭轩莫名其妙,骂她一句神经病,转回头继续看球赛。这个时候,球赛比女友重要,为和女友吵架耽误球赛,得不偿失。

苏雯跑到衣柜旁瞧壁虎,缝隙太小,房间太黑,瞧不见什么,只隐隐觉得有幽光,像是眼睛,亦回望着她。苏雯和壁虎好似心有灵犀,眼神交流,彼此会意。

苏雯放不下壁虎,壁虎亦放不下她。它们自夏季相识,经历头伏和二伏,直至三伏天,最炎热的时日相伴。壁虎自血腥厮杀中逃出一条命来,苏雯为它提供居所,它为苏雯报答安眠,亏得苏雯它的尾巴才能在下一次危险来临前长得健全。已是惺惺相惜,所以不离不弃。

壁虎开始变得小心翼翼,绝不在郝铭轩的视线里出现,可郝铭轩洁癖如病,嗅得出肮脏的气息。他日日喷嚏不断过敏性鼻炎,容不下尘埃。

所以趁苏雯上班不在,郝铭轩在家里一番折腾,家具全部挪开,要找让他不爽的罪魁祸首。他大汗淋漓,终是在衣柜后将罪犯捕获,拿着扫帚用力拍打,壁虎从墙壁掉落,仓皇而逃,若不是嫌它恶心,郝铭轩几次有用脚将它踩扁的冲动,可想一想那之后它肮脏的体液会染脏他的鞋子,郝铭轩只能作罢。

壁虎边逃边切断尾巴,小小的尾巴弹跳至郝铭轩腿上,一身鸡皮疙瘩便起来了,郝铭轩咒骂着把壁虎冲进浴室,壁虎终得以保全性命。

幸而郝铭轩洁癖,幸而尾巴忠贞。

郝铭轩洗干净出来,壁虎不见踪迹,不过鼻子倒舒爽,不再打喷嚏,想来那畜生已离开家中,郝铭轩将家具复原,只觉得肚饿。正好苏雯下班回来,郝铭轩颐指气使:“快快快,我饿了,想喝茶汤。”

他从来对女友不客气,瞧不见女友自滚滚烈日中回来满头大汗,都是大男子主义作祟。苏雯好脾气,不跟他计较,去厨房煮茶汤,正好喝了解渴。

她冲两碗茶汤,一碗放白糖,一碗放梅干。这么热的天气,茶汤滚烫,谁也无心思喝下,放在空调房里待它变凉。苏雯先去冲凉,洗去一身臭汗,郝铭轩则接了个电话,是个女人打来,他偷偷瞄了眼浴室,鬼鬼祟祟躲到凉台,声音压得极低:“乖,今晚我去你那里。”

阳台上的暑气热得他直皱眉,所以没注意到身后墙壁上有个黑影漫步而来,身手矫捷地钻进推拉门留下的缝隙。还不忘回看郝铭轩一眼:乖?哪个乖?是又在外面另结了新欢?你对不起苏雯!

卧室空调大开,还可以听见哗哗水声,壁虎知道,是苏雯在里面沐浴。可它现下不能去见苏雯,因它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它爬上天花板,径直走到茶几上方,它看见两碗热腾腾的茶汤,一碗放白糖,一碗放梅干。它知道,苏雯最喜欢放梅干的茶汤。

所以目标很明确,壁虎身体里排出汩汩细流,全部滴入那一碗放了白糖的茶汤。那是它身体里的精粹,藏了许久,只为走投无路之时释放出来,致敌人毙命,为自己挣一条生路。而现下正是走投无路,这男人背叛苏雯,要它的命,亦要她的命。

壁虎完成自己的使命,隐入衣柜后面栖息,待男人喝了茶汤,世界便清静了,这屋子仍是它和苏雯的家。

浴室的门开了,苏雯边擦头发边走出来,渴得厉害,端起梅干茶汤就要一饮而尽,却被男友更快抢过:“白糖没味儿,你只把好东西留给自己。”

苏雯无奈摇头,换了白糖茶汤猛灌几口,却觉得味道不大对,丢在桌子上,打算回厨房重泡一碗。却忽然听见声响,回头一看,她的壁虎不知何时竟从天花板掉落,正正砸进茶汤碗中,溺死在里面。

“啧!脏东西!真恶心!”

郝铭轩咒骂着,正想去寻垃圾桶,却听见女友一声哀嚎。他还危机反应,女友已口吐白沫栽倒在地,待他冲上前去,已没了呼吸。

总还会有一线生机的,郝铭轩想着,抱起女友去医院。虽事成定局,但人总自欺,苏雯家的这一只壁虎,恰是那尿液带毒的一只。它在逃命时遇见苏雯,在此安家,亦爱上了为它提供屋檐的苏雯,所以藏好体内剧毒,只怕不小心被苏雯沾惹,害了它的爱人。可事情总是阴错阳差,它被苏雯征服,却让苏雯喝下它藏好的剧毒,顷刻毙命。壁虎不愿贪生,跳入茶汤溺死,为错误付出代价,追随爱人而去。一切终成定局,惺惺相惜,不离不弃。

大门砰地一声关闭,开着空调的房间里,安静得骇人。

只剩一碗壁虎茶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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