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父亲?”李念有些懵。
“嗯,一说他们神秘、壮烈、或者该死的爹,他们就安生了。”李想不以为意地说着,然后俯身从床下摸出一小坛酒,开封后便往酒袋里盛。然而倒着倒着,他忽然眉宇一凛,像是想到了什么,有些随意地说道:“别总说别人,那个……你以后想做什么?”
李念看着李想,想要反问他以后想做什么,但又想到他除了复仇还有饮酒,似乎对别的都不怎么感兴趣。
“我刚来京都的时候准备参加今年的百院会试,想着一步步升迁,等做到了足够大的大官,我们报仇会轻松很多,以后也可以做点实事甚至青史留名的大事。不过……我现在改主意了,我要进入军队,无论是镇南军、征东军还是镇北军,然后不断积累战功,不管将来能升到什么军衔,我希望有自己的力量……我想要颠覆一些东西。”李念看着窗外渐渐消散的晨雾,眼神虽然沉重但愈发坚定。
尽管这些话现在从他的嘴里说出来,确实带了几分荒谬和虚妄的味道。但这就是他此刻的想法,或者说他的人生理想。因为昨晚的冲突,他已经不寄希望于帝国的官僚系统,他意识到了他们兄弟真正需要的是什么。
因为十三年前大明湖畔的那场火,李念的人生已经注定不能安乐和平静,少年的心里其实一直有一块阴影,不能给人看的阴影,他想找到这件事情的真正内幕,只是以他如今的地位和能力,别说掀开李想还有自己亲人被残杀的内幕,就算是要靠近那块黑布,都是痴心妄想。
李想看出了他眼里的沉重与伤感,内心的愧疚感更浓了,沉默半晌后对李念劝解道:“你受我最大的影响,是把报仇看的太重……像我这样,其实很累。做点自己真正喜欢做的事,就很好。”
……
没有出乎李想的预料,昨夜的事情,孙家没有报官,甚至应该是动用了关系,将此事强行压了下去。毕竟孙家两兄弟在天仙居门口,欺负两个平民百姓,本身就理亏,关键还被打了,孙遇春真的丢不起这人。
不过在李念临走的时候,担心孙家狗急跳墙,李想还是告诉他“最近这些天,不要出桃源,一切小心一些”。
李念并不清楚李想最后跟孙建楠说的话对孙家有多大的压迫。事实上,一箱黄金事小,落在有心人眼里,与王储私聚收贿,这就是大事了。不过不知情的李念更是会小心。毕竟在他看来,孙家在官面上将事情压了下来,但在他们两个小人物手上吃这么大亏,这种身份的公子哥怎么可能咽下这口气。紧随而来的,想必就是对方无情的暗中报复。
至于李想,没有人比李念更清楚他有多强。不过在他要走出客房的时候,他还是停住了脚步,回头认真跟李想说道:“我知道你招惹他们是为了磨练我。那个孙大少爷也确实不是东西……但在京都,你还是小意一些。”
看着这个还在担心自己的弟弟,李想放下手中的酒袋,郑重地点了点头……
回到桃源后门,迎着扑面而来的微凉晨风,一想到昨晚那破事,李念忍不住摇了摇头,看来号称这个世界共和化最早最深刻的帝国,一直标榜的民贵君轻、首重夏律真的只是个屁。
把被自己冷落了一夜的小屋生上了火炉,闲来无事的李念靠着自己小屋的外墙,看着桃园纷扬的桃花雨在春风里摇曳,有些感慨良辰有如此美景,竟无人来赏。
……
……
……
大夏开国七十三年的春天,比以往来得更热一些。不过是四月末的天气,却让人感觉到盛夏已经提前来临。
环绕京都的大片丘陵,并称俞岭。在俞岭群山间,墨绿苍翠,隐匿着不少富贵人家用以避暑的庄园。绿荫下的凉意,的确是给畏暑的人们提供了最美妙的清凉气息。然而在依旧有些寒冷的傍晚,俞岭某峰峰顶,此时却有两个人正不畏高、冷地进行着高冷的谈话。
其中一人鬓角脑后皆有丝丝白发,看来年岁已逾不惑。不过尽管岁月在他的脸上、头发上留下了沧桑,但他面容俊朗,目光柔和之中透着一股不符合他这个年纪的锐利,若是年轻二十岁,想必可以迷倒京都万千少女少妇。
另一人穿着一身普通的素色长衫,并不体面但洗的很干净。令人想不通的是,明明这人风度翩翩、俊逸好看到令人发指,却偏偏极不雅观地把一个丑陋的酒袋挂在腰间。
“这里人少是少,只是这儿正对着西城门城墙上的瞭望塔,实在是不适合拿来碰面。”李想看着身边的中年人,淡淡说道。做什么事都从容不迫,性情又洒脱随和的李想,给人的感觉总带着点不温不火甚至不苟言笑的意思。他这句话里的“抱怨”意味,在他身上真的很少见。
这位正仰头望天的大叔,听到李想的抱怨,目光没有半分偏移,嘴角却扬起一丝不易被察觉的微笑。只是看久了晚霞似血,他觉得这天越来越像传说中的饕餮,有点害怕自己会被吃掉。于是便低下头开了口:“孙家兄弟跟镇国大将军的独孙相熟,而这位从北方前线赶回桃源的林家公子,据说是为了邂逅徐家的那位郡主,才如此急着回京都……那么,这就是你昨晚招惹那两兄弟的缘由?”
李想也不跟这位五年来对自己照顾有加的老师置气,回答道:“在两个年轻人喜结连理之前,把五虎山的态度告诉他们,对于起义军的未来,是十分重要且迫切的。不过,我更担心的是那位姓楼的姑娘。昨晚她跟孙家那两兄弟在一起,想来,她孤身一人来京都的目的,应该跟那个年轻英雄有关。”
中年大叔想到那个可怜的故人遗孤,沉默思考片刻,担心之余,对于楼郁却没有对李想多交待什么。
“与军部的下一代接触,是重要且艰难的。首席也清楚,他甚至亲自说了,实在是无法向他们传达出自己的善意,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大叔望着他温和地说道:“可是但凡有一丝希望,我们市舶司都要争取。”
“我清楚。只是我真的想问一句,山里这两年是不是屈服了?今年年初与议会阁、镇南军都商量好了一起来京都谈和解,最后南边的那位大将军竟然称病,只派了副官。退步是明智的,但一退再退,那还是起义军吗?”
“和解?在镇军大将军那里,根本不存在这个词吧。如果不是丞相大人从中斡旋,这个初步和解条约都无法签订,南康还要随时提防镇南军的东进。可是,”大叔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安,“明年丞相大人就要告老退隐,到时候怎么办?”
“没人可替代丞相大人。”李想耸耸肩,“不过我们应该相信他选好的那位继承者……”
帝国议会阁丞相张相如,这位出身平民的丞相,为相十八年来,获得了帝国上下的一致赞誉跟崇敬。
本朝太祖晚年,做出了数个极为错误的决定。在帝国动乱不堪、社稷将倾之际,夏太祖排除众议建立议会阁,废除宰相,推选丞相,推行新共和。第一任丞相与太祖力挽帝国狂澜于既倒,扶大夏于将倾。
太祖驾崩后,这位雄才大略、胸怀大志的前任丞相,在不断思考帝国,不,是大夏未来的过程中,他对于帝制跟共和却无法再统一。帝国第二位皇帝、太祖次子夏文帝,就这样在他的目光下,傀儡了十八年,直到他郁郁离世。
夏文帝的驾崩,让三大世家终于找到了向这位权倾朝野的丞相发难的契机。然而一触即发的动荡没有发生,因为前任丞相把相印交给了张相如,也就是当朝丞相。
丞相大人一上任,就奉太祖的小儿子,也就是当今的皇帝陛下登基,并且把所有兵权都交还给新帝。让三大世家,再也没了举事之名。
丞相大人在出任丞相的十八年里,他从没有过豪言壮语,但对于帝国的共和,他用坚毅、温和的态度推行了一系列改革。很少有人知道,正是这位以朴实平和著称的丞相,以自己最广博的智慧,用近二十年的低调勤勉,为帝国三年后的巨变奠定了一切。
然而老丞相早已许诺皇帝陛下还有三大世家的家主,自己明年便要隐退。
……
暮色渐暗,山顶上的风也越来越大,四月末的夜风终于驱散了白日的暑气,李想饮一口酒,便要与自己的老师告别。
大叔忽然开口问道:“那个叫李念的少年是谁?”
李想微微皱眉,下意识捏紧手中的酒袋,他眯着眼睛看着老师,很认真地说道:“那只是一个无关的小人物。”
大叔感受到他语气里很少见的郑重意味,没有再追问李念的事,但有些担忧地说道:“五年前,当你愿意跟随我进入起义军市舶司的时候,我就告诉过你,你会是一个黑夜中独行的可怜人。你很难也不能再有朋友。”
“他不是我的朋友。”李想神色不变,淡淡说道。
大叔静静地看着他,叹了口气:“大夏是我们的大夏,夏国的未来,需要我们所有夏民,为之付出,为之战斗。不要忘记,大夏更好,是我们的理想。”
李想沉默许久后,低声说道:“是,老师。”
……
……
……
大夏是我们的大夏,夏国的未来,需要我们所有夏民,为之付出,为之战斗。
大夏更好,是我们的理想。
中年大叔对李想说的这段朴实的话,出自起义军举事纲领《共和新篇》的序篇,承载了起义军所有志士、烈士的信念与信仰。
但最早说这段话的,是一个叫夏永胜的平民。这个名字普通人也普通的小人物,曾经在太学府书馆任职,其实就是一个地位卑微、给皇族端茶倒水的陪读小书僮。但他也许是有史以来最勤奋的书僮,毫无修行天赋的他从书馆浩如烟海的修行典籍中觅得了修行的契机。而且不仅是修行,读万卷书的他,并没有行万里路后的疲惫,而是兴致勃勃地思考了许多并不贴近他生活的东西。
名不见经传的书僮在登上历史舞台之前,是那样的名声不显。他只是在太学府内读书,然后根据自己学到的知识,以极严谨的态度,在现实中进行推演然后与现实对比。
他读修行书籍,学会了修行,但他发现念力向身体储存的过程,流失浪费的念力实在太多。他思考了数个年岁,想到了一种办法。若是在化念的丹田向身体各处传送、储蓄念力的时候,能沿着封闭的通道,这样就不会通过胸腔的呼吸,溢散出去了。
他读古老费解的医药书籍,发现了人体内沿着四肢、胸腹,其实有一条条细长的线路,他觉得这些线路,真的很适合做运输念力的通道。高兴之余,他自豪地给这些线路命名为“经脉”。
只是他发现自己的经脉真的很差,扭曲而堵塞,的确是没有修行天赋。不过若是从小习武修行,经脉也会随着锻体,越来越通畅。
他有些失望,但他把这种新的修行方式告诉了那个平时对他最和善的少年皇子。
他读史书,分析了前朝封建帝国为何会崩塌,以及太祖为什么能获得最后的胜利,同时,他也思考了刚刚建立二十年的帝国共和制。
那时还没治国以及外交经历的夏永胜,很难走出固有的思维常识,但他推算了很久,认定共和帝国中的三大世家门阀,绝对是威胁帝国共和的最不稳定存在。
没有立场毫无目的性的思考分析,当推演历史逐步扩展到结合现实,得出的结论是这样客观合理、毫无问题——但这本身却很容易惹出问题。
无论是史书的记载还是与他接触过的人对他的描述,在太学府书馆陪读的夏永胜,只是一个很单纯的书僮。他的思考,也如读书一般,不过是打发时间。
这样的时光是轻松而美好的,直到有一天晚上,一个穿着明黄寝衣的老者来到了书馆,看到了这么晚还坐在墙角读书的夏永胜。
太祖最后几年是很不快乐的,那晚的他就这样坐到这个年轻人身旁的地板上,有些激动、有些畅快地诉说他的不开心,就像一个真实的老人一般,喋喋不休,唠唠叨叨,然后说着说着,老人恸哭起来,说后悔逼死某某开国元勋,说自己很想回到年轻的时候,说自己这几年不该如何如何。
就在这时候,一直恭恭敬敬听着的夏永胜,忽然抬起头直视太祖,烛光下他脸色蜡黄,然后他对着皇帝陛下大声训斥起来。
只花了半个时辰,他说服了这位雄才大略、杀人如麻的千古一帝,然后两个人建立了议会阁,推行了新共和,让帝国的共和不再只体现于几条夏律上。
夏永胜成为帝国第一任丞相,直到二十年后他把相印转交给自己的学生。为相二十年,他思考的越来越多,他在脑中为大夏构建了千秋万代的宏图,但在一触即发的最后时刻,他还是选择了放手。因为他不忍心见夏国动荡。
因为大夏更好,是他的理想。
夏永胜有两个学生,一个便是当朝丞相张相如,另一人是五虎山首席薄西山。
在老师死后,薄西山将老师的言论奉为了自己的举事纲领,以实现大夏的共和为口号,在东南南康郡起义,继续老师未竟的事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