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浦城,心情不好,很浮躁,生活没有目标,清雨觉得悲哀,自己很难走出心灵的困境。文平准备跳槽,白天忙着找工作,晚上经常住在办公室,出租房里太冷了,没有暖气,所以就借着加班的名义经常住在办公室,还能拿加班费,老板是个大气的人,也不太计较这些,再说了,他近来很少管公司的事,也不清楚公司的情况,文平报加班费用时,未考核,加班费就给他了,清雨觉得这样不好,但也不是爱管闲事的人,就不多嘴了。
文平找工作并不顺利,应聘时,招聘人员总是贬低他:“小公司,管理不规范,经验不足。”以此拒绝了他,文平回来跟清雨交流,清雨问他:
“你怎么回答?”
“小公司是小公司,但小公司里的人才大有人在,公司小,负责的东西多,掌握的本领更全面,我是从技术员一直干到总工,从方案确定,可行性分析,设计加工,安装调试一路跟踪下来,对项目管理特别熟悉。”清雨心想,嗯,不错,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可对方公司还是不赏识他,工作真的不好找,大学生太多了,大学一扩招,金字塔尖的人群一下子就成了金字塔底的人,供过于求,招聘单位刁多了,要求高了,只要是办公室工作,应聘者多如牛毛,非本科生不要。
文平准备了多份简历,应对不同的招聘岗位,做假的成分多,招聘公司要什么样的人才他就在哪方面优秀、突出。面试时,到网上查找一些资料也能对付得来,回来后,会把面试经历讲给清雨听,逗清雨开心,这个世界上,敢吹的人还是占便宜,清雨时常惊叹,文平口才太好了,胆子也太大了,圆的能说成扁的,扁的能说成方的。到最后,他干脆伪装成另外一家大公司的员工,那家公司清雨知道,他们公司曾给那家公司做过配套,也去过几次,文平伪造了简历,说自己是那家公司技术中心的研发人员,有大量设计经验和调试经验,这次好多了,牌子硬了,找工作显得简单多了,有大型外企工作经验给文平添色不少,他成功地应聘到了一家上市公司。
文平走之前,请几个老同事吃个饭,大家坐在一起,听文平讲他去应聘这家公司的精彩经历,他说,他骗那公司他在另一家公司是技术主管,负责公司所有设备的引进,技改,自动化改造等,曾和多家国外企业合作过,具有丰富的项目管理,招投标,生产线自动化改造经历。编得天花乱坠,不过结果是好的,反正他进了那家公司。
文平走了,老板儿子逸剑几乎不来公司,办公室显得很空,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清雨更喜欢往车间去。敏巧辞职了,远芳接了敏巧的工作,远芳柔柔顺顺的,工作做得认真,大家对她倒没什么意见。看到远芳,又过去和远芳说几句话,问了远芳的学习情况,二年半就能拿到毕业证的,现在已经半年了,远芳说了,其他的都还行,就是数学有点跟不上。清雨安慰她,慢慢来,以后会好的,真不懂的话,可以来问她。这时,一声惨叫声几乎要把厂房震破,一看是姗发出的,那个儿子刚上小学的妈妈,大家冲了过去,发现姗的大拇指被冲床压到了,只剩下三分之一的皮还连着,鲜血直流,特别可怕,叫了救护车,把她送进当地的一家海军医院,这家医院接骨特别有名,给老板打了电话,老板很快就赶了过来,老板交待医生要全力以赴把她的手接好,这几年,老板炒房,赚了很多钱,不会吝啬这一点钱的,最主要是他本性善良。老板又问了清雨出事的原因,清雨简单地说了几句,就出了医院,到医院门口的花坛旁坐下,看着路上穿梭着忙忙碌碌的人,眼泪止不住得流,我们的操作规程写得多么得完美,我们的安全规程写得多么得无懈可击,出了事,只有违章操作,还有第二种可能吗?有谁想到,都那么规范操作,计件算下来,她还能赚到钱嘛。路上,有一个骑电动车的中年人在车流中穿行,他不违章吗,出了车祸,他不负全责吗,可他有什么办法,他也想开车出行,他有车吗,他也想去挤公交车,公交车那么挤,还要花双倍的时间,他花得起吗,他要把这个时间用来赚钱,可能家里还有年迈的母亲和年幼的子女等着他来抚养。
市里经常办一些外来工的培训班,无怪乎都是技能方面的培训,没有人会告诉这些外来打工人员过马路要走斑马线或天桥,不要随便丢弃垃圾,要把垃圾丢到垃圾桶去,大家都认为这些生活常识本来就应该懂得,可谁知道,那些边远地区根本就没有斑马线、天桥和垃圾桶,他们怎么会知道走路有那么多讲究,丢个垃圾还会丢出麻烦来,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我们经常这么骂那些横穿马路的外来客,天桥就在头顶,斑马线就在不远处,为什么不多走两步,宁愿冒着生命危险过马路,也不想想家里还有老人孩子等待他回家。可有谁知道,也许是我们错怪了他们,他们真的不懂,清雨去过农村,回来后,对那些农民工总有一丝怜悯,大家都是父母生,父母养,而他们命不好,生在落后地区,他们要想获得和城里人同等条件,不知道要经过多少磨难,要吃过多少苦头,唐僧到西天取经经历了九九八十一难,终取得正果,那些农民工的打工之路,又何尝不是一条充满荆棘的取经路。
姗的拇指幸运地接上了,以后只会留下疤痕,并且会有点不灵活。这件事过后,车间里的谈话话题从涨工资风波中解放出来,大家一下子想开了,
“一个月差两百元钱,一年也就两千四,少买几件衣服就够了,还是平平安安好。”
“对啊,想开点,人这辈子说长就长,说短也短。”
“钱啊,赚到多少才叫够了,够花就好。”个个都成哲学家了,道理讲起来,一套一套,只有经历了苦难,才能真正想通一些事。这些单纯的一线工人,没受过什么教育,想往上层社会爬的可能性太小了,所以只能阿Q一点,让自己快乐一点。同时,他们把希望寄予下一代孩子的身上,苦了一辈,不要苦下一辈了,那些工人子女的成功比率并不比养尊处优的贵族家庭的子女少,车间里时常有工人子弟在高考中脱颖而出,进入名校,也许大学改变不了一个人的命运,但最起码证明了这些孩子在学生时代比别人更优秀。再说了,大学生就业再难,穷人也只能通过读书才有可能改变命运。
姗休完病假,回到公司工作,老板照顾她,把她调到仓库,当个仓管员,工资少点,危险系数低了,她本来就是个传统妈妈,要不是生活所逼,她早就回家当全职主妇了,所以她对现在的工作很满意,白天忙完工作,就在那里筹划孩子的教育方案,琢磨给孩子煮什么营养餐,过得简单而快乐。断指教训是惨痛的,这一次的灾难让她觉得钱不是最重要的,有个轻松的工作,当个家庭主妇也不错,只要家里经济还过得去,孩子才是全家的希望,某学校的家长会上有一位校长讲了,要想你们的晚年生活得幸福,现在起教好你的孩子,对啊,家家户户都只有一个孩子,孩子出了问题,那是每个家庭都输不起的,某些事情只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才有真实的感受,那种痛得晕过去的经历有一次就够了,绝望害怕让她的思想发生质的变化,陪陪孩子和家人,享受简单的幸福,是她唯一的愿望。
这件事对清雨的打击太大了,手指不是清雨断的,但清雨更消沉了,她觉得生活处处不如意,又无法改变自己,有点怀才不遇,想跳槽,又觉得工厂都一样,想进入编制内工作,公务员考不上,事业单位进不了,有时想想,也许妈妈是对的,嫁给博士后不是什么事都解决了,又觉得好笑,她怎么可能和博士那种人过一辈子,这是她自己选择的路,她不该后悔,只能勇往直前,一路走到底。这年夏天,有一批高端劳务出口,清雨毫不犹豫地跟去了,为期一年,她迫切地需要换个环境,她再忍受不了浦城的压抑了。走的时候,男友求她:“小雨,你一定要回来,我等你。”清雨心想,你为什么就没想过去找我,当她踏上飞机的那一刻,有点激动,这是一趟风险与机会同等的旅程。
辞职的辞职,出国的出国,厂里安静了许多,可能是心理的感觉吧,因为人不见得变少,就是感觉更寂寞了,远芳的学习已经进入第二年了,白天上班,晚上上课,周末还要去自习,因为忙碌,才充实,实际上也需要这种生活来麻痹自己,敏巧结婚了,从楼下搬到楼上去了,房间就剩下她一个人住,端明人好,还只收她一半的房租,但敏巧没住在这里,房间显得空洞了许多,敏巧偶尔也会过来,跟她说说话,因为大家都忙,慢慢地来的次数就少了。敏巧又怀孕了,这次她家人像保护熊猫一样地保护她,连爬个楼梯都有人大惊小怪,端明的父母也因为敏巧的怀孕,淡忘掉以前的事,还有邻居也没像他们担心的那样用有色眼光看待他们,毕竟那件事保密工作做得好,都没几个人知道,端明父母也慢慢接纳了敏巧,敏巧的乖巧懂事和出色的外表,给他家增色不少,在这所有人当中,当初遇到挫折的敏巧反而生活得更顺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