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庸听了,身子一震,低声道:“雷都头,你说什么?”
雷冲见司马庸神色突变,忙道:“司马义士,雷某是三吴两浙土生土长的人,更兼常年在外办案,是以三吴两浙风情风貌无不烂熟于耳。”
司马庸点了点头,道:“那个定是自然,在这三吴两浙之地,有谁比公门之中的兄弟更熟悉此地风物呢?雷都头,你若有什么疑问,不妨早些说出来,咱们也好趁早拿个主意。”
雷冲掉转头,看了看身后,低声道:“两位义士,此处人多嘴杂,不是说话的正经地方,咱们还是赶紧回到住处,从长计议。”
司马庸和宋坚超见雷冲如此郑重其事,料他必有话说,不敢疏忽,急忙随了雷冲,匆匆赶赴落脚之处。
石翂天隐约听了只言片语,心道不好,里面定有文章,自己须马上赶过去,探过究竟。
司马庸等人绕过天井,转过几道院墙,悄悄来到了一间僧房。只见他们打开门锁,四下张望了一番,径直走了进去。门口只剩下那两个精壮衙役站立一旁。
石翂天不曾想到司马庸等人也住在灵隐寺里。其实,他有所不知,灵隐寺香火旺盛,往来香客众多,寺中有专供香客住宿的厢房。雷冲长期行走在杭州府一带,早就和灵隐寺中的一干僧众打得不亦乐乎,且此番又是受长兴县府公干而来,少不得上下打点,便自然有了落脚地方。石翂天少不更事,哪里可以深想到这层。这也是韩云鹤担忧他闯荡江湖经验不足的原因。
暂且不管雷冲等人怎么住进灵隐寺。现在,石翂天见雷冲等人进了屋子,门口又有两个衙役在外把守,一时之间难以近身看个究竟,心里不禁有些焦急。
他正忧心如焚之际,忽见祝镇北急乎乎地走了过来。两个衙役见了祝镇北,连忙拱手道:“祝大人。”
祝镇北摆了摆手,道:“雷都头何在?”
话音刚落,就听那扇紧闭的木门打了开来,雷冲匆匆抱拳,满脸堆笑道:“卑职在此,请祝大人进屋赐教。”
祝镇北也不客气,抬起右脚,如视无物,一步跨入。雷冲随后将门关了起来。
石翂天见祝镇北也进去了,心道里面肯定有机密话说,自己不能错过如此机会,便拾起一块碎石,朝门前的院墙弹去。
就听院墙“哗啦”一声,似是有人踩过。
那两个衙役正无精打采,忽听院墙有异响,不由脸色大变,急忙扶着兵器,蹑手蹑脚地走到院前,低头观看。
趁着这个难得的间隙,石翂天箭一般地飞到了那厢房之上。他稍一站定,便发现厢房屋脊后面有一处碎瓦,自己趴在那里,前面的两个衙役根本看不见,而且还可以看到里面。
毫不犹豫,他轻身一跃,趴到了那块瓦旁。好在他此时功力惊人,这些动作一瞬间完成,旁人根本察觉不到,更别说那两个衙役了。
石翂天轻轻拨开瓦片,凝神聚气,往里观看。
只见雷冲正低着头,伏在一张方桌上。桌上摊着一张地图,似是那日在长兴县府看到的《三吴两浙图》。图的旁边,簇拥着几颗头。不用说,分别是祝镇北、司马庸、宋坚超的头。
雷冲右手指着图中一块山峰道:“祝大人,卑职听得李乾昭口中念道‘灵隐寺鸣,罗汉抱定如来脚’,那通海法师合掌念道‘身前身后事茫茫,山西山东路断肠’,李乾昭又道什么‘遗得荒唐,手把杨枝,见得菩提,莫教人空碌碌、意惶惶。黄金屋,西人福,又何须,采药蓬莱,寡欲天竺峰?且喜吴越山川,丢了烟棹。’这些话,旁人只当闲话听来,自是索然无味,不曾想到,卑职听来,却是另一番滋味。”
祝镇北看了看雷冲,点了点头,阴声道:“如你所言,你听出什么端倪了?”
石翂天暗暗吃惊,心道这个雷冲真不简单,片刻之间,竟然将李大哥所说的话记得没有遗漏。他殊不知,雷冲在公门多年,吃的正是这行饭,但凡人前言后、蛛丝马迹,本是他们的习性,安能对嫌犯不用心。
雷冲用右手食指轻轻在山峰处画了一个圈,道:“祝大人,此峰正是杭州府的玉龙山。当年,此处百姓曾说飞来峰就是玉龙山的一小岭,便是灵隐寺的名字,也是少不了它的干系。李乾昭道‘寡欲天竺峰’,莫不是说的就是这玉龙山?李乾昭还道‘灵隐寺鸣,罗汉抱定如来脚’,说明他罗汉附体,定是有求如来而来,至于‘遗得荒唐,手把杨枝,见得菩提,莫教人空碌碌、意惶惶’,分明说的是杨树下、菩提树前有分晓。就是通海法师‘身前身后事茫茫,山西山东路断肠’,在下一时费解,难得要领,不知所讲何意?”
祝镇北听了雷冲一番言语,若有所思,手指兀自指着那玉龙山之处,道:“玉龙山,好一块玉龙山,哪里才是宝藏所在之地啊?”
未几,祝镇北突然又抬头问道:“雷都头,我来问你,如你所言,通海法师岂不是将通天秘密,大白于天下吗?李乾昭如此隐秘处事不是白费心机吗?”
雷冲“嘿嘿”一笑,低声道:“祝大人,以卑职看来,这恰恰是通海法师和李乾昭的高明之处。试想,李乾昭陡然现身长兴县府,自告奋勇投官自首,又出具腰牌,这里面,定然是他已然察觉到后面有数不清的杀机,是以变化方式,从暗处走向明处,剑走偏锋。他明知二位大人明是保护他,实则是无时不担心加害于他,是以故意隐藏企图,实则虚之、虚则实之,以达到他此行江南目的。如卑职猜测不假,他可能要借得罪通海法师之机,或就此回头,或草草收场,让我等灵隐寺一行,成一场空欢喜。”
祝镇北听了,右手重重拍在那张地图上,哼道:“不想李乾昭狡猾如此?若不是雷都头抽丝剥茧,我等几为他们所误。”
说罢,祝镇北抬起右手,轻轻拍在雷冲肩膀之上,轻声道:“雷都头心思如此缜密,难怪刘县令一再推崇你,不错。”
雷冲一个激灵,连忙抱拳拱手道:“祝大人,卑职只是一孔之见,其中玄机,还仰仗大人指点一二。”
祝镇北微微点头,道:“雷都头,现在不是你我客气的时候,还是要花些心思,诸位一同努力,尽早探出西夏王陵宝藏所在位置,方是你我正事。”他在说这番话的时候,眼光冷冷地扫了一下司马庸、宋坚超,只把他们两个看得毛骨悚然。
祝镇北背起双手,扭头走向门外。
只剩下雷冲等人大气都不敢喘。
屋内,雷冲默默收拾起《三吴两浙》,揣向怀内。司马庸若有所思,呆呆不动。宋坚超自觉无趣,脱掉斗笠,露出秃头,无精打采地倒在旁边一张木床上。
石翂天见屋里没有其他动静,便悄悄起身,外后看去,只见屋后正好有一片竹林,便轻轻吸了一口气,闪向竹林。站定之后,他心道:照雷冲说来,西夏王陵的宝藏似乎就在玉龙山下,杨树下、菩提树前,经他这样一分析,好像有几分道理,啊呀,李大哥的一点心事,不是全被他们看出来了?怎么办?我得想个法子提醒他一下,不要让他吃亏。
一念至此,他撒开双腿,一溜烟地又到了李乾昭所在的厢房,定睛一看,发现李乾昭、祝镇北、秦向火三人正坐在用斋饭。
他想了一想,便掏出一块布条,在上面写了几个字,捏成团,攥在手心里。
静静地等待着。
“关中二虎”很快用完了斋饭,抹着嘴巴,扶着腰,站了起来。李乾昭还在慢条斯理地吃着。“关中二虎”走到门外,各自向外打量。
出现了一个空隙。
小布条“嗖”地射向李乾昭的碗边,落在了李乾昭右手边。李乾昭微微一愣,抬头一看,只见布条射来之处一个人影轻轻一晃,不见踪迹。
便赶忙藏起布条,一声不吭。
吃完斋饭,李乾昭打了个呵欠,道了一声:“唉,这几日腰酸背疼,难过之极啊。”
祝镇北干笑道:“李指挥使,我等也是如此啊,还请指挥使赶紧请了通海法师,我等也好销号交差了。”
李乾昭未置可否,兀自出门而去。
祝镇北忙道:“哎,李指挥使,李指挥使,你这是去哪儿啊?”
李乾昭微微白了他一眼,含笑道:“祝大人,在下出恭,不行啊?”
祝镇北只好低头,拱手道:“行,行,那是自然,请。”
李乾昭有些三步急的样子,找到西厕,蹲了下来,打开那布条一看,里面写着一行字:
你和通海法师的对话,已被他们破解,小心
李乾昭不由倒吸一口冷气。他赶紧抬头,却不见旁人,便赶紧将布条撕成碎块,扔进粪坑里。
石翂天见李乾昭已然从西厕出来,脸上似乎没有发生任何事情的样子,心中暗暗为他着急,恨不得马上现身,告诉他其中玄机,然后拉着他赶快走。
然而,李乾昭却不紧不慢地回到厢房,正色道:“两位虎大人,在下今日实在唐突了通海法师。在下打算在此小住三日,沐浴更衣,再请通海法师,以不负我邦泥定国圣上之命。”
祝镇北和秦向火一听,俱是微微一愣。祝镇北干笑道:“李指挥使既然有心,我等自然恭敬不如从命了。”
石翂天听了,忖道:看来,李大哥胸中定然是想到什么法子对付他们了,要不然不会要在这里小住三日。也罢,反正我也不慌,就陪陪他们,看看他们还能玩出什么新花样?
第一天过去了,李乾昭足不出户,沐浴更衣,吃饭睡觉。
第二天过去了,李乾昭沐浴更衣,盘膝坐定,口中念念有词。
第三天过去了,李乾昭沐浴更衣,看书、睡觉。
可把“关中二虎”憋死了。他们几乎守着李乾昭足不出户,不是吃,就是睡。特别是秦向火,闷得胸中直咳嗽。
这三日,雷冲等人也像无头的苍蝇,到处乱转,也没转出个什么名堂。
石翂天倒是看到没什么动静,自己也乐得找了个僻静之处,闭目养神。
转眼之间,三日过去了。
李乾昭清晨起床,换了一身白衫,带着“关中二虎”,向大殿佛堂而去。先前的那个老僧见了李乾昭,有些愕然,道:“这位施主,敝寺通海法师已经为你请过附体罗汉,今日所为又是何事?”
李乾昭合十道:“弟子一心向佛,今日,诚心想请通海法师,往邦泥定国讲解佛法。”
老僧赶紧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施主,通海法师年已九十高龄,已数十年不出关。此次,若不是为了罗汉附体一事,是断然不会出关的。邦泥定国路途遥远,隔着千山万水,怎能轻易答应施主去讲解佛法?”
李乾昭听了,默不作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低头道:“在下有我们邦泥定国圣上的密诏,还请法师转交通海法师,请法师大发慈悲,解我国黎民于水火之中。”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块黄色的绢布,高高地举过头顶,递向了那位老僧。
“关中二虎”见他蓦然从怀里掏出西夏皇帝的圣旨,俱是一愣,一时之间,也不好意思上去探个究竟。
老僧见李乾昭突然递过来一张圣旨,心中不由慌了神,赶忙喊道:“贫僧不敢,贫僧不敢,施主稍待,待贫僧将此圣旨转交通海法师之后再议。”老僧说毕,匆匆向后转身而去。
半晌,老僧一脸大汗地跑了出来,道:“阿弥陀佛,施主,通海法师有请。”
“关中二虎”对视了一眼,脸上都有些惊讶,便随着李乾昭,往里走去。
不料老僧突然对着“关中二虎”道:“阿弥陀佛,两位施主,通海法师一再关照贫僧,只请这位施主一人,其他人等一律不见。”
秦向火怒喝道:“什么?凭什么不让我等兄弟进去?贼你妈的,老子偏要进去。”
老僧一脸无奈,道:“若是如此,那通海法师谁也不见了,就请各位回头吧。”
秦向火哪里肯依,挥起拳头,喝道:“哪里有这样的道理?既然答应见了,就要见,岂能躲在里面,鬼鬼祟祟装什么?”
李乾昭见状,忙对秦向火道:“秦大人如此不尊重我们邦泥定国的规矩,在佛门圣地大吵大闹,违了我们圣上的旨意。如此说来,在下怎能请得通海法师?哼。”
李乾昭脸色骤变,一脸阴云,站起身来,甩了甩袖子,掉头就走。
祝镇北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李乾昭已经没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