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的一声,场中两道身影分开。
阿卜向后接连退出几步。
赤邪身子晃了两晃,脚下却纹丝未移。
李睿微微皱眉,脸上浮现出几丝忧色。对上赤邪,以快打快不失为一种行之有效的手段,虽说不一定能赢,至少也是个不胜不败之局。
自他上次指出阿卜在步法上的缺陷之后,阿卜便加大了在轻功身法上的修行。他不仅注重于步伐与招式的配合,对小范围内的闪转腾挪、长距离的跳跃奔袭乃至于极少有人涉猎的悬空借力也是均有精研。
李睿不得不承认,阿卜在武学上是极有天赋的。旁人花上几个月乃至一年时间都未必有所成就的功法,他不过寥寥数日间,便能叫人刮目相看。
在他看来,就算阿卜之前并没有看出那丝破绽是赤邪的诱敌之计,但以阿卜如今在轻身功法上的造诣,先前赤邪想要断他退路之时,他未必不能寻隙而出。
为什么偏偏要去接那一掌,将好不容易占到的优势拱手让人?
阿卜究竟在想什么?
二人双掌交击,内力碰撞的这一声,说响不算响,说轻却也不轻。
演武场上,本就恩怨纠缠,每日里切磋恶斗不断,之前二人交手,众人都不以为意,极少注意这边。此时这一声颇大的动静,却将众人的目光纷纷吸引了过来。待看清场中交战的二人时,不少人都来了兴趣,陆陆续续围拢上来。
这交战双方,可是早有故事。
第一次,是一方打得另一方死生不知,自己也小小地吃了点亏,丢了点面子。
第二次,是丢了面子的想捡点面子回来,却还没动手,就被吓得夹着尾巴逃跑了。丢了更大的面子。
如今这第三次,不知又将上演什么样的剧目。
远远的场边,廊下兵器架旁,阿力闻声,扭头望了一眼,随即抛下手中的长棍,也向场中走去。
“阿力……?”小狼有些不解,阿力平时从不掺和演武场上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今天怎么转了性子?
“走!一起去。”阿力并不解释,拖起小狼就往场中走去。
就在李睿疑惑不解,场边众人纷纷汇聚而来,阿力和小狼也从远处行来的时候,阿卜终于停下了倒退的脚步,抬起头来。
一直注意着场中情势的李睿,这时脸上微微泛起一丝惊异。
二人对这一掌,谁占便宜谁吃亏,一眼看去,一目了然。
然场中二人,此时面上的神情却截然相反。
阿卜神色宁定。
赤邪面色微变。
……
望着不远处一脸平静的少年,赤邪收起了原本所存的轻视之心。
刚才那一下毫无花假的内力对碰,自己本以为势在必得的一击,却被对面那名少年轻柔且不失坚韧地接下了。
至少……凝四。
赤邪默默地估算出了目前对方可能的境界。
一个多月前,这名少年初入问径,在自己的拳脚下根本无力相抗,谁能料想,不过些许时日之后的今天,对方竟也同样站在了凝气四层之上,有了与自己叫板的能力?
再想到之前应对自己的偷袭时,少年所表现出来的精妙计算与精准控制,赤邪忽然觉得心里有些没底。
演武场上远远近近的人群,渐渐在二人不远处围成了一圈,人潮汹涌,比起演武来也不遑多让。
赤邪强收起有些散乱的心思,暗自警醒,不敢大意。心知这一次如果输了,那就真是八十岁老娘倒蹦孩儿,脸丢大了。
……
阿卜缓缓停住脚步,心下一片宁定。
或许在李睿看来,阿卜放弃自己已经拥有的优势,殊为不智。阿卜却无所谓。这种优势,他既能拿第一次,就能拿第二次。
他更在意的是对方的深浅。
不一样强大的敌人,自须用不一样的应敌策略。
他若是连一探对方深浅的勇气都没有,又何谈御敌?
之前一招行险,对方不过将自己逼退数步。在自己已有准备的状况下,根本没有对自己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也就是说,对方远没有达到凝气四层圆满。
半级的差距,阿卜深信,这绝不是什么难以逾越的天堑。
他唇角微勾,抬起头来,注目赤邪。
不过四上……如此,当可一搏。
……
看对面的少年,缓缓抬起头来,一脸淡然,似乎对随手丢却的优势毫不在意。那双清冷的眸子,淡淡地注视着自己,仿似在说:你想玩什么,我一概奉陪。单挑便单挑,死斗便死斗!
赤邪的身体瞬时涌上一股寒意。
他晃了晃脑袋,极力祛除心底的寒冷。
自己至少比对方高出半级,优势绝对是在自己这边,怎能还未对敌,就怯了心志?!
赤邪深吸一口气,调动体内真力,准备应战。
就在这时,少年动了。
……
“刷——”地一下少年从赤邪胁下掠过,左肘侧摆,反向击出,肘尖所指,正是赤邪胁下的空当。
这是开战以来,少年的第一次主动出击。
赤邪右手横推架肘,左臂回勾,合夹少年咽喉,足底一脚阴阴铲出,取的正是对方柔弱的脚踝。
一晃眼间,对方便失却了身影,再出现时,已近在咫尺。
对赤邪来说,这一招应对不可谓不匆忙。但即便是仓促应战,他的手下却不失半分水准。对他来说,少年的这一下出击,除了速度奇快,出乎了他的意料之外,其他根本不值一提。此时便只待这一夹夹住,这一腿扫中,要叫少年立时失了反抗之力。
阿卜心知,这一夹看似夹的是咽喉要害,其实最要紧的还是赤邪足底阴险的一铲。一铲铲中,失了重心,自是被左臂这一夹夹得毫无反抗之力。
心念电闪,便在赤邪两臂包夹,足下将触未触,间不容发的一刹,少年捞住赤邪左臂,拧臂回旋,极轻巧地跃至赤邪背后,五指松握,一拳戳出。
取的正是赤邪一招使老,旧力已竭,新力未生之时。
赤邪此时难以变招,眼见拳劲便要透体而入。可他既能通过死亡试炼,又在演武场里浸淫多时,又岂是易与之辈?看似不灵活的庞大身躯,突如雪崩般滑落,顺着铲出的那一脚,翻转回踢,扫向少年的面门。
少年侧身一闪避过,化拳为掌,五指箕张,狠狠抓向赤邪颈侧。
倏忽之间,场中你来我往,二人已过了数招,招招所指,皆不离对方命门要害。挥拳扫腿,沛然有声,竟是不顾演武场的潜规,都使上了内劲。
众人本以为二人之间不过是场恩怨厮斗,却没料到会见到如今这般不死不休的局面,都是大感讶然。
……
场上拳掌相交,攻守互易,你来我往,毫不相让。
赤邪掌击足踢间,每一下都虎虎生风,将自己的一身蛮力发挥得淋漓尽致。
阿卜仗着轻功卓巧,每每于间不容隙间,脱身而出,反手便还赤邪以颜色。
赤邪数次势在必得的出手,都被少年轻轻巧巧避过。偶尔抓住少年反击的机会,几下硬拼硬撞,却也奈何不得少年,心下不禁有些焦躁起来,手中使出的招式也越发得凌厉。
……
赤邪骈指如戟,觑准少年招式里的空隙,疾刺而去。
刺中了!
指尖传来的轻微触感,让他脸上露出一丝狰狞的笑意。紧接着这丝笑意便僵在了脸上。
不对!
指上的触感倏然滑落,虚幻的身影在眼前消散,阿卜的五指如兰花绽开般丝丝挥出,袭向赤邪双目。
身影交错,血光乍现。
赤邪堪堪避开最脆弱的眼瞳,却避不开阿卜这一挥,从颊至耳被阿卜的手指在脸上拉出五道长长的血痕。
赤邪吃痛,捂住脸,身形疾退,拉开了与少年之间的距离。附于脸上的指掌间,有湿濡的殷红洇出,顺着手背上的纹理蜿蜒。
这是自交战以来的第一次见血。
赤邪惊出一身冷汗,心知如若不是刚才避得快,这双眼珠就交代在这里了。他感受着脸上火辣的疼痛,不明白为什么占优的明明是他,得手的却是对方。
少年却不待赤邪多想,恍然晃身,又逼了上来。
……
未几,一记顶膝重重敲击在赤邪后腰。
赤邪踉跄向前跌出。
……
阿卜越打越是酣畅淋漓。平日里与人切磋,出手不好太过,也不能使用内力,总觉得碍手碍脚,不够舒畅如意。这时在赤邪身上却没有这些顾忌。脑海里涌现出的奇思妙想,在手足间如意挥洒。只觉这段日子,在演武场所学,不断融合圆满。招式与招式之间,不再拘于书册或武师演武时的刻板,而是渐渐宛转自如起来。
赤邪却越打越是心惊。
屡屡出手想扳回一点劣势,却每每徒劳无功。
心知今日已是讨不了好去,赤邪不由萌生了退意。
可要他自己罢手认输,一时却也拉不下这个脸子。
……
身上又挨了一下之后,赤邪终于叫道:“罢手,罢手!我认输了!”
“认输?”阿卜唇角掠过一丝冷然的笑意,“你说罢手便罢手?你想认输便认输?”
他手一圈一引,将赤邪急速窜离的身影又兜了回来。
“当日里,你可曾给过我半分罢手认输的机会?!”
赤邪闻言,已知少年不会罢手。心下不由发狠:对敌我或许不如你,可我若要走,你怎可能拦得住?!
东纵,西窜,南突,北跃,折腾着往外冲了几回,却次次被少年逼着退了回来。
感受着少年掠过身上的指、掌、拳,每每擦着要害处轻拂而过,点、劈、戳,尽数击入他皮糙肉厚之处。赤邪心下惨然,对方竟是将自己当作了试炼的磨刀石,不断磨砺着自身的技巧,迟迟不肯结束这场已是毫无意义的比斗。
……
四周众人看去,赤邪就像面捏的人儿般,在少年疾风骤雨般的攻势下随波飘零,勉力抵抗,惨不忍睹。
木然地抵挡着少年的攻势,不知过了多久,赤邪忽觉胫骨一痛,再也支撑不住,颓然倒地。
从很近又似很远的地方,袅袅飘来一句少年淡然的轻语:“相识一场,总要留些纪念,以作他日念想。”
阿卜的足尖在赤邪腿上轻轻点过,一道如针刺般的厉痛直插而入。“卡嚓”一声,赤邪的腿无力地崴在地上。
此时,赤邪心中想的不是痛,不是恨,竟是:终于结束了。
……
“阿卜变了。”小狼感慨地说道。
阿力目送着阿卜离开演武场的背影,摇了摇头,嘴角含笑道,“有些不得不变,但有些,一辈子都不会变。”
……
阿卜离开了演武场,可他飘忽无迹的身法和手下的狠辣,却深深刻入了演武场众人的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