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4月30日。
灼灼接到那通电话前,正在餐桌上磨磨蹭蹭没心思去上学,一边畅想着明天的美好假期,洛子眉撂下电话就打发她去干活,让她越发痛苦不堪。
“姑姑,明天就是五一了,早上还要去上课呢。”灼灼抗议。
“请个假吧,那边的委托人很着急,催我们快点过去。”洛子眉翻着报纸,头也不抬地说。
“我还没吃完早饭……”灼灼看着剩下的半碗豆浆叹气,却听洛子眉淡淡说:“那就吃完早饭再去吧。”
哎?万年老巫婆居然开恩了?灼灼诧异了下,很识相地闷头继续喝豆浆。玄关的门铃这时响了,宗麒又打着“办正事”的旗号来家里蹭饭,灼灼迅速夹走盘子里最后一片午餐肉,毫无待客的风度。
“刚才那个委托,宗麒一会跟小灼一块去吧,我会给你们学校请假。”洛子眉的眼睛终于从报纸里抬起来,对俩个孩子突然说。灼灼咀嚼的动作顿住了,正要提出异议,对上洛子眉毋庸置疑的目光就咽了回去。她不知道自家姑姑又在葫芦里卖什么药,但洛子眉决定的事,总有她古怪的道理。
医院对于灼灼并不陌生,但也不喜欢,因为总会看到些不愉快的东西。她和宗麒穿过长长的走廊,冰凉的空气让她隐隐有种异样的不适感。他们在一间单人病房前停了下来,敲敲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居然没锁。
病床上的女孩闻声微微侧过脸,乌黑长发下露出的清冷眉眼间闪过一线惊讶,低声喃喃:“这一次来了两个人啊……”
“请问,是宁霏小姐吗?”灼灼问,暗暗松开衣兜里捏住的符咒。女孩点点头,好像一切都已预料般,神色无趣而平淡地说:“是洛犀灼小姐吧?我们已经见过面了。”
“哎?”灼灼一愣,记忆里毫无这样一个病弱清秀的女孩的印象。宁霏似乎对她的怀疑毫不介意,只是平板地叙述了一遍自己被困在同一天的现状,以及“昨天”那个4月30日的灼灼与她见面的过程。灼灼的表情从开始的不可思议,到变得古怪,虽然身为驱魔师对这些稀奇古怪的事精神承受力要远超常人,但听过宁霏的经历并且说自己也牵扯其中,却没有半点记忆,也会有些怀疑眼前的女人是不是在大白天鬼扯。
“宁小姐,能不能让我看下你的右手?”一直没吭声的宗麒突然开口。宁霏麻木地点头,依言伸出右手,宗麒握住她纤细的手腕,仔细观察过她的掌心后,面色凝重起来。
他松开宁霏的手,低声对灼灼耳语道:“小灼,她的命运线已经消失了。”
灼灼心头一凛,不禁一股寒意窜过后背。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刚刚进这屋子的一瞬间会有种眼前是一具尸体的错觉,因为,她早就应该是个死人。
宁霏将他们的话听在耳里,面上仍一片冰雪般的安静。她听到灼灼起身对她说“我们已经明白了,宁小姐请放心,我们会尽快解决这件事”,只淡淡“嗯”了一声,没有聚焦的眼里一片死灰,毫无希望的生机可言。
*****
“我们的时间可没多少了。”出了病房,灼灼看了眼手表,已经上午9:38分。如果真如宁霏所说,那他们必须赶在5月1日凌晨前解决这件事,否则就会像上一个4月30日的“自己”一样,只做了无用功,下一个“自己”在4月30日醒来,仍然什么也不会记得。
“从她叙述来看,应该是诅咒吧?能够将时间都扭曲的诅咒,这需要很强的力量,谁会花这么大力气折腾一个快死了的人呢?居然偏偏困在4月30号,眼看明天就是五一劳动节了,偏偏永远过不了……”灼灼想想就不寒而栗,永远不能放假过节,这招好阴毒!
宗麒无语:“这不是宁霏痛苦的原因吧……”
“呃,说的也是啊。”灼灼继续捻着下巴分析,“那难道是为了让她品尝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痛苦?嗯,肯定是这样!可跟这么个长年住院与世无争的姑娘有什么深仇大恨的,让她这么反复活在死亡的前一天也不让她死了的……”
灼灼的表情变幻莫测的,甚至开始有些惊悚。旁边宗麒终于看不下去,无奈地说:“丫头你就不能思想阳光点?这个宁霏不是病的就要死了吗?也许只是有人希望她活下去吧。”
“啊……”灼灼恍然大悟,原来还有这种情况,随即又有些怀疑,“可是这样对她不是更折磨吗?我看宁霏那样子,更想一死百了。”
“可那个自以为爱她的人不会这么想。”宗麒淡淡地说。
灼灼微微沉默。人啊,总是把自以为是的感情强加于他人身上,最终弄巧成拙。
“其实我们这么瞎猜也没什么用嘛。”她望着走廊里来来往往的医生护士,突然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来,动作轻佻地一搭宗麒的肩:“嘿,帅哥,接下来就是你的时刻了!拿出你上次苏荼事件里勾引我们学校舞蹈班女生的魅力来,去打听打听宁霏身边的情况啊!”
“什么叫勾引……”宗麒不满地嘟囔,还是扬起阳光灿烂的笑容,向几个正迎面走来的护士迎了上去……
数分钟后。
在宗麒一口一个“姐姐”甜甜的叫着,几个年轻小护士迅速败倒在美少年的卖萌攻势下,把肚子里那点病人隐私八卦资讯毫无职业道德地合盘托出了。
宁霏并没有什么亲朋好友,自从三年前一场交通事故,她家里竟然已经没人了。三年来还在为她交医疗费,支撑她照顾她的,据说是宁霏的男朋友。
“她还有男朋友啊!”灼灼啧啧称奇。的确,一个长年住院从来没什么朋友、家庭背景也很普通的女孩,却有机会谈恋爱,这实在是很难得的一件事。说话的小护士赞叹那真的是个绝世的好男人,长相英俊还有钱,温柔专一体贴又多情……宗麒干笑着正想打断小护士双眼泛滥的桃花,她却自己回过神,指向前面正向住院区走去的一道黑衣的高大身影:“啊,那个就是宁霏的男朋友,叫‘司徒凛’。”
灼灼从男人远去的背影收回视线,与宗麒对视一眼,都在对方脸上看到凝重的神情。
“丫头,那个人走路的姿势……”宗麒犹豫着开口。术业有专攻,驱魔上他们宗家轮回师可没有洛家人专业。
“没看错……”灼灼深吸口气,露出不知是兴奋还是担忧的神情,“那根本不是活人的姿势。”
*****
司徒凛拉开窗帘,阳光大片的洒了进来。坐在病床上的宁霏不闪也不避,任凭强烈的光线直刺进她光泽暗淡的眼珠,呆呆望着司徒凛正将新鲜的花朵插进花瓶里的动作,像一个毫无生气的精致的人偶。
“今天院子里的荼蘼花都开了,很美。”司徒凛转回身来说。她淡淡点头:“我知道。”
冷淡的语气让男人一时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好。短暂的安静后,宁霏突然说:“阿凛,抱抱我。”
他自然不会拒绝,只是有些奇怪,如此生硬而不容置疑的语气不像平时的她。他依言在女孩身边坐下,张开手臂,像往常一样将她温柔地搂在怀里。他感到她瘦弱得让人心疼的身体在靠进他的怀抱时,就微微颤抖起来,手臂不禁加大力道:“宁霏,你今天怎么了?做恶梦了?”
“没有,阿凛,我什么事都没有……你只要再抱紧我一些,就好……”她在他怀里低声喃喃着,侧脸贴着他坚实的胸膛,一个陌生而细碎的声音在那里有节奏地响着。
嘀嗒嘀嗒——
“……阿凛,你最近是不是买了块新表?我最近总能听到陌生的指针声。”
“一个朋友给的小玩意,没什么。”
“是吗……”宁霏从男人怀里直起身,模糊的目光望向窗外,仿佛例行公事般,淡淡的,已毫无当初的喜悦地说:“今天天气不错,推我去院子里看看那些花吧。”
在她视线空茫越过的地方,一道小小的青色影子一闪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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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明媚的后院,宁霏坐在轮椅上,司徒凛推着她慢慢走过绿地间的小路,两边是一丛丛盛开的如雪的花朵。院子里三三两两的人走过,路边长椅上的妈妈正在哄生病的孩子好好吃药明天五一节带他去游乐场;一个中年人正在护士的陪伴下进行复健,拄着的双拐敲击在路面上不断“嗒嗒”作响。
一切都仍是“昨天”的光景,时间仿佛被诅咒的录像机,一遍遍病态而扭曲地重复放映昏黄的同一幕。
就在这时,有什么不太一样的东西闯入了画面。
一道小小的影子在模糊的视线里一闪而过,然后耳边响起一声惊呼,她看到似乎有样东西被抛起在空中,泼洒出丝丝冰凉酸甜的水汽,在即将要溅上自己时,被人“啪”的一声挡了回去。
“啊,对不起对不起……”一个少年充满歉意的声音响起,对刚刚帮她挡下那杯泼来的可乐的司徒凛说,“真的很对不起,我带您去换件衣服吧。”
“不用了。”司徒凛冷淡地拒绝。然而眼前栗色短发白T恤的少年却坚持要赔偿,摆脱不开,那纯良又诚恳的眼神又实在让人没脾气,有路过的熟识的护士也忍不住劝道:“司徒先生就跟这位弟弟去换件衣服吧,你看他这歉意的样子……”
“阿凛去吧,我想一个人在这坐一会。”宁霏也开口了。她感到男人刚走远不久,有人轻轻来到身后,无声地推动轮椅。
“是谁?”
“宁小姐,是我,洛犀灼。”少女清澈而熟悉的声音响起。
“你在这里做什么?”
“没什么,只是想和宁小姐你打听些事。”灼灼轻松地说,一副闺蜜间聊家常的语气,“司徒先生对你很不错嘛,能不能冒昧地问一下,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就问这个?”宁霏反问了句,却没有太诧异或介意的神情,淡淡回答,“他是我父母生前在教会的好友,自从三年前家人们都去世后,他代表教会为我捐助了医疗费,并帮我处理了我父母的后事……然后就这么不知不觉,我们认识了……”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似乎陷入了回忆。三年的时间,对于一个健康的正常人不算长,但对于每一分每一秒都在与死神抗争的她来说,这恐怕是她生命中最沉最长的时光了,在她苍白的岁月中染上唯一一段彩虹般的光彩。
她不禁露出微微的笑意,被灼灼看在眼里。这是灼灼第一次看到这个苍白淡漠的女孩的微笑,一直她都死气沉沉得像个人偶一样,此时绽放的笑容,就如目睹一朵花盛开般的惊艳。
“那其实是段很美的回忆吧。”
“是啊,很美,美好得让人不想放弃……”她轻声喃喃,伸手轻轻触摸那些风中摇曳的花朵,唇角的笑渐渐敛去。
“洛小姐,有些事我想问你,是关于一些……你的专业知识的事。”
“啊?我的专业知识?”灼灼愣了愣,随后明白她恐怕指的是“神棍”的专业。她是不是其实知道什么,却隐瞒了我们?灼灼想着,不动声色地说:“宁小姐尽管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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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徒凛回来的时候,宁霏正呆呆望着虚空,面色苍白。他一看她异样的脸色,心里就咯噔一下,对一边的灼灼怒目而视。
灼灼郁闷地瞪了他身后跟回来的宗麒一眼,宗麒无辜地摊手表示,他已经尽力了……
“阿凛,我累了,想回去了。”宁霏这时淡淡说,为他们解了围。
司徒凛也不好再发作,只是充满敌意地深深扫了眼前无畏回视的少女和身后无辜微笑的少年各一眼,推着宁霏离开了。
“没问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来,时间太短了。”目送俩人走后,灼灼有些颓然地在旁边的长椅上坐下,接过宗麒递来的可乐,狠狠灌了一口。
虽然已有了些推测,但没什么证据,事情的实质发展还是只能说确定了一个可疑人物。这虽然不是人命官司疑罪从无,但已经只剩半天的时间了,足够他们确认施咒者并解开诅咒吗?而一旦失败,一切可就要再次从头开始了。
“啊啊,想想就头疼!要我说,反正那个司徒凛也肯定不是什么善辈,管他跟这次的事有没有关系,先砍了再说,就当消灭社会安全隐患了!”灼灼目露杀气,在空中比了个砍的姿势,被宗麒慌忙拦住:“喂喂,你淡定点,别这杯又洒出来了!”
“先去吃个午饭吧,这边由‘小吱’它们盯着就行。”宗麒提议,一只青色的形似鼬鼠的小兽窜上他的肩头,正是宁霏当时模模糊糊看到的撞洒那杯可乐的“罪魁祸首”。
他伸手拎起小兽,迎着风丢了出去,化成一条淡青色的影子,融入风中迅速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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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与此同时,这个午后的千大男生宿舍503寝再一次鸡飞狗跳、硝烟弥漫。宗子诺绕过路清野挥舞的拖把杆和悠南举起的折凳,想去走廊找个清静的地方啃他的课本。
“哎,子诺你先别走!”悠南迅速扔下折凳,浑似劫道的悍匪拦住宗子诺的去路,身后的门却响了。悠南转身开门,静候在门口的不速之客目光直接越过他,落向他身后的宗子诺。
他露在半边长长的刘海之外的墨玉般的眼睛,流动过一层青蓝的光:“我找宗家的轮回师,‘界’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