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爷爷的一条尾巴,爷爷走到哪儿我跟到哪儿。我感觉爷爷是天下最让我着迷的人。因为我像所有的小男孩一样喜欢枪。而爷爷也喜欢枪,爷爷总是变戏法似的给我弄来好多“枪”。
爷爷不但喜欢枪还会造枪。他有时用各种木棍给我造枪,长的、短的,背着的、挎着的。他有时用各种农作物秆给我造枪,手枪、步枪、冲锋枪、机关枪……五花八门,应有尽有。
我问爷爷,你小时候喜欢枪吗,爷爷?
爷爷说,喜欢啊。
我问,你为什么喜欢枪?
爷爷诘问我,你为什么喜欢枪啊?
我说,我觉得好玩。
爷爷笑笑说,爷爷小时候喜欢枪,可不是觉得好玩。那时候,兵荒马乱枪炮声不断,爷爷害怕,总是枪不离身,身上有枪爷爷就不害怕。
生活好点后,爸爸和姑姑都会给爷爷一些零花钱。爷爷舍不得花。他每次赶集,总会给我买枪回来;他每次进城,也总要给我买枪。有塑料的,有铁的,有冒光的,有冒火的,有带声音的……有时,我疑惑不解,外面怎么这么多枪啊?渐渐地,我产生一种离奇的想法——什么时候,我能摸摸真枪啊!
我真摸到真枪了。18岁那年我参军到部队,天天摸枪。
这年,我回家探亲,爷爷问我,摸到真枪没有?
我说不但摸到真枪,我还是部队上的神枪手呢。
爷爷说,你带我去看看枪。
我笑起来,心想爷爷真是老得越来越糊涂,但又不想惹爷爷生气。我就问,上哪儿去看?
爷爷一边一探一探地往外走一边说,你跟着我走就行。
我骑上自行车,追上爷爷,带着爷爷出村。
村外有好几条纵横交错的公路,不管是大路还是小路,路两旁都栽着树。
爷爷指着那些树说,你看像不像机关枪?
我看看说,怎么是机关枪呢,那不是树吗?
爷爷说,你再看看,树干像不像枪身,枝头的无数片叶子,像不像枪口喷出的子弹?
让爷爷这么一说,我看着还真有点像,就说,像,真像。
走着走着,爷爷指着一片高粱地说,你看那些高粱,像不像一支支步枪?
我不想让爷爷不高兴,就说,爷爷,让你这么一说,还真像,我原来咋就没发现呢?
爷爷笑起来。
路过一片玉米地,爷爷又指着玉米说,你看看那一棵棵玉米,像不像一支支冲锋枪。秆像枪身,樱像刺刀,玉米苞像弹夹。
我说,是是是。
爷爷说,知道吗?这些树木啊庄稼啊花草啊都是大地的枪啊。
我说,大地还需要枪吗?
爷爷说,当然需要。它们保护着大地啊。
在回去的路上,我问爷爷,你见过真枪吗?
爷爷说,我不但见过还有过真枪。
我吃惊地说,真的吗?
爷爷说,那还是在辽沈战役的时候,国民党的军队被围困几天几夜,没吃没喝,一个馍就换一把枪。我就用一个馍换过一把枪。
我说,他们没枪还怎么打仗?
爷爷说,也许他们饿得忍受不住,也许他们根本就不愿意打仗,不然他们就不会失败。
我连忙说,是是是。
我又问,爷爷你的枪呢?
爷爷说,打完仗,部队收缴枪,我第一个交。
……
我再一次探家时,爷爷更老了,老得走不动路,只能坐在炕头上。而我这次探家与前几次探家已有天壤之别。我从一个扛枪的兵成为了一个军官。
听说我回来了,亲朋好友都来看我,屋里挤得满满的。座位上坐满了人,炕沿上坐满了人,还有站着的。人们七嘴八舌地恭维我,恭维我父母。有说我有出息的,有说我光宗耀祖的,有说我父母教子有方的。最后人们又恭维我爷爷,说我爷爷有眼光,当年没人愿意去当兵,只有我爷爷坚决支持我当兵。
我爷爷咳嗽一阵子,就说了一句话:“在我眼里他什么都不是,他就是我的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