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10点,史密斯和劳拉在律师事务所见面了。史密斯是电视台的新锐编导,劳拉在一家实力雄厚的大公司当部门主管。在巴黎这个大都市里,他俩算得上小有名气,不时被记者采访。那些被媒体曝光的内容,不仅有令人艳羡的成功事业,还有婚姻的传奇和美满。
可现在,这对有着6年婚姻史的夫妻百忙之中抽空来到律师事务所,却是为了离婚。
当初史密斯和劳拉的恋情并非一帆风顺。他们在一次舞会上相识,一见钟情并誓言厮守终身。可是劳拉出身富贵之家,父母断不肯让女儿嫁给一个贫寒的小职员。好在两个年轻人笃信爱情的伟大,所以劳拉抛弃了荣华富贵,毅然和史密斯私奔。以后夫妻俩又一起到巴黎,白手起家创立了各自的事业。
事情进行到此,原本应该苦尽甘来,偏偏他们的婚姻又亮起了红灯。谁也弄不清楚爱情是何时变了质的。总之,当许多曾经梦想的物质都一应俱全后,他们才发现彼此某些甜蜜的感觉也消磨殆尽了。
那些曾经的温馨、关怀和恩爱因为天长日久的忽略而变得淡漠,感情由于缺乏交流和沟通而变得索然无趣,有时甚至连夫妻间起码的理解也没有了。代之而起的是不断的争执、矛盾和怨天尤人,说起来也都是些芝麻绿豆般的小事,但日积月累就冰冻三尺了,最后寒了彼此的心。
终于有一次,两人如火山爆发般地大吵之后,居然异口同声地提出了离婚,并且为财产分割,他们一直把官司打上法庭。前后半年时间的对簿公堂,等到最后,两人却也身心俱疲,由怨恨升级为宿敌。
财产全部分割判定,连两人共同贷款购置的房子都被拍卖后按资金比例划分。如果不是因为旧房的储蓄室还剩一些旧物件,离婚协议只怕早就签了。
律师将一份财物清单放在两人中间,上面列了十来样乱七八糟的物件,旧家具、单车、小书桌、饼干盒等等,都是些陈年旧物。假如不是列到了清单上,无论史密斯还是劳拉可能压根儿也记不起来了。
史密斯随意地扫一眼清单,说:“我看就按法院判决的原则,把这些东西送到旧货行卖了,现钱对半分得了。”“为什么?”劳拉端坐在椅子上,目不斜视看着对面的律师,一副完全不把史密斯放在眼里的模样,说:“我记得那个小书桌是我第一次加薪时花钱买的,理应归我。”其实以她目前的情况,根本不需要一个蒙满灰尘的小书桌。可是她偏要找茬儿般地提出来。
史密斯当然明白劳拉的用心,他翻翻眼皮道:“既然如此,那辆旧单车应归我,因为它是我当年从一个朋友那里借的。”以他现在赚的钱,足可以一年换一辆新轿车,哪里还要用单车的道理?但是他才不甘在劳拉面前示弱呢。
一番较劲之后,余下的零碎实在想不起来,于是两人同意委托律师送去旧货拍卖。可律师摆手做了个暂停的动作,说:“别急别急,那个旧饼干盒里还有一些硬币呢。”说着律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正正方方的饼干盒。是那种小糕饼店才用的简装饼干盒,硬纸壳的外表,内面有防潮的锡箔纸。这种盒装饼干在价格和分量上都划算,通常受一些低收入的蓝领青睐。史密斯和劳拉的眼睛瞪得溜圆,这个旧饼干盒好像似曾相识。现今像他们这样的高级白领,根本不会去买小店铺里的简装饼干,可那里面晃荡的硬币声音却让两人心动。听声音有些闷闷的,想必装有不少硬币。
尽管史密斯和劳拉完全想不起为什么一个旧饼干盒子里会有那么些硬币,可说时迟那时快,两人不约而同地伸过手去抓。一个嚷嚷道:“打开数数对半开。”另一个立即反对说:“凭什么?一定要先搞清楚再分。”
两人都是一副当仁不让的拼抢姿态,当然,那些硬币本身对他们并不具有吸引力,他们要的只是不想轻易便宜对方。
一个旧饼干盒,哪里经得住如此争夺。“哗”的一声,盒子从中间劈开,硬币哗啦啦地滚落一地,还有一个小本子也掉到桌上。
史密斯和劳拉各自顺势倒退了几步,他们看看满地的硬币,又相互看看。忽然,两人心里都动了动,不是还有个小本吗?或许它能提供点什么。
在这对“冤家夫妻”的强烈要求下,律师翻开那个从饼干盒里掉出来的小本子。仔细看了看,随后慢慢念道——
“晚餐只有两个面包,史密斯把那个有香肠酸酪夹心的给我,自己吃那个普通的燕麦面包。他解释说自己怕发福,可我明白,那实际是为了从开支里节省下一个硬币。于是我坚持把两个面包平分来吃,并且把那个省出的硬币存起来,等于收藏下一份小小的感动。”
“圣诞之夜去协和广场看焰火,拥抱的时候我感觉到劳拉的小手冰冷。怎么回事?昨天不是特意送给她一双暖和的山羊皮手套吗?她笑着拿出一整套绒线的围巾、手套和风雪帽送我。原来她去商店退掉了皮手套而换了这些,还乐滋滋地告诉说价钱比羊皮手套便宜一块钱。那枚硬币摊在她的掌心,于是我连同她的手一起握紧。”
“大病了十来天,史密斯衣不解带地守护我,每天坚持给我喝新鲜的牛奶。我知道家里紧张得没有闲钱来买牛奶,可他安慰说是日常开支外的收入。后来邻居告诉我,史密斯每天下班后到奶品公司帮忙清洗牛奶桶。很大的那种奶桶,洗3个可以挣一个硬币,而一个硬币又可以买很便宜的零装鲜奶。我到奶品公司的仓库,看见工装上沾满水渍的史密斯朝我微笑,于是我哭着对他讲——今天我不要牛奶,不要那枚洗3个桶才换得到的硬币。”
律师没有继续念,而刚才还斗得像乌眼鸡一般的史密斯和劳拉谁也不吭声。这些零散的记忆仿佛爆喷的泉眼,使很多往事终于重新涌上心头。
噢,原来婚姻里还曾有过那么些温馨的细节、那么些琐碎的幸福,是他们自己没有用心去铭记。就如那些放进饼干盒里当旧物的硬币,被岁月的灰尘蒙垢,被意识的麻木所遗忘。史密斯若有所思地蹲下身,劳拉也蹲下,他们各自拾起几个散落的硬币,然后相互看了看,眼睛里有了一些闪烁不定的温柔。屋里安静极了——那是一枚一枚硬币的感动,还来得及重新收拾和好好体味。
子萏
生命感悟
不是所有的爱情都能白头携老。
不是所有的婚姻都如西瓜待熟,全是殷红蜜意。
围城中不时有各色男女承受不起涓涓时间与琐碎日子的拷问,把柔嫩如花蕾的爱情弄脏了,把温存的心弄粗糙了,没有了爱情的婚姻是一纸随时可以中止的契约。举目四望,触礁的爱情、沉没的婚姻无数。不知什么时候,你头顶上那一片粉红色的祥云也镶嵌上一圈铅灰色的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