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梦莹特意准备了几个菜,她想和雨霏再喝一次酒,她的心先醉了。一切都准备好了之后,她就坐在窗前一直看着门前那条路,那是一条看不到尽头的路。天渐渐黑下来时,那条路也很快被夜色埋起来了。于是,她又把窗帘挂上,坐在炕上细心的听着窗外的动静。她的神经变得非常敏感,哪怕是只猫从窗下走过,她也能听得到。可是,窗外除了风声爬过屋檐的声音,没有一点点其它的动静,她的心立刻焦急起来。她学着小时候和姐弟们玩翻币打赌的游戏,坐在那里抛起了硬币。就是把一枚硬币合在两手之间,先是闭上眼睛默默的祈祷一遍,把心里要赌的事默默念叨一遍,确定硬币的正面代表什么,反面代表什么,然后把它抛出去,看看落地时是哪面朝上,朝上这面就代表你预先确定的东西。梦莹如此做了一遍,她在心里说正面朝上就是雨霏一定能来,如果背面朝上就是不能来了。于是她把那枚硬币抛在了炕上,她闭上眼睛,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眼小心的把那块硬币捡起来,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那竟是背面,她的心好沮丧。她又如此的抛了两次,只有一次是正面,她于是对自己说这只是游戏,可是她心里还是觉得有点苦苦的滋味。
她几次推开门看外边,门前那条路已经看不清了。昨晚那半块月亮又从东边升起来了。她真的相信,一切都不会发生了,一切都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梦,如此说来这抛币也很准的。她想起小的时候,她们一家刚从山东过来,家里很穷,没有钱供四个孩子上学,所以爸爸决定让两个男孩上学,爸爸说男孩子长大了要养家的。她和姐姐不能上学了,为此她用死来抗争,非要和姐姐一起上学不可。没办法,爸爸说最多只能是你们俩去一个,家里实在没钱。她看着哭成泪人的姐姐,心里很可怜她。于是,她就和姐姐抛硬币,来决定谁上学。结果抛了三次都是姐姐输了,姐姐一直没有上学,到现在一个字都不认识。直到她中学毕业的那年,她才知道那次抛硬币是姐姐动了手脚骗了她,姐姐说那是哄人玩的游戏,不准的。可是今天这抛硬币却这么灵验了呢?难道这一切都是命吗?
梦莹怎么会知道,其实雨霏和她一样,也在家里做类似的游戏呢。今晚他很早就给亚芳收拾完了,然后也是坐在窗前,呆呆的看着外边灰暗的天空想心事。他的心里很焦躁也很矛盾,如果真的去梦莹家,万一被人发现传出谣言,弄得满城风雨,自己今后不好做人,那是非常可怕的事。今年的班子考核自己失利,虽然不是因为这种的事,但也不可否认,有人就是利用自己让梦莹当妇女主任的事作了文章,他对此是心知肚明的,只是这样的事从来就是说不清的,所以他也只能是打牙自己咽了。如果不去呢,他又怕伤了梦莹的心,本来在地营子村那个事件上,自己有愧于她了,如此再一次伤害了她,真的是不应该了,他真的有些拿不定主意。他心里在不断的念叨两个字,去,不,去,不,念快了念成了去不去了,他暗自好笑,心想这不还是不知道去不去吗。窗外已经渐渐的黑下来,他知道必须要做最后的选择了,没有更多的时间再拖延了。他忽然想自己现在开始数一百个数,如果在一百个数内亚芳不说话,那就不去,如果说话就去。于是他静下心来数起了数,他一边数着一边细心的听着亚芳的动静,他都能听见亚芳匀称的呼吸声。已经数到九十五了,亚芳没有一点动静,他开始失望了。屋里很静,只有墙上那块石英钟敲着刻板的滴答声,亚芳似乎睡着了。只剩下五个数了,他在心里放慢了速度数着,就在他数到最后两个数的时候,亚芳突然说:
“雨霏,别写太晚了!”
“我到单位去一趟。”他自己都不知道怎么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话。
他匆匆赶到了梦莹家,由于骑车太快,出了一身的热汗。这是他既熟悉又陌生的地方,他的突然到来,让已经失望了的梦莹又重新激动起来。也许是因为昨晚他们有过近距离接触的原故,梦莹少了很多矜持,人也显得娇嗔了许多。她让雨霏脱掉外衣凉快一下,又打来了一盆温水让他洗洗脸,那样子就像一个温顺的妻子在招呼着出门归来的丈夫,弄得雨霏有点不好意思了。雨霏发现她今晚把长发挽起来了,和他第一次在珊珊家看到的那张照片样子差不多。上衣穿一件紧身的蓝底横白道T恤衫,下身穿一条黑色刺花的筒裤,使她整个人显得丰韵而鲜亮。梦莹收拾完雨霏洗脸的盆和毛巾香皂等东西,让他坐一会儿说她一会就忙完,说着就到外屋去了。
雨霏是一个很细心的人,梦莹出去后他没事干,就很认真的看屋里的一切。不知是梦莹平常喜欢还是今晚特意换的小灯泡,屋里光线有些暗。墙角一台黑白电视里正在播放电视剧《渴望》。炕上已经铺上了一床被,是一床红底绿花针织丝绸面的,上边两只美丽的鸳鸯在灯光下像活的一样,雨霏不知道她为什么铺这么早的被。这床被一下子让他想起了自己新婚之夜的那床被,他似乎体味到了梦莹躺在被子里的感觉,那棉絮香啊!温暖的被窝本来就是容易让男人遐想的地方,雨霏走神了,一时间他的心不知是激动还是酸楚,有点痛痛的。他一抬头,看见在炕里的墙上,衣服挂上吊着的女人三角裤和乳罩一类的东西,他的心猛然的跳了一下,他从这些物品中感受到了梦莹平常的样子和气息,他不敢再看下去了。他把目光又返回到了电视上,那里正播放着电视剧〈〈渴望〉〉那首片头曲“好人一生平安”。这部电视剧播放以来,真的是万人空巷,人人都在看,人人都在议论,他没有更多的时间连着看,但那首片头曲却让他如痴如醉,“有过多少往事,仿佛就在昨天,有过多少朋友,仿佛还在身边,谁能与我同醉,相知年年岁岁?”此时,那寓意深刻的歌词恰恰触碰了他内心深处脆弱的情感,让他禁不住流下了眼泪。正巧梦莹从外屋进来,见他的样子默默的把一条毛巾递给他。他接过毛巾不好意思的说这眼睛一看电视就流泪,梦莹笑了什么也没说。
梦莹进屋来把那床被往炕稍推了推,说炕凉早一点铺上了。然后闭了电视,在炕上放一个小方桌子,摆上了酒菜,雨霏说自己已经吃过了,梦莹笑着说我还没吃呢,陪我一会儿总可以吧,就算还我那次在珊珊家陪你的人情吧。雨霏笑了没再说什么,过来坐了下来,他感觉炕很温热,他突然有一种回家的感觉。他想起刚才梦莹说炕凉的话,心里有一点莫名其妙蹦跳。
梦莹今天真的很高兴,要比那天在珊珊家更像个女人了。她的脸上始终挂着笑容,那笑容让雨霏觉得有一种神秘感,是不加掩饰的那种少妇的妩媚和娇嗔。她端起酒杯,对着雨霏的杯轻轻的碰了一下,说这第一杯酒是道歉酒,为那天骂雨霏道歉,为二贵对雨霏的伤害道歉,为今夜让雨霏跑这么远的路到家来道歉,说完她举杯一饮而尽,脸刷的一下子红了,雨霏似乎又看到了那次在珊珊家的许梦莹。她接着又斟上第二杯酒,又和雨霏碰了一下说这杯是敬你的,一敬你对我的帮助,二敬你的才华,三敬你对妻子的恩爱,说着又一下子干了下去,她的眼睛有点潮湿了,泪花在灯光里闪动着。她又倒上第三杯了,雨霏按住她的手说你不能这么喝酒。梦莹笑了笑说醉了才好,醉了也许很多心事就没了。
雨霏把她的酒倒在另一个空碗里一些,只留一点放在她的面前说:
“来,梦莹,我也敬你一杯。”
“敬我?呵,呵,我有什么好敬的,你敬我骂人啊?”
“其实,我知道我并不是一个成功的男人,也不是一个很坚强的男人,反倒是你的个性和坚定在不知不觉中影响了我。”
“不!不是的!你说错了,是你,是你,你知道吗?”梦莹没等雨霏说完就连声的说道,她显得很激动,小巧的嘴因为内心的释放而微微翘起,显现出女人的那种娇纵和柔媚。但很快她的脸色又黯淡下来了。她接着说,“你知道吗?是你影响了我。”她拿起刚才雨霏倒出来的那小半碗酒,没等雨霏反应过来,她又一下子喝了进去,然后趴在桌子上哭了起来。
雨霏一时不知所措,下地拿来一条毛巾放在她的手上,轻声的劝她不要哭。屋里一时很静,只有梦莹轻轻的抽泣声。雨霏看到她因为抽泣而起伏的脊背,想起了那次在珊珊家她趴在桌子上的情景,那时她的泪水让雨霏很茫然,而今天他似乎已经明白点什么了。大约过了十多分钟,她才止住了哭泣,拿起毛巾低头下了地,走到北墙的那块镜子前,仔细的擦去脸上的泪水,然后又轻轻的涂抹了一点脂粉,就像屋里只有她一个人一样,擦了又擦,然后回到桌子上,朝雨霏淡淡的一笑说没事了。雨霏又重新看到了那个光彩可人的梦莹,他真的被这个内心深邃的女人折服了。
哭过后的梦莹显得冷静多了,她对雨霏说你别见笑,说她从来没在别人面前哭过,她说她没有可以对着痛痛快快哭一次的人,今天不知怎么了。雨霏说是自己的话没说好,梦莹长叹了一口气说你刚才看电视剧流眼泪,也是因为电视没演好吗?雨霏脸有点红了。梦莹看了他一眼笑了,笑的有点苦,有点意味深长。
“唉!”梦莹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说,“其实呢,我自己偷偷的哭,这不是第一次,我想也不会是最后一次,哭自己命苦,只不过是别人不知道而已。我本来不相信命运,可有的时候,我倒是希望冥冥之中真的有命运之神。”
“我知道你心里很苦,别人和我说过。”
“别人?谁?”梦莹有点惊讶。
“你别问了,反正我知道一点点。”雨霏没有说是珊珊告诉他的。
“除了珊珊还能有谁,我猜得到。”
雨霏没有解释。他小心的问道:
“有一次在大市场你让一个南方人测梦,你是不是真的信那个人胡诌?”
“你怎么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