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与斟炎叔侄分道扬镳之后,天予马不停蹄,沿驰道北上,继而,转道西南。一路之上,风平浪静,并未遭到神秘黑衣人的阻截,似乎声东击西、故布疑阵的计策起了作用,让他们也摸不着头绪,无法预知天予行程的方向。
俄而,天空褪却夜色,浮上朝霞。
天予行至一处三岔口,依《山海异志》所示,取界标之左,信马由缰,任由‘无迹’沿着驰道往均台城而去。
此城位于古荆州,洛水支流以东,因漕运而兴渔盐之业,人口聚集,经济繁荣。
城池占地六里,夯筑高墙,设哨楼、瞭望台,四周开凿护城渠,引洛河之水环之,以御强敌。唯在南、北方向设城门,建吊桥,以备进出。
旭日晨晖斜映,染红了一湾江水。偶有孤鹜轻点江面,漾起涟漪,好似将初升的旭日托出水面一般。
巳时,城门开启,天予牵马入城。至坊市之间,人群熙攘,川流不息,来往行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喜悦,人人手中都提着琳琅满目的货物,如药材、河鲜、山珍等等。
天予穿梭于人流之中,左顾右看,好不自在。这也难怪,他自幼生活在九黎部族的幽谷之中,与世隔绝,虽偶尔偷溜出谷,却也只在距此十几里处的村镇之中玩耍,怎能跑到如均台这般繁华的城池之中,见此景况,自是新奇得紧,东游西窜,流连于集市之间,乐此不疲。
“来,瞧一瞧,看一看嘞……”一位年过花甲的小摊老板扯着嗓子,高声吆喝,手臂上、胸前则系着一串串蚌珠、海贝之类的饰物,一大群妇孺、女孩皆围着他拣选,好不热闹。
只听到旁边摊贩挨着的一个中年男子,皮肤黝黑,全身壮实,堆着一脸的笑容,言道:“王二叔,瞧着你今日收获颇丰,这次又有啥新鲜玩意……”
“近些日子,这大河也不知咋了,鱼虾都不见了踪影,只得去入海口拾些海贝、蚌珠,希望能换些口粮……”
二人一番寒喧,互道生计艰难。
天予一时兴起,牵着‘无迹’凑进了人群。
忽地,一只淡紫色的海螺映入了他的眼帘,天予不自禁把玩了起来,嘴角略微浮起一丝浅笑:“难得。这紫海螺,倒还真不多见……”
“年轻人,好眼力!”王二叔听到天予低语,眉梢轻扬言道,“渔猎数十年了,老头子我也是第一次觅得这紫海螺,说不定是啥海中宝物呢……”
天予自顾着在一边把玩,也不知有否在听,只是偶尔浅笑点着头,似乎对这紫海螺甚是钟意,“王二叔,这紫海螺……”话未说完,北门方向一驾四辕马车狂奔而入,辕马如脱了缰一般,嘶鸣不止,横冲直撞地向街市飞驰而来,一时间,繁华的街市上,鸡飞狗跳,行人竞相避走。眼瞧着,马车即将撞上呆愣在原地的王二叔,天予见势,一跃而起,一脚踢向了辕马,只闻得烈马一声仰天嘶鸣,奋蹄而止。驾辕之人触不及防,愣是从马车上摔了下来。
“臭小子,瞎了你的狗眼,连我家少主的车驾你也敢拦,活腻了你!”只见那滚落在地的驾辕之人还未起身,却是恶狠狠地啐骂道。
天予掸了掸衣衫,全不理会,自顾拾起了散落在地的海贝、蚌珠等饰物,还给了惊魂未定的王二叔,而后,正欲离开。
忽地,马车中传来一声冷斥:“小子,惊了本少爷的车驾,这就想走?”话音方落,马车身后蹿出一群手执长戈的护卫,将天予团团围住。
在场的其余之人见状,立时四散而去,霎时,喧闹的街市上,静若寒蝉。
“少将军,都是老朽昏聩,还望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宽恕了我俩……”王二叔似缓过了神,见天予一人势单力孤,恐其吃亏,遂佝偻着身子跪倒在马车跟前,悻悻哀求道。
岂料,站立于一旁的驾辕之人不由分说,甚是狠辣地将其踹倒在地,不曾防备的王二叔倒向一边,额头磕在了石阶上,顿时,血流如注,染红了一大片衣衫。
“住手……!”天予一声怒叱,快步上前扶起了年迈的老者,眸光似火地瞪了驾辕之人一眼,“你出手也未免太狠绝了一些吧!如此对待一位花甲之人,是否有失你家少主的体面……”
“你……”那驾辕之人被天予噎住了话语,一时气结,脸涨得通红。
忽地,马车内响起一阵拍案之声,随之,轻盈的乳白色车帘缓缓撩开,车篷之内静坐着一位风度翩翩的少年公子,头戴八寸高冠,衬得如玉般的脸颊分外明晰,俊朗不凡;一袭紫色长袍加身,其上针黹虎豹,气势凛凛,不怒自威;腰间一围玉带,以金线镶嵌,熠熠生辉;脚踏虎头錾金靴,边底饰以云纹,一派少年英气。
在场之人见状,皆竖戈而跪,异口同声:“少主……”
天予兀自立于街市正中,虽身陷困厄却面不改色,深邃的眼眸凝神直视那马车内迎面投来炽烈而又傲人的目光。
“小子,你可知我家少主是谁!竟敢如此傲慢无礼,还不快……”立于马车右侧的仆从见天予岿然立于街市中央,欲大声呵斥逢迎少主子,渠料,那少主单手一挥,示意其退下,而后,步出辕马车篷,蔑笑言道:“小子,倒有几分傲骨!本少爷倒有些赏识你了……”
跪伏在地的王二叔冷汗涔涔,连大气都不敢出,佝偻的身子瑟瑟发抖,显然对这位少主甚是畏惧。
天予淡然一笑,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膀,并未理睬。而后,拣起紫海螺言道:“王二叔,我这有一张上好的兽皮,换你的紫海螺可好……?”
只见那王二叔张大了嘴,略微抬头看了天予一眼,又斜睨了那少主片刻后,结巴地言道:“若是少侠瞧…瞧得上,老头子……”
“等等……”
王二叔惊魂未定,忽闻那均台少主径自打断了他二人,立时伏地缄言,不再作声。天予则甚是疑惑地回头瞧了瞧那少主,未等他言语,那少主嘴角微浮一丝笑意,道:“这紫海螺可是海中难得的珍品,千年也未见得一个……”说着,他示意身边的仆从,对王二叔言道,“你,还不速将这紫海螺呈上!”
“这……”王二叔略有难色,忍不住看了看天予,甚是无奈。
“这紫海螺可是我先选中的!你就是再霸道,也该有个先来后到的规矩吧……”天予知其意图,无非是想夺他所好,出一口闷气而已,因此,他心中也明了,即便是与这等强横之人论理,也论不出个所以然来。
“那又如何?在这均台城,我便是王法,是你等蝼蚁头顶的那片天!”
忽地,一名仆从于马车后上前,低声附在少主耳畔咕哝了一番,瞬间,那少主脸色一变,也顾不得与天予口舌相争,回身钻进马车,下令道:“快,火速回府……”
一众护卫和仆从闻言,立时起身,随车马往内城而去。
一时间,尘土飞扬,马蹄如鼓点般逐渐远去,消失于街市尽头。
天予见状,赶紧扶起了瘫软在地的,问道:“王二叔,没事吧?”
“少侠,你可招惹大麻烦了!”王二叔摇着头,颇为忧虑地叹气道,“此人乃是有穷氏部落首领侯羿的义子——寒浞,奉王命镇守均台。平素仗着侯羿的权势,在这均台城中,欺男霸女,横行无忌,不知祸害了多少人!”
“这…难道就没人管吗?”天予终究是年少天真,涉世未深,遇事考虑仍有些稚嫩。
王二叔无奈地摇了摇头,长叹一口气:“在这均台城,谁人管得了?再者,侯羿不仅拥有穷氏部族之力,更得当今华夏之主——太康主上恩宠,官拜六御大夫,职同上卿,何人惹得起?何况,此处距王畿千里,又在有穷氏部族领地,他父子二人可谓只手遮天!要动他二人,谈何容易……”说着,又不禁长嘘一口气。
天予听王二叔句句透着无奈,也明白个中利害,只得怔怔不言,而后,欲从系在马鞍上的包裹内取出一张兽皮交换紫海螺,不料,包裹却不见了踪影。思忖再三,天予捶着拳头愤懑道:“一定是那寒浞的恶奴趁我不备,临走前顺手窃了去!不行,我得去要回来……”
王二叔一听,顿时急上了心,立时劝道:“罢了,少侠,这紫海螺权当老头子一番心意,就送与你了,莫要再去惹那不必要的是非了……”
“王二叔,那包裹对我来说非常重要,若是就这般丢了,恐误了他人托付之事……”
“话虽如此,但是,那寒浞的府邸又岂是你轻易可以进得去的!届时……”王二叔话到嘴边,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丝灵光,会心一笑,道,“老头子倒有一个办法,也不知可不可行……”
天予正在犯愁怎么混进寒浞的府邸,听到王二叔已有计策,顿时喜上眉梢,问道:“王二叔,你快说说……”
“此处人多口杂,走,随我来……”王二叔也顾不得收拾摊位,将散了架的柜子堆在了一边,领着天予往城西而去[31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