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夫人仰起头,好像并没有听见韩生此时对她的奚落和明明白白表现出的轻蔑,只是反反复复,颠来倒去的说道:“救救她们,救救她们。”
谁?是谁?
韩生看了她一眼,他自然知道白夫人口中所说的她们指的是谁?
除了她的那两个宝贝女儿,她还能为了谁如此这般的拼尽全力,不顾生死。
“我为什么要救?”韩生冷冷的看着白夫人的眼睛,看着她满是鲜血的脸庞,“那是你的女儿,和我有什么关系?”
他站起身来,转头就要离去,隐隐看去,他似乎自嘲的摇了摇头,觉得自己真是多事,还准备从这个冷情冷血的女人口中听到什么肺腑之言么?
“那也是你的女儿。”不知为何,已经频临死亡的白夫人,在一瞬间爆发出了惊人的怒火,她站起来,撕咬着,怒吼着,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韩生,那是你的女儿,你的女儿啊!”
她的手划过西北王府高高的院墙,奋力的拍打着墙壁,转过身子,瞪大了眼睛看他,嘶吼着:“她们好歹也是你的血脉,你真的要把她们送去给那些畜生糟蹋?你是她们的父亲啊,即便你一日不曾见过她们,也总有些情分在,何至于如此狠心,如此灭绝人性。”
她倒在韩生因为过于震惊而有些颤抖的身体上,说出了她此生最后一句话:“韩生,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的!”
韩生呆呆的站立着,他任由白夫人缓缓的倒在地上,他在思索着她于临终前说出的话。
他的脑中如电闪雷鸣一般,在眨眼间闪过了许多画面,他无数次的想起,又千百次的试图反驳,他宁愿她当年薄情寡义,也好过此刻的锥心之痛。
他错了?他错了吗?
他错了……
韩生似乎突然想起来什么嘴角溢出了一点点的笑意,原来他早就有女儿了啊,还是西北出了名的才女。
“不……”
空旷的樊城街道上,突然传出一声不似人类的惊恐的嘶吼声,韩生终于想起了,是他亲手将他的一双女儿推向地狱的深渊。
不可以,怎么可以,他要阻止,他要挽回他所犯下的一切罪孽,他转身就跑,全然忘记了从前是如何的惧怕他的那位古怪暴虐的师傅,更加忘记了自己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他只知道,他要赎罪,一定要!
许久,纪明轩终于动了,他这一动便犹如奔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与月隐碰撞在了一起,发出一阵阵轰隆隆,如万马奔腾一般的声响。
这声响惊得所有人的身躯都震了一震,白珠转过头,看着院中的百姓们,莞尔一笑,她轻声的说道:“别哭了,我们有救了。”
她的笑意淡然,目光坚定,竟在一瞬间让惊吓啼哭不止的人们觉出了一股暖意。那星星点点的光亮,彻底洗刷了他们身上沾染的黑暗,令他们重新拾起了对生命的渴望。
韩生停下了脚步,怔怔的听了一会,他突然欣慰的笑了笑,“还好,没有错过,幸好还来得及挽回……”
韩生此刻早已忘记了自己的初衷,是要让整个樊城的百姓来平息他此生所受的屈辱,然而当下,他的心中只有说不出的庆幸,上天终于眷顾了他,好险,还来得及弥补他铸下的大错。
一直躲在墙角畏畏缩缩的狗腿子,在千呼万唤中终于见到了无比思念的亲叔叔,他揉揉自己困顿的双眼,砰地一声弹了出来,恨不得抱着韩生失声痛哭。
他哪里受过这等惊吓,于人生大喜中瞬间跌入了痛苦的深渊,拜惊云所赐,他虽然跑的快,保住了性命,可身上自是无可避免的受了几道伤口。
狗腿子哀嚎着,将自己的衣袖高高的捋起,露出皮肉翻卷的伤口给韩生看,试图想向韩生寻求一些安慰。
“怎么回事?”韩生不以为然的看了他一眼,冷冷的问道,比起自己可能正在受苦的女儿,这个不仅还活着,而且明显伤势并不严重的这个远房侄儿,根本入不了他的眼,甚至韩生还有些鄙夷。
一个大男人,像个姑娘似的,受了屁大点伤,就过来哀嚎博同情,实在是一件很可耻的事情。
不过正捧着心肝无比哀怨的狗腿子,自然是觉察不出韩生此时的不耐烦,反而扯了袖子,一边擦着眼泪,一边说道:“叔叔这是从哪里来的,我们攻了一整个晚上,也没有进得王府的大门。”
狗腿子环视了一周,指着铜狮边瘫坐着的软软的一团棉花状的惊云,很是解气的说道:“就是因为他,我们监察院的人损失了大半,只剩下了我们几个不过他也好不到哪里去。后半辈子,怕是再也站不起来了,已经废了。”
“就是就是,不过大人既然来了,我们也就有了盼头了。”几个捂着胳膊的监察院院使们围住了韩生,一个劲的诉苦,“大人可是大宗师的弟子,武艺超群,可一定要给我们报仇啊!”
韩生顺着狗腿子指的方向看去,他倒是有些感激这个人的,若不是他的拼死阻挠,现在等着他的,肯定就是两具冰冷的尸体,并且很有可能是残缺不堪的两具尸体。
韩生倒并不知道惊云的身份,但心中对惊云存了满满的感激之情,听了狗腿子幸灾乐祸的话,便不由的生出几分不满来,但总归是自己的侄儿,留了几分面子,控制住了自己已经极度不满的情绪。
韩生瞪了他一眼,说道:“谁叫你们几个平时练功的时候总是偷懒,逃跑的时候反倒是比谁都快。现在受点伤,总比将来不知天高地厚的死了要好,去去去,报仇这种事情还是要自己做,指望旁人算个什么男儿。”
韩生冷哼一声,也不去看他们脸上诧异的深情,只定定的看着场上的战局。
人生中有很多的选择,比如今天晚上我要吃什么啊,洗澡的时候是用什么样的香料啊。
选的时候不可谓不纠结,可选错了,也不过就是错了,无伤大雅,更无性命之忧。
可但凡上升到了抉择的高度,便没有后悔的余地,就像是此时此刻的纪明轩。他的抉择做起来简单,但真要落到实处,也唯有惨烈二字可以形容的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