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听说日本遣唐使船来到大唐后,住在扬州大明寺的鉴真就开始筹划了,他让弟子思托和法进暗中准备东渡的佛具,物色技能超群的工匠。同时派人前往明州去寻找普照,可惜到了明州,普照正好前往长安,两人不知在哪一段路上交臂而过。
这一天,扬州大明寺前的山路上好不热闹,唐朝接待外宾,护送外国使的官吏蒋挑宛领着藤原清河四人在随行的护拥下沿着山坡往上走,他们是专程来拜访鉴真大和尚的。
一行人走进寺里客堂刚刚坐定,就见两位僧人引领着一位面容清瘦,双眼半阖的老僧人进来。遣唐使们见他衣着朴素,但浑身散发出高贵的风骨道品让人不禁肃然起敬,他们不由得都站了起来。
蒋挑宛上前恭敬有加地轻声说:“大和尚,日本国遣唐大使来看你了。”
鉴真两手合掌,祥和地念道:“阿弥陀佛。”
藤原清河四人立即向鉴真行膜拜礼。
藤原清河说:“日本国第十次遣唐使藤原清河拜见大和尚。”
鉴真向他还礼。
副大使大伴古麻吕、吉备真备也先后礼拜。轮到晁衡,他上前说:“大唐秘书监兼卫尉卿晁衡、日本人阿倍仲麻吕拜见大和尚。”
鉴真微微一笑说:“你也是在大唐度过了几十年的时光啊。”
“是的。”晁衡说:“这次圣上恩准我以回访使的身份回国。”
鉴真点点头:“那么你迟早还是要回大唐来的啊。”
晁衡犹豫了一下:“这个……看情况吧。”
大家目不转睛地望着鉴真微阖的双眼,平静安详的面容,禁不住自己的内心也都受到感染,清静安宁。
藤原清河道出此行的目的:“本大使从日本僧人普照那里听说了大和尚曾先后五次想要渡海,去日本国授法传教,钦敬无比。今日得以亲观拜谒,更是不胜荣幸。我们曾将大和尚的尊名和五位高徒的法号一同奏闻皇上,希望蒙准请大和尚等去日本传戒。皇上即表示同意大和尚随船东行。只是又提出要派道士同往,而我们日本天皇并不尊崇道教,因此,我们便无奈撤回了奏请。不知大和尚是否还有赴日之愿,请大和尚自行裁断。”
鉴真默默地听着。
大伴古麻吕补充道:“我们有四艘海船,粮食物品也都齐备,大和尚如果愿意与我们同往日本,不会有任何麻烦。”
说完四个人都满含期待地望着鉴真。
鉴真口气淡淡地回答道:“承蒙关照。贵国是佛法兴隆的有缘之地。贫僧当年已发下誓愿要去日本弘法,不料五次受挫,爱徒荣睿和祥彦,居士周士杰以及很多人均在途中先后往生……我怎么能忘记自己发下的誓愿呢?如今遣唐使船回国,这正是了此心愿的机会,贫僧在此感谢诸位。”
鉴真的志愿丝毫没有改变,让藤原清河等人十分高兴,他们连忙俯身再拜,然后留下了联络的方法,便不敢久留,快快离开了大明寺。
然而,日本大使专程到大明寺拜见鉴真大和尚,立即引起了官府的警惕,他们深怕鉴真再次东渡,决定对大明寺再次实行警戒。很快,就见一队官差奉命手持长枪向大明寺跑来,十步一岗,把守住了寺院的山门。但是这并不能阻挡住鉴真东渡的决心,他让弟子们暗中进一步落实物品和东渡的人员。
一天,思托和法进、义静等来见师父,他们经过那些岗哨径直走进大明寺山门。
鉴真见几个得力的弟子前来,急忙问道:“说说你们准备的情况。”
能干的法进先汇报,他说:“师父,僧团的名单都已经确定,连工匠一起共二十四人。所携带的物品虽然不可能像前两次那样完备,但也是很充足的。”
“你说说我听。”
法进看记录,念道:“佛像有:功德绣普集变一铺,阿弥陀佛如来像一铺,雕白旃檀千手像一躯,绣千手像一铺,救世观音像一铺,药师、弥陀、弥勒、菩萨像各一躯。”
“哦。”
“佛具有:如来肉舍利三千粒,玉杯水精手幡四口,菩提子三斗,青莲花二十茎,玳瑁叠子八面,阿育王塔样金铜塔一座。”
“哦。”
“佛经有金字《大方广佛华严经》八十卷,《大佛名经》十六卷,金字《大品经》一部,金字《大集经》一部,南本《涅槃经》四十卷,《四分律》六十卷,法励师《四分疏》五十卷,光统律师《四分疏》一百二十纸,《镜中记》两本,智首师《菩萨戒疏》五卷,灵溪释子《菩萨戒疏》两卷,《天台止观》十卷,《法门玄义》十卷,《文句》十卷,《四教仪》十二卷,《次第禅门》十一卷,《行法华忏法》一卷,《小止观》一卷,定宾律师的《饰宗义记》九卷,观音寺亮律师的《义记》两本十卷,南山宣律师的《合注戒本》一卷及《疏》、《行事钞》五本,《羯磨疏》两本,怀素律师《戒本疏》四卷,玄奘法师的《大唐西域记》一本十二卷。”
除此之外,法进还向鉴真细述了王羲之真迹行书一帖,王献之真迹行书三帖,其他杂体书五十帖。杂物有:端砚、铜镜、香精、药材、图像等等。
“佛像和佛经要尽量多带一些。”鉴真补充道。
“是。我记住了。”
这时一个小沙弥进来报告:“师父,灵佑和尚来了。”
鉴真的表情柔和了:“哦,他来了?请他进来吧。”
话音未落,灵佑已走了进来,叩拜道:“弟子灵佑拜见师父。”
“好,灵佑,你从江宁来吗?”
灵佑说:“是的,师父。听说日本遣唐使的船要返回了,不知师父是否搭乘一同东渡?”
思托、法进等人一听灵佑问起东渡之事,不免紧张起来。
“是的,灵佑。我们是要搭乘日本船一起走。”鉴真如实相告。
灵佑两眼凝视着鉴真,轻声请求道:“师父,如果需要,弟子灵佑也愿意随师父东渡弘法。”
这是思托、法进等弟子完全没有料到的,他们惊喜地问道:“师兄也要东渡?”
“对啊。只是不知道有没有资格。”
“哪里话?师兄如果能随师父一起去,真是太好了!”
见鉴真没有表态,弟子们开始替灵佑求情:“师父,你就答应灵佑师兄吧?”
鉴真轻咳一声,说:“灵佑,你的心情为师能够理解。但是,我走以后,江淮一带,传律布戒,救度众生之大任,非你莫属。”
灵佑一愣:“师父!”
“你将是继道岸大师、义威大师,乃至贫僧以后的授戒大师。灵佑,你留在大唐,任重而道远。”
灵佑想不到自己在师父心目中的地位如此重要,临别之际的这一番嘱托,等于是将衣钵传给了他。
“师父!”他禁不住五体投地向鉴真叩拜。
此时,一条船靠岸停泊,普照从船上走下来。阳光虽好,可深秋的空气中带有一些湿冷,举目四顾,扬州景物依旧。想到以往,每次都是他和荣睿双双往返,可是现在,只有他形只影单,这让他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他匆匆赶到大明寺,却见山门被差役把守,哎呀!难道……他不敢多想,走到远处向卖香的老妪问道:“大娘,大明寺出什么事了?”
老妪神秘地说:“我听那当兵的说,日本来了四个人,都是大官,要请鉴真大和尚去日本,官府知道了,就派兵把大和尚保护起来了。”
普照失望地半天说不出话来,他是不能再往前走了,也见不到师父了。可是回转身又上哪儿去呢?他在山路上徘徊着,盼望寺里能出来个认识的僧人。
等了半天。见灵佑出来,他大喜过望,急忙奔了过来。
“灵佑师兄!”
“普照!”
两人亲热地互相施礼。
普照急切地问:“师父他好吗?我已经一年多没有见到他了。今天赶来,又遇上重兵把守。”
“他很好。你放心吧。一切都在计划中进行,四天以后由我撑船送师父去黄泗浦。”
普照焦急的表情先是一愕,见灵佑真诚地向他点头,他咧嘴笑了,握住灵佑手直摇晃。
夜深人静,寺里的云板刚刚敲过三下,大明寺后墙外的非常不引人注目的小木门开了,鉴真在弟子们搀扶下悄悄走了出来,灵佑和其他僧人都背着东西等在树林里,他们会合后前往江边。
在江边,普照在灵佑的船上焦急地等着。一会儿,见琼花和陆达也带着几个僧人赶来,大家见面,自然欣喜不已。又过了一会儿,江边暗影中来了一队人马。普照慌忙从船上下来,站在堤上迎候,他看到鉴真的身影。
普照迎上去:“师父!”
鉴真听到声音,一愣,站住问:“是普照吗?”
普照扑上去握住鉴真的手:“师父!”
他正要下跪,鉴真硬拉住他,声音有些发颤:“让我看看你。”
鉴真伸手摸着普照的脸和肩膀,普照含着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时,又有一队人马在暗影中匆匆赶来了。大家都有点吃惊,等那队人马来到船跟前,是二十四个年轻的小沙弥。
二十四个沙弥齐声道:“拜见大和尚!”
普照问∶“你们是……”
一个高个儿的沙弥悲泣道:“听说大和尚将渡海东去,在此一别,永无相见之日,我们特地赶来,请求最后结缘。”说完他与其他沙弥一起跪下了。
鉴真二话不说,与弟子们因陋就简,就地布坛,郑重地为二十四个小沙弥授戒。事毕,灵佑指挥着船夫,船载着鉴真的赴日僧团向江河的深处驶去……
2
玄朗为回日本特意去了一趟长安,在晁衡的帮助下藤原清河大使同意他携带家人一同乘船回国。眼看启程时间快到了,本来答应去日本的吴玉兰却变卦了。这几日,在杭州的玄朗府内,夫妇二人陷入了冷战和吵闹的交替之中。
见玄朗在收拾着自己的行囊,吴玉兰哭成了泪人:“你走吧……我们十年的恩情,就这样一刀两断了……玄朗,你就真的这么甘心吗?”
玄朗阴冷着脸:“那你跟我一起走!”
“我父母年龄都大了,要是跟你走,就再也不能见到他们了。”
“那我呢?我也一样啊。”
七岁的太郎和五岁的英子走了进来,这些日子,家里的气氛让他们小兄妹情绪紧张,不知所措。
“娘……爹……”
吴玉兰伸出手来:“过来。太郎、英子,告诉妈妈,你们愿意跟爹爹走,还是跟妈妈留在大唐。”
两个孩子大眼瞪小眼地不知怎么回答。
玄朗吼道:“你老问孩子这个问题,让他们怎么回答?”
太郎重复以往的话:“我要跟爹娘都在一起。”
“我也是。”英子说。
玄朗觉得吴玉兰简直就是在折磨孩子的心灵,他心烦地起身走了出去。
吴玉兰走到门边看着站在花园里发呆的玄朗,想到这个异国人怎么就跳上自己的绣舫,成全了和自己的这一段姻缘,现在他要走了,要带着她和孩子一起离开大唐,回到他的国家去……虽然自己曾经说过要跟他走,那都是相恋的时候说的昏话,如今真要抛家撇业地一走了之,吴玉兰知道自己是绝对做不到的。难道自己和玄朗的缘分就是这十年吗?吴玉兰目光直直地盯着玄朗,她是多么爱他呀,爱他就疼他,看着他孤寂的背影,她突然下了狠心。
她蹲下身子把太郎揽在怀里:“孩子,爹爹的家在大海的那一边,他想家,想你的爷爷奶奶,你是长子,跟爹爹回家去吧。”
太郎不点头也不摇头,却咧开嘴欲哭:“妈妈……”
母子俩抱头痛哭……
无论怎么冷战或者吵闹,玄朗还是要走了。夫妻俩达成协议,两个孩子一人一个,一个家就这样分成了两半儿。
启程的那一天,路边停着一辆马车和一匹马。吴玉兰怀里抱着英子跟在玄朗身边走来,她不停地擦着满脸的泪水。
玄朗与家人告别,他难过地对妻子说:“玉兰,千里相送,终有一别。回家吧。”他忍不住把妻子和女儿一起搂在怀里。
太郎挣脱仆人的手,也跑过去与父母抱在一起。
吴玉兰挣脱开玄朗的胳膊,狠狠地说道:“走吧。一路保重。”
玄朗也发狠心,拉起太郎的手,头也不回地往前面的马车走去。
车夫将太郎抱到车上。玄朗也翻身上马。
马蹄子动了起来,车轱辘向前转去,走了不到五十米,太郎突然朝着送别的母亲放声大哭:“娘……妹妹……”
吴玉兰怀里的英子也挣扎着下地,哭喊追去:“爹爹……哥哥……”
家里的下人们也都看着可怜哭成了一片,见英子跑去追马车,便慌慌地上前抱起来。看前方,马车和玄朗的背影渐行渐远……
身后发生的事情玄朗能不知道吗?他僵硬着脖子,坚持不回头,强忍着让自己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娘……妹妹……”
“爹……哥哥……”
可是,一前一后,两个孩子的哭声嘶哑了。玄朗的心也被撕开了。他终于抗不住了,勒了下缰绳,马站住了。
玄朗长叹一声,控制不住地泪水泉涌,他对车夫说:“停车吧……”
鉴真和他的东渡僧团共三十八人到达黄泗浦后,大使藤原清河将他们分散安排在其他船上,只将鉴真及思托、法进留在自己和晁衡所乘的第一船上,然后,四条船停泊在堤岸边等待着顺风启程。
普照焦急地等待着玄朗的到来,可是一连几天都不见影子,他每天都要下船到堤上去观望。一天,一个信使跑来找普照,拿给他一封信,说是一个和尚给他的。普照急切地把信展开,看罢后离开堤岸向十几里外的城镇跑去……
普照来到城镇,挨个客栈一家家打听着信的主人,到了傍晚,当他枯站街头心灰意懒,准备回到船上的时候,肩上被人拍了一掌。他猛一回头,看到的是又黑又老的玄法。
“玄法!”
玄法咧嘴一笑:“嘿嘿!没想到吧?”
普照做梦也没有想到,自长安一别便杳无音信的玄法竟然在要返回日本的时候突然出现了。俩人来到一家茶坊,边喝着茶,吃着饼,边细述分别十年的经历。
玄法告诉普照,这十年他从东到西,从北到南游遍了大唐的名山大川,还在广州跟着来唐的梵僧从海路去了天竺,又从玄奘取经回来的西域返回长安,这十年也是九死一生,历经艰难。
说到荣睿和玄朗,两人不禁唏嘘一番。
普照说:“大使已经同意玄朗一家同船回去了,可是直到今天,我也没有见到他的影子。”
玄法说:“我来之前在杭州见到他了。像他那样生意兴隆,有家有室的人,要迈出这一步谈何容易?他倒是日复一日地归心似箭,但那只是一厢情愿,毕竟在大唐生活多年,割舍不下的太多,再加上夫人、孩子一哭一闹,也就断了归国的心念了。他让我转告你不要再等他了,并且祝你们一路平安。”
普照有些伤感:“二十年前,我们四个人一起来大唐学佛,现在也就我一个人回去了。”
玄法嘿嘿一笑:“那不见得吧!”
普照一愣:“你什么意思?”
“哎呀!”玄法大大咧咧地说:“当初就喜欢那种‘一钵千家饭,孤僧万里游’的日子。无拘无束,无忧无虑。就像荣睿骂我的一样,不能普度众生。但我现在修成个自了汉也不错。快五十岁了,你看,牙也掉了,腿也跑不动了。满脑子只有四个字:落叶归根。”
普照笑了,玄法也笑了,想到人生的荒谬,两人面对面笑得浑身直抖,停不下来了……
在黄泗浦,大使藤原清河到甲板看风向,只见北风依旧在呼呼地刮着,真让他心急上火,他回到舱房,对晁衡说:“这风向老是不顺,要是刮到月中旬船还走不了,那可真急人啊!”
晁衡正与人下棋解闷,他放下一子,说:“着急也没有用。”
这时布势仁主判官和唐官吏蒋挑宛从外面回到船上,向大使报告。
判官说:“藤原大人,蒋大人从广陵郡来,说那里已经风传鉴真大和尚东渡日本了。”
藤原清河与晁衡都吃惊地望着蒋挑宛。
藤原清河问:“官府发现了吗?”
蒋挑宛回答道:“是百姓在传。不过,大和尚这么庞大的一个僧团离开扬州久了,别说广陵郡,就是扬州的官府迟早也会发现的。要是得知遣唐使的船还没走,说不定会到船上来搜查。”
判官紧张地说:“要是被搜出来,那麻烦可就大了。”
晁衡也不玩棋了,有着双重身份的他深知事情的严重性,他推开棋盘,忧心忡忡地说:“自从大和尚上船后,我就一直担心,别说官府来搜查,就说万一开船以后遇上风浪,我们的船又漂回唐土,你们想,受扬州官兵监护的大和尚突然在日本大使的船上出现,那时候咱们可就说不清了。”
藤原清河烦躁之极:“哎呀!这能怪谁呢?风不顺,船就走不了!难道上天故意与我们为难不成?”
判官说:“不带大和尚去日本固然是件憾事,但要是因此把事情闹大了,不仅大和尚出不去,而且还会耽搁我们的行期,引发两国争端。”
藤原清河一听这话更加着急,问晁衡:“你看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