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这话倒是像话。”公孙绿萼一扫眼底的阴郁,弯起月牙,调笑着说道。
“好啊,姐姐倒是会取笑人了。”莫雨将红润的小嘴一嘟,不依不饶地撒央道,作势要打,二人半推半拒地笑闹了一阵。
另一边凌云阳好整以暇地斜躺在软榻上,在他们几个踏上顶楼的那一刻就已经心知肚明了,终于来了,想必会有一出好戏不久就会在隔壁上演了,他倒是有些小小的期待了。嘴角不觉间浮起一抹若有若无的浅笑,如天边的云絮般轻薄,一阵微风拂过便会消失无影。
按理说这个上等的雅间隔音效果是出奇的好的,可是呢,凌云阳不用半分内力便能将天字二号房的一言一语听得一清二楚的,不用怀疑天然居的实力,他们完全的动用国内一流的装潢师傅,每一间都设置得极为谨慎,使得大多数官场要员争相高价包下一间上等房商议机密大事,那么为何他却可以听见隔壁的动静呢,连轻微的嬉笑声也窜入耳中?
原因无他,只是因为身为天然居的东家凌云阳让人做的一个小小的手脚,所以才可以听清这天字二号房的声响,他知道那是英王重金包下的房间,自然是格外的关注了。
那边的一丝一缕动静尽收耳中,凌云阳的表情也随着变了又变,一直以来存留在心中的那点疑惑也随之解开了。
斜飞入鬓的剑眉英挺,却是皱了几皱,原来如此,难怪总觉得有什么地方出了差错,好似脱离的自己的掌控一般,原来是这个公孙绿萼玩了个小小的心计。
说起来他与她走得不是很近,若即若离,有时倒像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一个淡淡地含笑点头,一个抿唇唤一声“凌表哥”,低微着头走过,实在是看不出自己哪里就吸引了她。
思绪飘飞,那些被他极力掩盖的记忆如午后的潮水般哗哗地涌了上来,将他带回到了十三岁那年,十三岁时父亲还在,母亲也是娴雅温柔的,虽然是武林世家,但是却是如平常人家一般温馨和睦,暖暖的,仿佛天天都是三月春风拂面一般,甜丝丝的气息在空气里蔓延,蔓延到凌家堡的每一个角落,那个名词叫幸福。
十三岁却是他人生的一个转折点,也是凌家堡的一个拐角,在幸福滋润、芬芳熠熠的时刻硬是掐进来一颗一颗石子,磕疼了他的心。
正是阳春三月,柳絮纷飞如流雪,飘飘洒洒地落了一地,好似铺上了一层薄雪,很轻,很软。她就像传说中的花仙子突然闯入了他平静的世界,如一颗石子打乱了他的平静,激起了层层波澜,那时他还不清楚那是为什么,后来她走了以后,日思夜想的等待与执着,那时母亲才无奈而慨叹地道一声“孽缘”,一声幽幽的叹息徐徐地在他耳边拂开,经久不息,他想原来是缘分。
日日夜夜的等待,却是等来了一场灾难,一场不见血不落泪的劫。
如山一般伟岸、威风凛凛的爹倒下了,娘一夜白头,从此青灯古佛一生,不问世事,不问悲喜。
偌大的凌家堡最后落在了他瘦弱的肩上,而他才只有十四岁,已如十七八岁的男子般挺拔坚韧的他毅然挑起了这个担子,因为爹临终前深沉爱惜的重托,他要让凌家堡屹立不倒,让世人知道他凌天祺的儿子一样可以做得很好,甚至超越父亲。
他知道他们一家的变故与她有着莫大的牵连,在寻找她的踪迹后才明白她也不在了,他想要陪伴着守护着的女孩也不在了,家零散了,愿意守护一生的她也没了,他的世界顷刻间如狂风大作一般受不了摧残崩塌了,一地的废墟,难以掩盖的伤痛,从此世上少了一位纯澈如水的少年,多了一位笑面如花的温润公子,没有多大起伏的笑来掩饰内心的孤寂与哀伤,仅此而已,从此尘封自己的心,冰天雪地,谁也无法靠近抵达内心。
感觉到面上一冷,凌云阳才抬起修长的手覆上那片冰凉,湿湿的,指尖的冰凉,原来是泪,都不知道多久没有这般放松地落泪的,心里莫名地感到踏实了许多。
将指尖的湿润蘸在薄薄而透着些苍白的唇上,舌头轻巧地探出一勾,原来泪真是咸的,还带了些酸味与涩然。
隔壁的谈话断断续续地传入耳中,他的脸上已经恢复了之前的平和,面色温润如水,泛着淡淡的玉色,英挺的剑眉轻微地皱了一皱,到底是自己看错了她。
在外人眼中,她是千方百计地亲近自己,对自己是百依百顺的,恨不得天天黏在一起,可是呢,在他与她独处的时候,他却能感受到不一般的气息,眼神有些疏离,时而流泻出几许不可察觉的恼怒、恨意、狠绝,对,就是那种恨意,让他觉得很是奇怪,既然是爱着自己的,为何会狠会恨?可是观察一二还是没能看出蛛丝马迹来,是自己会错了意、误会了她,还是真的对自己怀有别的目的?
没想到这一个疑惑在今天居然无意间被他解开了,倒是巧得很。
方才公孙表妹所说的话有条有理,大方得体,一点也没有平日里的刁钻任性样儿,可见心思之活络,这才是她本来的面目吧,那么她千方百计地制造无礼妄为的假象到底是为了什么?若是说投己所好,她跟自己相处多年岂会不知自己最不喜这样的人了?
时而柔情似水,时而乖张任性,一言一行都在他的脑中划过?到底是什么呢?
一道电光豁亮地擦过,在他静若秋池的心湖里溅起了几许水花:她不爱他,而且对他有些无奈、懊恼、暗藏着的恨意。
恨从何而来?为何而恨?由爱生恨?不曾爱过亦不曾伤过如何会恨呢?不解、困惑,如云似雾再一次笼上心头,可谓是才下眉头又上心头,难难难。
不能再以过去的眼光去看待她了,她已然不再是过去那个低微着声音唤自己“凌表哥”的小女孩,心思早已不在自己的范围之内,只道是世事多变,人心难猜。
凡是谨慎,思而再思,只能如此了,且静观其变吧,看来她的跟踪没有那么简单了,为了什么,或是为了谁?一丝自嘲的笑染上俊逸温润的面庞。
一声清幽的喟叹长长地逸出,有些疲倦的凌云阳合上了那双情绪混杂的凤眼,沉默,沉默,让不安的心略微安定几分,淡扫几许愁云。
莫言得了令便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天然居,火球一样滚圆的太阳在蓝的剔透的天空中高悬着,散射出一道道炫目的光芒,落在那身青衣上镀上了一层亮色,看着既不觉得沉闷,也不过于热烈,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他颀长挺拔的身姿。
他抬起手抵在浓密的眉间,挡住一部分光线,瞧了瞧街道上的景象,嘴角一弯勾起一抹戏谑的笑,抬步往较偏僻的地方走去了。
渐渐地融入了不见天日的阴暗处,左右瞧了瞧,见没有人走过,便晃了下身形,眨眼间不见了踪影,只觉得有道劲风哗地掠过,斜风裹尘,一时间便沉寂了,只余下几片还在空中打旋的青叶儿,昭示着方才那股莫名其妙的风曾经来过。
半盏茶的功夫,一身藏青色衣袍的莫言已然稳稳地站在了原先与凌云阳碰头的别院前,扬起眉梢瞧了一眼那紧闭着的朱红大门,眼皮一个上挑,轻轻松松地一个飞跃,翻身进了别院,几步到了一间没多大区别的厢房前,轻推了下门,门便开了,一个侧身走了进去,在里边鼓捣了一阵,那紧闭的紫杉雕花木门才吱一声开了。
仔细地一瞧,却见是个身量略轻薄、皮肤麦色的少年,里边穿了一件天蓝色的流云锦衫,外边披了一件玄色的披风,倒是有些英俊,特别是那双眼睛透着股自信,不像是这个年纪该有的深沉。
若是林梦清瞧见了此人,估计会吓一跳,怎么这么眼熟,揽镜一照,也就明白了百分百了,此人除开身材上与她略有出入,倒是长得一模一样的。
没错,此人正是易容后的莫言,而他的那身乔装打扮也正是为了与林梦清相统一。
虽然凌云阳已经为了分析了法子里的不足之处,可是那些毕竟是他自己鼓捣出来的办法,都是他的心血,是以,他决定还是要试上一试的,至于怎么个试法,临场发挥了。
莫言将那辆接送林梦清的马车重新驾了出去,出发去接林梦清那丑丫头到天然居了。
回到与林梦清分开的原地点,莫言便顺着柳毅给他留下的线索——云蝶香——这是凌家堡秘制的一类奇香,只需洒下少许便可,堡内的重要人物都是经过精英训练的,对此香的敏感度自然是极高的,特别是莫言,对香味的辨识能力极强,隔着一两里也如香在鼻际般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