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不管是对于我还是对于夏俊森来说都是千疮百孔的一年。三月的时候,老许从N城打来电话嘱咐我:“你叔爷爷生病去北京住院了,你有空的时候记得去探望他,一定别忘了。”我很惊讶。“叔爷爷生病了?什么病?”老许说:“肝癌,晚期。”我的脑子里轰隆作响。叔爷爷,我记忆中那个身形瘦削、精神矍铄、没事爱和老沈喝一杯、笑起来很慈祥的老爷子,居然得了肝癌。这么多年来,夏俊森一直祈求叔爷爷的宽恕与原谅,父子间冰冻的关系近两年才逐渐缓和,却又因此走入绝境。叔爷爷得绝症这个消息,对于夏俊森来说是多么不堪重负!
周末那天,我提着果篮去协和医院探望病重的叔爷爷。
前几天刚做完化疗的叔爷爷,身形干瘦,面如枯槁。他躺在床上,嘶哑着喉咙叫了声:“小欢。”然后招手让我坐他旁边。
我从果篮里取出一个苹果,削了皮递给叔爷爷吃,他摆摆手,说自己吃不下,示意我放在桌子上。叔奶奶在旁边抹着眼泪哭。“这病太痛了,你叔爷爷每天都痛得受不了。”
我眼眶一红,说不出话来。叔爷爷用干枯的手指拍了拍我的胳膊,声音虚弱地问:“小欢,你爸妈都还好吧?”我点了点头,回答:“好,他们都好。他们特地嘱咐我来看您。”叔爷爷脸上露出一抹笑容,又接着说:“你爸爸是个好人哪,跟我一样,也爱喝点酒,你一定要劝他少喝点……别跟我一样。”我如鲠在喉。“我爸说,等您以后好了,还要找您一起喝酒。”叔爷爷摇了摇头,说:“我这病是好不了了,酒是喝不了喽。”我忙宽慰他说:“怎么会呢,现在医术这么发达,肯定能医好您的病。”
说完我背过身去,冲着墙壁抹了抹眼泪,然后转过头对着叔爷爷笑。
叔爷爷说得断断续续。“一转眼,你都长这么大了……记得你小时候,我还和你爸开玩笑,说要和他做亲家,把你许配给俊宇……”
他叹了口气,接着说:“多好一姑娘啊,可惜俊宇没有这个福气……”
我不忍心再听下去,正好有护士过来打点滴,我噙着泪,慌忙退出了病房。
夏俊森坐在医院过道的休息椅上,仰着头,盯着头顶的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我轻轻走过去,坐到了他的旁边,没有说话。
良久,他才缓缓地说:“明欢,我感觉我的好运气在前几年都用光了,这两年开始,慢慢地变得不顺了。”
我想安慰他,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只好说一句不痛不痒的话:“有起有落是正常,夏叔,你别给自己太大的压力。”
夏俊森叹了口气,说:“我爸一直不肯来北京住。若不是这病,他也不会来。我记得那时候,他欠一屁股债,每天都有债主上门,那么难的阶段,他都扛过去了。我一直想不通,我爸那么固执又坚强的人,怎么说病就病倒了?”
我说:“吉人自有天相,叔爷爷会好起来的。”夏俊森艰涩地笑了笑,说:“医生说,我爸活一天就是赚一天了。”我眼眶红红地看着他,轻声说:“那就好好陪着他,帮他完成未了的心愿。”
“嗯,”夏俊森点了点头说,“我上个月刚找了朋友假扮做电子元件生意的,从我爸手里买下屯了好些年的库存。这是我爸一直以来的心结,我算是帮他解了。”
我称赞他:“你这样做,叔爷爷心里肯定很欣慰。”忽然又想起来问,“对了,辛蓝怎么没过来陪你?”
夏俊森长叹一声,良久都不说话。我追问:“怎么了?”
“一直以来,她太过于任性,让我感觉很累。而且她对我的感情完全是‘排他’的,眼里容不得半粒沙子。”夏俊森嘴角上扬,无奈地一笑。
我轻声说:“可以理解啊,感情原本就具有排他性,当然容不得第三个人的存在。”
夏俊森摇了摇头,神情黯然。“可她不但吃我和冬冬的醋,眼里还容不下我的父母。她只愿意和我在一起,其他人在她看来都是多余的。冬冬你是知道的,我和她根本没有什么,她也不是我喜欢的那类女人。”接着,他又嘲弄般地笑了笑,说:“呵,除了冬冬,她还怀疑我和你之间有什么。”
我睁大眼睛看着他。夏俊森接着说:“我爸生病住院以来,她都没有来医院看过一次。这段时间我忙得心力交瘁,她还怨我不顾及她的感受,不停和我闹,还扬言要分手,令我非常头痛。”
我叹了口气,说:“怎么会到这个地步。你对辛蓝,可算是好中之好。”
夏俊森冷哼了一声。“对她好又有什么用,她永远都不满足。”说着,他目光如炬地盯着我。“你们女人是不是都这样?”
面对他的质问,我嗫嚅了半晌,不知作何解答。见我一脸茫然,夏俊森似乎意识到自己气势太盛,他收起眼神中的锐气,淡然一笑。“咱们不聊这个了。你陪我回家一趟吧,我去给我爸取几件换洗的衣服过来。咱俩也很久没见了,你陪我多待会,晚上一起吃完饭,我再送你回去。”
我点点头。“好。”在去大望路的途中,我和夏俊森像有了默契似的,一直静默不言。
夏俊森总是这样,一旦心里有郁结,就以无声的沉默示人。这样的他,令我畏惧,也感到心疼。他痴情时是这样,受伤害时是这样,有暴躁的情绪时也是这样,这样的静默,就好比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令人提心吊胆。
果然暴风雨迅猛地来了。
就在夏俊森家楼下的停车场里,车子刚停住,我便看到了前方的一幕:辛蓝拖着一个拉杆箱,从楼里娉娉婷婷地走出来,径直走到了停车场一辆银灰色的小轿车旁。这时车里下来一个年轻的男子,帮她将拉杆箱放到了后备箱里,然后走上前,拥住了她,在她的额头上亲吻了一下,又低声细语了几句,还亲昵地用手指刮了刮她的鼻子。两人这才笑着相继钻进了车子里。车子发动引擎,绕了个圈,疾驰而去。
真希望这一幕是我的幻象,永远也不要被此时此刻的夏俊森看到。可我一转头,便瞅见夏俊森额头上青筋暴起,目光直视前方,眼里有熊熊燃烧着的火焰。我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顷刻,那团燃烧着的火焰,又在他的眼眶里熄灭了,随后是无边无际的幽暗。他并没有暴怒,而是狠劲将手掌在方向盘上拍了几下,尔后伏下脑袋,趴在方向盘上,克制着,克制着,最终肩膀一耸一耸地低声呜咽了起来。
强极则辱,情深不寿。这样的道理我懂。在感情里,再怎样的伤害,也没有比背叛更令人痛彻心扉的了。这样的痛,我虽未曾经历,但感同身受;这样的伤,我想出言抚慰,却爱莫能助。
半晌,我伸出手,扶住他的肩,轻轻唤了一声:“夏叔。”夏俊森没有抬头,而是瓮声说了句:“你走吧,让我一个人静静待一会儿。”
我没有动。他颓然地抬起头,大声吼:“你走啊!赶紧给我走!”
被夏俊森轰走后,我讪讪地回到劲松的出租屋。用钥匙打开门,屋内一片乌烟瘴气,我不由得皱了皱眉。
易小天坐在我的电脑前玩网游,旁边的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
房间的被子也没叠,乱糟糟一团地扔在床上,垃圾桶里也满了,四周洒着方便面的汤渍。若换成平时,我早已冲着易小天抱怨开来,但今天,我似乎浑身乏力,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易小天听闻我进屋,依旧全神贯注地玩游戏,都没有转头来看我一眼,只是招呼了一声:“你回来啦。”语气尤为平淡,丝毫听不出感情色彩。
我“嗯”了一声,便开始默默收拾房间,叠了被子,收拾了垃圾桶,又进厨房开始做晚饭。
吃饭时,我对易小天说:“你今天晚上别玩那么晚游戏了行吗?陪我早点睡。”
他最近经常通宵玩网游,白天却闷头睡大觉,我们俩的作息完全相反,相处时言语渐少,连吵架都吵不起来了。
易小天嘴里刚扒拉了一口饭,含糊不清地应我:“嗯,听你的,我早点睡。”
三月末的北京,刚停暖气不久,空气中有一股凛冽的寒意,晚上洗漱完毕,两个人依偎着窝在被子里取暖,却各怀心事睡不着。
易小天搬来我这里已有一段时间,前一阵他公司破产,与合伙人均摊债务,他卖掉了房子和车子去偿还,还欠银行两百来万的贷款。
说实话,自从认识易小天,我真不知道他具体做的哪方面生意,只知道是开一家小的投资公司,四处找项目做投资。他时而出差一段时间,时而又在京忙着各种应酬;有时候经济忽然宽裕,会带我下馆子吃大餐,给我买又贵又花哨的礼物,有时候又拮据得要死,跑来我这里蹭吃蹭喝。
他所谓的公司,是个空壳子。在一个高档小区里租了个商住两用的房子,里面办公设备齐全,却不见一个员工。我好奇地问他怎么回事,他轻描淡写地说,这房子就是用来充门面的,有人来谈投资项目,便带他来这里参观,提前在外头找几个有模有样的人来当员工,出点劳务费就行。我说,原来你是想空手套白狼啊,真不靠谱。易小天说,黑猫白猫,抓得到耗子的就是好猫,不管怎么说,能赚到钱就是好的,又不违法,不做伤天害理的事情,顶多只是投个机取个巧而已。他这样一说,我倒也无话可说。这下好,他一心投机倒把,最后偷鸡不成蚀把米。
刚破产那会儿,我劝他说:“别想歪门邪道挣钱了,好好去找份工作,朝九晚五赚点钱,也好把债还清了。”
易小天摇了摇头,否决了我的提议。“我大学毕业没出去工作过一天,就拿了父母的养老钱开了这家公司。现在公司破产,我什么工作经验都没有,你让我去找什么工作?什么工作能让我很快赚到两百万?”
他能言善辩,总是几句话驳得我哑口无言。接下来的日子,他便窝在我的房间里玩游戏,昏天暗地地玩;要不然就是翻着电话本打电话求助,问人借钱,想找项目东山再起。我说他几句,他就情绪反弹得厉害,有一次,还拿话噎我。“沈明欢,你还真是贪慕虚荣,我有钱时你对我各种好,我落魄了就开始瞧不起我。”
这句话气得我浑身打颤,各种新仇旧恨一股脑涌上心头,我红着脸,扯着嗓子开始吼:“易小天你有种再说一遍!我贪慕虚荣,我要真贪慕虚荣我犯得着赖上你?大北京城比你有钱有料又有品的人多了去了,你也太把你自己当回事儿了吧?你这个人,高兴起来就甜言蜜语海誓山盟,不高兴了就动不动玩消失,说话从来不算数,翻脸比翻书还快,就凭你这样,哪个姑娘愿意死心塌地地跟着你啊?也就我瞎了眼了!”
易小天见我来真格的,讪讪地不再说话。这是我们俩吵得最凶的一次,但第二天我们又像没事人一样和好了。
我躺在床上回顾和易从小天相识到相恋,至今仍然相依为命的经过,忽然感慨万千:不管怎么说,在茫茫人海中相遇的两个人,最后能发展成亲密关系,便是一种命中注定。哪怕我和他的性格是这样不同,生活习惯上适应起来十分艰难,但只要还能继续相守,便是一种福分,要好好珍惜。哪对伴侣在生活中不是磕磕碰碰的呢,只要相互忠诚,不背弃爱的承诺,那也就够了。
想到此,我转身拥住同样失眠了的易小天,在他耳边轻声说:“小天,我们结婚吧。”
易小天叹了口气。“我现在哪有心情想结婚这件事,欠债的事已经让我烦不胜烦了。”
我安慰他。“你不要总烦这件事。你想啊,你才三十一岁,还年轻呢,跌倒了还能爬起来,受了挫折也不见得是一件坏事。你欠债的事,我们俩一起来面对,不就欠银行两百来万吗?在北京当房奴欠银行大笔债的人多的是,就当咱俩买了套两百多万的房子,咱们一起努力赚钱,慢慢分期还账还不行吗?”
见我说得合情合理又掏心掏肺,易小天也有几分动容。他伸手抚了抚我的头发,轻声说:“你也真倒霉,摊上我这个倒霉鬼。”
我捏了捏他的鼻子,笑着说:“没办法,你是老天派来折磨我的。”易小天定睛瞅着我。“傻丫头,你真傻。”说着,将脸凑近我,努起嘴作势要亲。这时,他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响了起来,是滴滴的短信铃声,我慌忙起身拿来递给他。
易小天接过手机后,开始认真回短信。见他发个短信还字斟句酌的模样,我不由凑过去看,问了句:
“谁呀,这么晚还给你发短信?”他却不让我看,一转身便将脑袋埋进了被窝里,手指却不停在那里按手机键盘,继续编写着短信。我冷哼了一声。“神秘兮兮的,肯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易小天不悦的声音从被窝里传来。“哪有什么秘密。是你太小心眼,发个短信还要查东查西。”我懒得再理他,背过身去睡觉。
第二天早晨醒来,见易小天仍然在蒙头大睡,我好奇心起,便伸手去抓他的手机。
我并没有查看他手机的习惯。我这个人,平时不愿意担待太多事情,为求静心,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糊涂处世。但好奇害死猫,人一旦好奇心膨胀,也忍不住要做悖逆自己原则的事情。
易小天的手机通话记录和短信交流里,出现最多的,是一个叫的虹姐的女人。这一个月的时间,两人短信来往居然有上百条之多。仔细查看那一条条短信,从最开始的疏远和客套,到嘘寒问暖,到互吐心声。特别是易小天公司破产以后,短信明显多了许多。其实字里行间也并无明显可疑之处,但那种刻意营造的暧昧氛围,我多少还是领略到了一星半点。
我心里多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但又不愿意去相信,转头看了眼易小天,他睡得正酣,睡梦中的他仍然皱着眉。我忽然有些自责,这段时间以来,我关心他太少了吧?
易小天醒来时,见我注视着他,揉揉眼睛,问:“你醒这么早?”
“嗯。”我点了点头,伸手去抚摸他的脸。“你再睡会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