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尘投身黑暗的裂洞,没多久便落在了一条狭窄的斜坡上。
只听身后“轰隆”一声巨响,大团的尘埃烟雾飘落下来,呛得周一尘不住地咳嗽,那个竹屋塌了,把他进入的裂口堵得严严实实。
周一尘所在的这个斜坡更像是个人挖出来的地道,狭小封闭,他翻来覆去半天,从身上摸出一个火折子,点燃之后,往地道深处爬去。
这条地道让周一尘想起那条荆州城下的甬道,只不过这条更加粗糙泥泞。
他爬了大概两分钟,突感前方气流通畅,想必到了一个相对开阔的空间,正要加快速度,身子却动不了了。
周一尘又使了把劲,但身体纹丝不动,他想从地上抽回手臂,却怎么也抽不出,自己就像点穴一样被人定在了地洞里。
这时,他脑袋左边的墙壁上凸起了两块拇指大小的椭圆形,这两块凸起的东西褪去泥土,变成两只通黄的眼睛盯着周一尘。
擦!泥人怪!怎么阴魂不散?
周一尘想挣脱泥人怪的纠缠,却感到一阵天旋地转,那泥人怪竟抱着他飞速地旋转起来,如电钻一样向地道深处钻去。
周一尘的肠胃里一阵阵的翻山倒海,这感觉大概持续了一盏茶的时间,屁股上感到一股灼热的摩擦,他们终于停了下来。
周一尘感觉眼前明晃晃的,泥人怪卷着他落入了一个地洞,这地洞不大,像是地鼠掏出来的窝,地洞正中有一个小小的火堆,火光隐隐绰绰映出好几个身影。
三个狼人蹲坐一边,其中一个闭着眼睛如首领一样坐在中间,对周一尘的到来没什么反应,另外两个则有些忌惮地盯着他。
在他们对面,越过火堆,月亮和阿力都躺在地上,他们的身上也各自附着一个泥人怪,死死钳住他们的四肢,阿力已经陷入昏迷,月亮的嘴巴被泥人怪的一只手按住,两只眼睛瞪得雪亮,直勾勾盯着那个闭眼的狼人,看到周一尘掉进来,鼻子里按耐不住发出急切的哼哼声。
看到月亮和阿力都还活着,周一尘一颗悬着的心总算落了下来,但转念又紧张起来,他们现在被兽人捉住,岂不是任人宰割?这些兽人不会把他们三个烤着吃了吧?
“阿力!阿力!”周一尘大叫,想把阿力叫醒,但是对方没有一点反应,自己反而被泥人怪捂住了嘴。
这一声大叫倒是吵醒了那位闭目养神的兽人,他缓缓张开眼睛,周一尘认出这张脸,就是之前面对面袭击自己的那个兽人,当时看他的眉目有几分熟悉,现在才明白过来这个人就是月亮的阿爹。
虽然变成了兽人,但月亮阿爹的眼神和一般的老人没什么不同,满是疲倦和沧桑,他四肢着地,向他们三人走来。
月亮已经完全疯了,全身颤抖不已,没命乱“叫”,但她阿爹置若罔闻,径直走向阿力。
阿力的身上粘着一只硕大的泥人,全身裹满泥浆,月亮阿爹一靠近,阿力胸前的一大块泥浆退到后背,将他白花花的胸脯暴露出来。
月亮阿爹伸出细长的手指,尖锐的指甲在阿力起伏的胸口反复摩挲,也不知来回了多少次,一条猩红的血印子顺着他的手指上越磨越长,阿力从进入树林以来已经不知流了多少血,全身的血液都要流尽了,眼下这只老狼人还在给他放血,周一尘焦急难耐,拼命扭动身体挣脱,却只感觉束缚更紧了。
阿力的胸膛像被人开了闸门,血流如注,他的脸色也越发难看,呼吸都快要听不到了,那狼人一边等着阿力放血,一边扯开盖住自己胸膛的一块兽皮。
待看清那狼人的胸膛,周一尘激动地浑身颤抖,那胸膛上竟嵌着一颗不规则的透明水晶,水晶里流淌着无数血红色的长条,长条延伸到水晶之外变成一根根鲜红的肉线和水晶周围的人肉绞在了一起,这么一看,那水晶好像是一颗长出体外的心脏,因为太过尖锐,硬从身体里挤出了棱角。
周一尘在心中狂吼:镜子!这颗水晶一定就是镜子!
阿力的胸口只在往外滴血,狼人看血放的差不多了,便用五根手指依次勾起血口的皮肤,另一只手便要伸进去。
“啊——”突然一声尖叫传来,狼人停下动作,往一边望去,只见周一尘全身闪烁着青色的经脉从地上站了起来,在他的脚后,泥人怪惨叫一声变成了一堆焦泥,掩埋在深褐色的泥浆之下。
另两只狼人见到此景,立刻扑向周一尘,周一尘的行动快如闪电,抽出短刀攻向腾空的两只狼人,分别刺中他们的心脏,两人惨叫着摔在地上。
周一尘惊讶地看着手中短刀,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力量,刚才的动作一气呵成,根本不是大脑做出的指令,他气急攻心,手脚突然自己凝气运功,冲击经脉,一下子震开了泥人怪,又撂倒了两个狼人。
周一尘心想,他奶奶的老子今天开挂啊,那可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抓住这股力量,纵身一跃,来到月亮阿爹的身旁,反拧那狼人的手臂背到身后,另一只手狠狠抓上狼人胸口的水晶。
“将军!不要!”身后传来月亮的哭腔。
钳制月亮和阿力的两个泥人怪见到周一尘刚才的表现立刻从他们的身上退下缩回地洞的泥土里没了踪迹,月亮扑上来,双手死死攥住周一尘正要发力的胳膊。
月亮哭道:“将军,放过我阿爹吧,他不是故意的,他变成了兽人,被人控制了!求求你,放过他,别动那颗水晶,那颗水晶已经长进了他的身体里,动了水晶,我阿爹一定活不成了!”
周一尘不忍看月亮如此伤心的模样,但是毁掉水晶是他们走出去的唯一希望:“月亮,对不起了,这颗水晶应该就是我们要找的‘镜子’,如果不毁了它,我们都要死在这里。这个兽人不是你阿爹,因为你的阿爹绝不会伤害月亮和村子,如果他还活着,还有思维和意识,他也一定希望月亮可以走出去……”周一尘说不下去了,此刻无论说什么都是一种残忍。
月亮不再作声,但是攥紧的手指没有放松,一直望着阿爹的双眼泪如雨下,周一尘狠下心,手指戳进狼人的胸膛,整只手掌握住了那颗红色水晶,奇怪的是,在这整个过程中,月亮的阿爹始终没有哼一声,整个人松弛下来,好像在等着这一刻到来。
周一尘手上的力量越来越重,水晶“蹦”的出现一条裂痕,像裂了口子的鱼缸,里面的红色长条化成鲜血奔涌而出,止都止不住。
月亮忙用双手盖上那颗不断流血的水晶,大声哀求:“将军,别再用力了!别再用力了!阿爹会死的……会死的……求求你……”
“月……亮……是你吗?”
一个老态龙钟的声音在他们面前响起,两人满脸惊愕地望向老人,只见他低垂脑袋,嘴唇微微颤动:“孩子……你怎么……怎么会在这?”
月亮失声叫了起来:“阿爹,是我!是我!我是月亮!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是阿爹,阿爹,我们回家!我们回清水村,我终于找到你了,我要带你回家!”
“傻孩子……我回不去了……能……能见你最后一面……我已经……已经心满意足……你……你要……好好活着……千万……千万别去黑风寨……千万别去……”
突然,月亮阿爹抓住周一尘握紧水晶的手,猛地发力,逼着他捏碎水晶,而且瞪大眼睛叫着:“别去黑风寨!别去黑风寨!否则我死不瞑目!”
“咔擦——”血红色的水晶碎成无数裂片掉落下来,原来安放水晶的地方变成了一个鲜红的血坑,月亮阿爹向一侧倒下,被月亮接住,她抱着阿爹跪在地上一动不动,只有眼泪不停流下。
周一尘看着手里剩下的水晶残渣,心想这一切终于结束了。
月亮的身体在他面前兀自颤抖,他想去安慰却不知该如何开口,只好先去照看阿力。
他脱下沾满泥浆的外衣,从里面一层的干净衣服上扯下几大块布把阿力的上半身前前后后包成了个粽子。
阿力突然抓住了他,手上虚弱的没有一点力气,眼睛仍旧闭着轻声说道:“将军,你们刚才……的话……我都听到了,快……快去看看……镜像消失了没有……”
“好。”周一尘给阿力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沿着滚下来的地道爬了回去,这条通道和来时一样,黑压压的没有一点月光透入,他心中一股强烈的不安开始蔓延,待他爬到洞口,伸手摸去,厚重的石壁仍然牢牢堵在洞口,他一下子瘫在通道里:完了,镜像怎么还没有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