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迁带着云曦从吴府出发了。
此时东方已经煞白,天就要亮了,金陵城的大街上隐隐约约出现几个人影。这些都是摆摊卖货的货郎,他们起早贪黑,只为那在修炼者眼中一文不值的几分金银。
修炼之人也是凡人修炼而成的,但他们却忘记了以前凡人生活的疾苦。他们高高在上,口中虽常常挂着凡人乃国家基础,修炼者的根基,可凡人的死活他们管过吗?有时普普通通的一株灵草,一滴灵药就能治凡人的性命,可有哪个修炼者愿去救一个素不相识的凡人呢,这个世界就是如此,所有人都是水中的鱼,可当其中一条越过龙门成为高高在上的神龙之时,它不仅不去帮助那些曾生活在一起的鱼,反而还喝光它们的水,迫害剥削他们,看来这所谓的龙门只是泯灭人性的魔障罢了。
陆迁带着云曦在金陵城上空高高飞过,没有引起下方之人的注意。
凡人只会低头过自己的日子,怎会管高高在上的神灵呢。
陆迁在空中飞速而行,云曦就紧紧贴在他的身后,他仿佛能感受到云曦那颗忐忑不安的心。
夜已退去,冷风却不止,太阳还未升起,冷风已知自己的时间已不多,于是任意肆虐,做出最后的疯狂。它知道,等太阳一出来,温暖的阳光普照大地,就是它末日降临的时刻。
“云曦,到了,看,大家起的真早,都开始做饭了。”
陆迁在很远处就看到了村中浓烟滚滚的景象,他只当是村民们烧柴做饭产生的烟,可他哪里知道做饭时的景象是炊烟袅袅,而不是浓烟滚滚。
再看那滚滚的浓烟,在地面汇聚之后便冲上云霄,又被肆虐的冷风吹散,之后就无影无踪。
此时看那冷风,似乎变得可爱起来,因为它像能净化世间一切罪孽的神圣之气,将一切罪恶、污垢、邪恶化为乌有,帮助那些死去的灵魂超度,让他们得以安息。
慢慢靠近村落,陆迁终于发现不对劲,因为他看到的不再只是浓烟,而是已被大火烧的支离破碎的房屋,那些茅草屋全部化为灰烬,只有那石头垒的屋子还残留,但也已是断壁残垣,破烂不堪。
陆迁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他万万想不到那个充满生机的村落变成现在这个模样。
“陆迁哥哥,是不是到了?”
云曦睁开眼睛,伸出小头,她也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
“不会,不会这样的,陆迁哥哥,你告诉我,这不是云中村,你走错地方了,你走错地方了。”
云曦吓得连哭都忘记了,她不知现在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情感,她只是个九岁的小女孩,是个还在父母的呵护下丝毫未长大的孩子。
而陆迁呢,他虽是修炼之人,可更未经世事,他出来之前师傅曾告诉他,盗家教人洒脱,不拘于心,靠己身难感大道,只有融于世,经他人生死,历他人磨难,做到感同身受,体会众生疾苦,才会明白盗家至高盗义,领悟天下无盗之真谛,成就无上之真身。
吴天看着眼前的景象,脑海里想着师傅曾经说过的话,嘴里喃喃说到:“师傅,如果非要这样才能领悟大道,那我不想悟什么大道,不想成什么真身,我只想做回那个无忧无虑的坏小子,师傅,师傅.”
陆迁那脏兮兮的脸庞,两滴透明清澈的泪珠滚落,那泪珠沿着面颊滑落,所过之处,灰尘尽去,泪珠淌到嘴角处,又沿着下颚流到胸前,流进陆迁的心里,是的,陆迁的心需要洗涤,他不能悟大道,只因心中杂念太多,他需要一次又一次的净化,直到他眼泪流完,心无牵挂,那时也许就可领悟到何为大道了。
可到那时,陆迁还是现在的陆迁吗?心境变了,一切都变了,连自己都不是自己了。
“云曦,到前面找找,说不定大家都活着呢。”
陆迁说这句话时,连他自己都不信。
可人不都是如此嘛,即便知道了结果,还是抱有一丝幻想,幻想一切都会好起来,这虽然是自欺欺人,但人活着怎能没有希望呢,那些不可实现的幻想就是希望。
绕过依然闪着火星的灰烬,前方突然出现了几根烧焦的木头,不,那不是木头,那是人,烧的像木炭似的人,只不过已看不出有半点人样。再往前走,这样的木炭聚成一堆,还有一些短的烧焦的木头,陆迁认出那是被砍下来的手脚,看来,村民们死前都经受了极大的折磨。
“爹,娘!”
云曦终于喊了出来,也许此刻她已克服了开始的恐惧,能开口说话了。
她四处张望着,想寻回自己的爹娘,却发现四周除了灰烬和烧焦的房屋一无所有。
陆迁不敢告诉她,她的父母就在眼前这堆烧焦的木炭中。
“陆迁哥哥,你知道爹娘还有大家都去哪了吗?”云曦擦了擦眼泪说道。
“他们,他们已经躲起来了。”陆迁声音颤抖的说道。
他以前说谎话从来不抖的,因为师傅曾告戒他说谎时若不自然,很容易被人识破,于是他苦练说谎,以至于连师傅都常被他骗。他本不想这样的,但师傅说这也是盗术的一种,他问师傅说谎能盗什么,师傅说,盗心。
云曦看着陆迁的眼睛,那眼睛那般真诚自然,她知道陆迁没有说谎,她知道有着这样一双眼睛的人从来不说谎。
天大亮了,冷风却依旧不止,可能因为阴天太阳未出的缘故,也可能因为它还没做完它要做的事,吹散这些烟。
总之,冷风呼呼,吹的人心寒。
陆迁和云曦两人坐在土丘之上,高势风寒,陆迁将衣服脱下披在云曦身上,云曦则倚在陆迁怀里,她太累了,昨晚也没睡好,竟不知不觉的睡着了。
陆迁看着躺在自己怀里的云曦,闭上眼,他想体会云曦此时的痛苦,但他做不到,他自幼无父无母,不知父爱为何物,母爱是何情,他是个被人扔在荒山野岭的孤儿,要不是师傅捡到他,恐怕早就成为虎狼豺豹口中的食物。
他不知自己父母为何那么狠心,就算不想要他,为何不将他弃于闹市之中,那样他还有条活路,将他置于野兽出没之地,那不等于杀了他吗,难道还指望野兽好心抚养他。
以前他常常问师傅他是哪来的,师傅说偷来的,他又问从哪偷来的,师傅说从野兽嘴中偷来的,他说师傅胡说,可师傅哪里胡说了,他的确是个没人要的孩子。
不过他从来不怪父母狠心,因为他从不知道父母是会关心自己的孩子的,他以为父母和野兽一样,直到他来到云中村,看到云曦父母那么疼爱关心云曦,看到村中其他孩子在父母的呵护下成长,他才知道父母到底为何物。他突然很羡慕,于是他住在了云曦家中,而云曦父母也真把他当成了他们的孩子,不仅如此,村中之人都很关心自己,他也把云中村当成了自己的家。
可现在,一切都没了,村子没了,村子里的人也没了,整个云中村只剩下一个人,那便是云曦,这个单纯可爱,天真善良的女孩变得和自己一样了,无父无母,可至少陆迁还有个师傅,而云曦呢,恐怕只有自己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