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队的一名骁骑校大怒,拍马上前,大骂匪盗如此猖獗,竟敢拦截官军,自寻死路。可没等他骂完,被一大汉一刀削去了半个脑袋,和冲上来的匪盗一交手,转眼间就伤了十几名兵丁。哈木一见大惊,知道来人都是高手,急忙盘马于高处,令将士谨慎交战。
奎林一见厮杀的场合,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抽出长剑,脚尖一点,从马上飞出数丈,杀进战团。
“高祥,你和勃尔汗不可擅离四位大人左右,刘参领带一百人剿杀匪盗。其余兵将围住四位大人,不得随意乱动,违者斩!”哈木一见对方不过二十几人,料想不是为劫财而来,一定另有图谋,赶紧大声喝令,摆开了阵势。健锐营是八旗精锐,担任护卫京师的重任,不仅兵强马壮,而且训练有素。随着哈木令下,全体将士攻守有序,有条不紊。
阿贵久经沙场,不像尚阿力和其他文官那样浑身筛糠。他稳坐在马上,冷眼四望,镇静如常,听哈木临危不乱,排兵布阵,脸上浮现笑意。
冲上来的十几人确实凶悍,砍倒了十几个兵丁后,甩开别的兵将,径直向阿贵扑来。一名佐领指挥弓箭手射出一排箭羽,堪堪制止住他们。
奎林刚投入战团时,倒没有引起那些人注意,直到他的鹰爪洞穿一人的胸膛后,才叫那些人为之一凛。立时有两人分左右夹击上来,奎林一人独斗两个高手,开始还占上风,三十回合一过,其中一人忽然变招。使出一套他完全想不到的剑法,只四五个回合,他就变得左支右拙,冷汗淋漓。直到右腿中了一剑之后,他才省悟到,这是迷幻剑法。怯意一生,他的张狂劲头倏然失去,狼狈地向同伴中退却。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在这僻静的荒野山沟,怎么会钻出这么多的高手,而且使出巴特热的师门剑法。他差一点大喊出口,好在粗中有细,怕叫人知道后会巴特热不利,连他自己也弄不清是怎么回事,何况别人呢。凭着这么多的兵将,还有随同的大内高手,这伙人也不能怎样,哈木讲的好,护住大人就行,犯不着那么拼命。
温福愣愣地望着这厮杀的场面,脑袋里一片混乱,敢袭击钦差,真是闻所未闻。这伙子人要干什么,总不会是劫财的吧,普通的匪类一见官军躲闪还不及呢,而这些人偏偏冲着官兵而来,简直是不可思议。猛觉身后一股疾风袭来,他是武将出身,知道有人偷袭,来不及转身招架,只能侧身滚下马鞍。一把大刀径直劈下,看着就要腰斩温福的坐骑时,被一名大内侍卫以剑架开。
“哈,毛贼纳命吧!”这侍卫一见立功机会到来,又惊又喜,哪肯放过这么好的机会,狂笑几声,与偷袭的人打在了一起。温福狼狈落鞍,自觉颜面无光,恼羞成怒,大叫别的官兵上前助战。但激战的双方都是一流高手,形影搅成一团,外人无法辨认清,更没法插手。与此同时,另一个人也偷袭阿贵,被高祥截住,也打得不可开交。
剩下的都是些不入流,没有等级的侍卫,平日里自认为是好手,并不把江湖中的游侠剑客放在眼里。现在一见最强的两个同伴都力不能支,刚斗了二十回合就露出了败相,又惊又怕,想一拥而上,又怕别的匪盗趁机伤了几位大人。好一阵儿为难后,终于还是分出几人合围上去,但是已经晚了。高祥前胸连中两剑,已经不能再战,哈木接上以后,几招后就忙得团团乱转。在另一名参领的帮助下,仍然处于下风,只是招架保命而已。拉弓搭箭的官兵一看敌我双方混成一团,哪里敢乱放箭,绕着圈瞎转,这些八旗官兵哪里见过这么死缠乱打的江湖打法,只能急得团团乱转。
“来人。”温福一看不好,他到底是沙场老将,气是气,可一点也不怕。他看出这种打法太吃亏,忙叫几名武功好的参领和佐领加入战团。
“阁下是哪个门派,留下个万儿如何?”一名侍卫激战中喝问。
“哼!”偷袭的人并不搭话,随着一声哼的鼻音,又有一名佐领中剑倒下,剑招毒辣无比。
哈木这边也和奎林一样,不敢吭气,他认出这是迷幻剑法,与自己斗的这个戴面罩的人,无论是剑法还是闪展腾挪的一进一退,和巴特热一模一样。只是个头比巴特热矮了些,身形单薄了些。他几次试图开口问,又硬硬憋了回去。
“来人!”随着一声惊叫,尚阿力在马上被一大汉凌空提走,地下的将士一看拼命追去。负了伤的奎林和另一名侍卫全力合击,终于打倒了一个偷袭人,将士扑上去擒住,撕下面罩一看,竟然是一女子。
一阵大哗。
“听着,”劫走尚阿力的大汉立在不远处,就和老鹰提小鸡似的提起尚阿力,一把长剑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厉声喝道:“谁敢再动,在下肯定割下这狗官的脑袋。”
全场一片寂静。唯一有的动静就是尚阿力裤裆里传出的难听刺耳的响声。七八个偷袭人忍不住笑出声来,众官兵一听更是一愣,笑声大半是女子声音。
“好,请问阁下为何劫持朝廷命官,意欲何为?”哈木见阿贵点了点头,忙和对方搭话。
“在下是巴特热的同门师兄,听说他遭人陷害,特前来搭救。先将这狗官带走,待巴特热出狱,自当放回。”大汉有意显示内力,声若洪钟,震人耳鼓。
“哦,这位好汉,挟持朝廷命官,以图城下之盟,怕不是同道的侠骨遗风吧?”哈木一听对方要扣押尚阿力,有点沉不住气。
“哈!”大汉仰天大笑,又道:“你们这些官场中人也配谈什么侠骨遗风?试问,历朝历代的官吏,能有几人不是对黎民百姓敲骨吸髓的盘剥,又有几人不是男盗女娼,取天下时美其名曰为民请命,得了天下后又鱼肉百姓。”
在场的官兵听了这话心里都是暗暗吃惊,觉得不无道理,许多人斗志锐减,只是碍于朝廷大员在场,不便退去。
哈木一看对方执意要救巴特热,三分喜七分忧。有人救巴特热当然最好,可采取这种方式是下策,这不等于说巴特热的同门是以朝廷为敌的草寇了么!这样闹反而会激怒官方,将事情复杂化,一发而不可收拾,他真的是为难了。
“鼠辈猖狂,非得要拼个你死我话吗?”奎林忍耐不住,大骂出口,一招手,身后一排弓箭手刷的一下,拉开弓箭,对准对方。
“慢!”哈木高叫,制止住了奎林,对那汉子说道:“这位兄台,你要救人也不是这么个救法,巴特热现在卜奎城,各位大人前去审案,审清之后才会有是非曲折。你们拦路阻挡又挟持朝廷命官,本官怀疑你们这是救巴特热呢,还是在陷害巴特热?”
大汉听了这话,犹豫了半天,和同伴们交换了眼色,问:“依你之见呢?”
哈木一见对方口气软了下来,回头望了阿贵一眼,阿贵默默点了点头。
“放了那女子。”哈木命令。
“哈翼尉,这”奎林惊问。
“放了!”哈木胸有成竹。
“好。”那大汉一见官兵放了自己的同门,喊道:“我们并非有意与官兵为敌,只是为同门受害气不公而已。既然你们放了人,在下就放了这位大人,不过,倘若巴特热遭到不测,你们要记住,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俗语说得好,民不和官斗,官不和匪斗。敝派要找到哪位,有如探囊取物,哼,皇宫大内,其奈我何!”说完,撒开尚阿力,说了声卜奎见后,便和众人消失在黑夜中。
尚阿力劫后余生,脸如死灰。
阿贵铁青着脸,瞅着远方出神。
温福大骂巴特热的同门犯上作乱,羞辱朝臣。
奎林指挥将士收拾死尸和伤员。
哈木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遥望东方的卜奎城,那里,仿佛是一团迷雾,又像是血腥的沙场,也像是蒙着洁白面纱的魔窟。
在离卜奎城两百里的驿站中,又发生了一件咄咄怪事。天放亮之时,阿贵的侍卫从门上看到一枝利箭,箭杆上赫然绑着一封信函。
阿贵郝福翻来覆去,仔细看了数遍,正如他估计的那样,人还没到卜奎城,已经领略了满迪与巴特热一案的艰难及复杂性。他又找来了尚阿力,理藩院侍郎和左副都御史,请他们猜测是何人送来箭书,目地是什么。商议了半天,几人都是支支吾吾,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瞅着这娟秀的字迹,阿贵怀疑是出自一个女子的手笔,从流畅的行文,措辞得当和列数的证据上看,此女子不但笔墨文采精湛,而且对满迪与巴特热的争斗十分了解。只是字里行间流露出不加掩饰的难言之隐,似乎是有澄清案情,却不宜深究的意思。特别是那最后一句话:但求河清海晏,不求水清无鱼。
此女子对官场颇为熟悉。难道她是官宦人家的内眷?此人即陈明实情,有助查明案情,找出是非曲直之心,却又有不希望深究,适可而止的愿望。这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举动令人费解,这女子大概与巴特热有一定关系,又与满迪不即不离,没有办法的情况下,一面提供真相,一面以此为条件替有罪之人求情。煞费苦心呵!
那么此人为什么不肯堂堂正正地面见自己或是其他官员呢?为什么以箭传书,毫无疑问,这人必定不好公开露面,有所顾忌。也许是胆小怕事,不愿得罪于人,或者干脆也和此案有关而避嫌。
当然,也有可能是有人从中作祟,混淆视听,想浑水摸鱼,搞乱这个案子。
阿贵是个细心人,此时此刻,在纷繁复杂的曲折案情中,他那超越常度的灵性火花又一次闪耀了。他对这个案子有了浓厚的兴趣,决心要弄个水落石出,为君分忧是做臣子的本分。借此机会要显示一下自己的才干,弥补一些缺憾。什么缺憾呢?那就是在人们眼中,也把他当成只能带兵打仗,屡立战功的武将,那文臣谋士的位子和他不擦边。这哪行?这太不合理!皇上虽然信任自己,那大半是在有战事的时候。
其实,皇上也泾渭不分,没有真正地发现和认清自己是个经天纬地之才。这怪不得皇上,是自己没有机会,来不及表现。那么如何让皇上看到这一点呢,是要拿出点像样的政绩来,包括认人用人这方面。做到了这一点才能得宠,得宠后还要固宠,人要居安思危呀!固宠是要下气力动脑筋的。那就要培植一些头脑聪颖敏锐,精明强干的官吏和作战勇猛,忠心不二的武将做自己的羽翼。好花要有绿叶扶持,搞党争和派系没有人才行么?这和******江湖上的派系不一样吗?
抱着这个打算和目地,他一直注意那些兢兢业业办事的下级官吏,尽力笼络,通过各种办法向上保荐。为朝廷培植人才,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呵!同时,他也掌握着皇上和别的重臣的心思,不敢过多的明显地倚重汉官,以免遭到满臣的抨击,引起皇上的猜疑。所以,他把目光的重点放在满蒙和索伦官吏身上。
准葛尔平叛,他很赏识巴特热,起初只是认为这个索伦小子不善言语,呆头呆脑,误认是天资愚笨,依赖发达的四肢和巧遇,偶然立功而已。没有太放在心上,直到巴特热做了大内侍卫,发生御花园比武,济尔哈朗王府剿贼的一系列事件后,他才逐渐觉出这个索伦将领可不是只顾往肚子里灌酒填肉的人。
哈木有如一只猎犬,悄无声息地站在阿贵身边,低声问:“大人,以卑职看此案蹊跷颇多,还请大人主持公理呵。”
阿贵从沉思中抬起头,缓缓说道:“待到了卜奎,详查之后才有定论。”
“禀大人,何时出发?”
“即刻出发。”
出发之前,他又叫来了左副都御史,客客气气地说:“想不到还没到卜奎城,竟然有这么多的事情发生,御史大人有何想法呀?”
左副都御史沉吟了一会儿,说:“大人的意思呢?”
阿贵笑道:“此事当是御史的事儿,怎么问起老夫了呢?”
“属下只是协办大人,大人有什么吩咐直说就是。”左副都御史认真的答,他明知阿贵在试探自己,一点口风不露。
阿贵点了点头,又说:“这两天的情景大人都看到了,这次的差事不好办,眼下就要到卜奎城,依老夫的意思不论案情如何,大人毕竟是御史,凡事要慎言。老夫自当与大人同心办案,不负皇上重托,也不要冤枉了下面的官吏。”左副都御史立即明白了阿贵的意思,面对这样棘手的案子,阿贵是钦差,一言九鼎。可自己毕竟是御史,说话的分量还在内大臣和吏部尚书之上,所以,阿贵要求的是两人口吻一致。
不然,都像温福和尚阿力那样偏执,这个案子就难办了。他知道阿贵已经有了主意,只是和自己打个招呼而已。他压低声音问:“大人,皇上对此事如何看,还望大人明示,属下也好把握分寸,配合大人。”
“怎么说呢,”阿贵明白御史的难处,想摸清自己的脉络,这也是应该的。他略略琢磨了片刻,说:“皇上的想法叫人琢磨不定,时风时雨,吹风带雨的是谁呢?还不是这些朝臣外官吗,现在既然派我等来此,你我还能容别人乱吹风吗!”
“当然不行,属下也会当仁不让。”御史开始明白了,不住地点头。
“皇上是以正德天子自居,当然只能给人一种勤奋执政,秉公理事的印象。”
“那么就没有一点”御史追问。
“此话不好讲,都是血肉之躯,还用问么?秉公的名声自然是皇上的,办事的却是咱们,怎么办呢,这就要动些脑筋。比如说满迪一旦有罪,这样的一个老臣,当年也立有战功,大人如何上奏?”
“据实禀奏!似乎不妥,如果有意袒护,皇上一旦翻脸,追查下来就是欺君大罪。还望大人指点一二。”御史急了,恳求阿贵。
“不必焦虑。”阿贵笑了笑,不慌不忙地说:“皇上为人是何等的精细,倘若把话说的太明白,他反而不高兴。但一点不说又引起他的猜忌和震怒,所以上奏时不妨蜻蜓点水,绵里藏针,时而有闻必录,面面俱到。把回旋的余地即给了皇上,也把退路留给了自己,皇上知道看什么,怎么看。”
“多谢大人的金玉良言。”御史大喜,不住地拜谢。心里暗叹,为官二十年,这点修为还不抵阿贵的一半。
阿贵却没有御史那么轻松,他深藏不露的那股韧劲儿,此时又裹挟着处事心细如发丝的秉性,思谋起下一步具体的步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