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峰从食堂走出来,经过石子铺成的小路,到达学校种植草木的花园。秋季盛开的鲜花展开娇嫩的花瓣,色素在花瓣的细胞里沉积——红、黄、白、紫。在太阳的照射下灿烂夺目。青黄成半的草与鲜艳的花形成鲜明的对比。这是一片快干涸的草的沙漠。再过不久,青草将会化作枯槁,而那鲜翠欲滴的花也将残败凋零……草上寒露星星点点,清晨的阳光并未带走全部的重露。踏过松软微湿的草地,鞋子上不免沾上清寒。阳光和煦如春日里的暖阳,一度失神让自己的认知分辨不出这到底是秋末还是春初。只有干燥冰冷的风在告诉迷茫的人,这是寒冬白雪前的最后一丝温暖……
草地上零零散散地坐着些许人,还有些许人在花卉周围品鉴,指点优良……
“花谢花飞花漫天,片片秋叶惹人怜。景阳午射白露转,流烟四起避火寒。”一女子道。
“呵呵,老师好棒,能够即兴吟出这么优美的诗句。”少女道。
青年男子道:“语文老师好雅兴,第一回和你出来就能听到这么好的写景诗句。看来我这新来的还真来对了地方。如果去了别的班级,恐怕很难听到。现代人能吟诵出如此精湛的古诗,不一般呐!”
女子道:“你也懂古诗?”
男子道:“学生时代对古诗有些兴趣。”
女子道:“如今古代文学已至不堪境地,很少有学生对古文学感兴趣。倒是外来文学在此生机勃勃。”
男子道:“老师不必担心,总会有人继承和发扬的。”
凌峰目视远方,听身后传来的话语。心生疑惑:会是谁在谈论呢?
“苍穹飞雁早绝踪,奈何今人复古穷。离骚一笔肝肠断,谁人识得书中容。”凌峰负立吟道。
“凌峰?”女子道。
凌峰回头看到语文老师林艳、数学老师和乔娇。刚才吟诗的一定是林艳,而那少女显然是乔娇。林艳诧异地盯着凌峰,他的眼清可见底,甚至能够看到瞳孔中自己的影像。凌峰眼里藏的到底是什么样的一颗心呢?
凌峰道:“哦,林老师好,曹老师好!”
沉静的声音击穿眼前三人。
乔娇道:“你念的诗是什么意思?”
乔娇走到凌峰身边,瞪着大大的眼睛,很真诚,很真诚地望着他。看的他都有点不好意思。
林艳道:“诗是你念的,水平不错。说给乔娇听听吧,她很喜欢古诗词。”
凌峰道:“天空中南飞的大雁在很多年前已经消失,为什么现在的人对古诗文的理解还是那么困难。《离骚》曾经让诵读它的古人肝肠寸断,还有谁能真正领悟古书中所流传的真谛。”
凌峰依旧木然沉浸于自我的天地,眼前只是与自己无关的风景。乔娇美目流转注视着让自己心生好感的凌峰,听他一番陈述更觉找对了人。林艳惊异于凌峰的才华,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木讷沉默的他会是一个满腹诗书的人。
林艳道:“我刚才吟的诗句,你也帮乔娇理解下,就当午后怡情。”
凌峰道:“再温暖的世界也会有寒冷,再美丽的世界也会有逝去。哀伤和怜意本就动不得了它们分毫。它们之所以美是因为有人性的情感,这赋予了它们内容和本质,使它们得到升华。”
林艳道:“没有这么深的寓意。完全是写景,意境中的意象。”
凌峰道:“悲愁,带着寒冷,感叹生命的逝去……像是你的细语,碎碎念着失落的美丽。”
凌峰目光涣散,像是在自说自话。
数学老师道:“他,他……就这么走了?”
林艳道:“你说的对,像他这样的,却实不多见。”
乔娇听得云里雾里,愣在原地。
暖阳下,凌峰不急不徐地走在路上。前面是方云和刘军有说有笑地像在谈论什么有趣的事。因为无趣,并不想上前打扰,后面传来脚步声,听动静有点不太对劲。转头看是乔娇在自己的后面。
凌峰停下脚步,“一起走吧!”
乔娇低头装作无所谓,心里既紧张又害羞。不一会儿,脸上出现了淡淡的红晕。这些都未被他看在眼里,假如看到又会不会珍惜。
教室依然是战场,里面的人因为连续作战而显得有些疲倦。牺牲课余的休息和娱时间来学习真的好吗?这问题总是让人很难回答。也许会有进步吧,至少这么做的人会这样认为。但凌峰知道有很少一部分人,他们能很好的控制自己,即使不间断地学习可以维持高效。压力来的可真是不知不觉。乔娇回到自己的位置,坐在凳子上拿起笔开始在知识的大陆上开疆拓土,尽量扩大知识领域,以期考试时能取得比别人更多更丰硕的成果。尽管这只体现在一个数字上,但学到的毕竟是真实的知识。即使体现不了,它依然真实存在,这便够了,无论如何都是值得的。
放学了,在阳光温暖的下午。两天的馒头生活终于结束,不是因为讨厌吃那干燥无味的东西,而是它太少,每一顿都是如此。一个馒头对于杜隐这样年纪的人来说,当一顿饭是远远不够的。麦芽糖的味道令人想念,很想多吃几个馒头。也许是饥饿造成的错觉。两天……真是饿的够呛。现在终于可以回家,可以闻到美味食物的香气。摸摸口袋,一毛钱都没有,悲喜交加的时刻啊!
教室里人已经走得差不多,几个轮到扫地的同学愁眉苦脸地拿着扫把清理。左洁在收拾书包,把要带回家的书放到里面。朱婷已经不在教室。龙言坐在位置上正对着在低头整理书包的杜隐。
龙言道:“东西快收拾完了?”
杜隐道:“差不多,你怎么还坐在那,不做点什么吗?”
龙言道:“你要知道,加上刚才的五分钟,以及我说完话以后,包括我说话时间在内的五分钟。从教学楼到校门口的路上是相当危险的,随时可能发生踩踏事件。”
杜隐道:“你说这话不嫌夸张吗?”
龙言道:“那些冲出去的人都和狼一样,我还是小心为上。反正不回家,在教室坐下,到外面逛下,再出校门去吃饭。”
杜隐道:“你慢慢来,我先走了。”
龙言道:“不怕挤吗?”
杜隐道:“怕如果有用,我一定会在这陪你先喝杯茶。走了!”
下午的阳光很和煦,照亮人们的眼,可以看清万事万物,哪些一无所知,哪些了然于心,哪些心存疑惑。
龙言和杜隐走出教室。外面人潮涌动,一波一波的在路上起伏。偶尔有人奔跑,流窜于人海之中。校门外轿车起起停停,不绝于际。
杜隐道:“龙言留步!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已到校门口,你就别再送了。”
龙言道:“好,不送。路上小心!”
龙言目送他离开,回头走进学校。
杜隐心知龙言定是察觉到了什么,为什么两天以来都没有动作?大概是不想多管吧!没钱坐车,去车站也没什么意义,不如直接走回家。打定主意,一出校门便往家的方向疾走。
杜隐在城市里穿梭,饿着肚子,满身疲惫。痛苦吗,艰难吗,去寻求帮助吗?也许这些念头本就不存在于脑际,亦或者这些所有的问题都混成一个团,充斥着思想。原本美丽的风景都因为心情而变得暗淡和一无所感。整个城市在变灰的过程中华丽而烦躁地闪烁着。自己却不能停下脚步,一刻也不能,像一部无限循环的机器,消耗**的身体。心情愈发地糟糕。
“杜隐……”凌峰进门喊道。
杜隐的母亲走出来,只看见凌峰,后面并没有自己的儿子,有些失望。
杜母道:“凌峰啊,杜隐还没有回来,不知道又跑哪里玩去了。整天只知道玩。要不你先等一会儿,他可能马上就回来。”
凌峰道:“不用,我过会儿再来找他。”
杜母道:“嗯,好!”
天已经黑下来,杜母一眼望去,在有限的距离中一无所获。秋蝉鸣声点点,此时寂寥泛滥。
杜隐拖着身子进门,把书包扔在桌子上。拿起一杯水喝了大半,坐在凳子上喘气。杜母见儿子回来疲惫不堪,有些担心。忍住了原本将要暴发的怒火。
杜母道:“你又去了哪玩,这么晚才回来,晚饭还要吃不要吃!”
杜隐道:“没有,走路回来的。肚子好饿,好想吃饭。”
杜母道:“怎么,钱不够吗?”
杜隐道:“够……已经很够了。”
杜隐盛了饭,坐在桌子旁。同坐的还有母亲。
杜隐道:“妈,你怎么也没吃?我没回来,你可以先吃,不一定要等我的。”
母亲道:“一家人一起吃饭是传统美德。如果一个一个吃,还有家的样子吗?还有家的温暖吗!”
杜隐无语半晌,低头吃饭。
“刚凌峰来找过你,你还没有回来的时候。如有必要,吃完饭你去找下他。”
杜隐道:“嗯,知道。”
母亲夹给杜隐几块肉,自己从菜盘子里夹了几根青菜。杜隐已经饿得发慌,饭吃的很快,一下子就把一碗饭给吃完了,又给自己盛来一碗。昏黄的灯光下,他们吃得津津有味。那股亲情的温暖无论富贵贫贱都可以在家享受到。或许有许多人未曾察觉。或许有许多人并未了解其中所蕴含的作为人的情感而存在的强大寓意。最终当老来不堪回首时,他们仍旧会明白:人生在世,最幸福之一的事就是一家人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其乐融融。而你在当时,有感到过幸福吗?
杜隐道:“妈,爸什么时候回来?”
母亲道:“你爸经常早出晚归,有时候回来的早,有时候回来的迟。在外打工就是这样,没一个定准。”
杜隐道:“哦。”
母亲道:“他每天帮人干活很辛苦,挣点钱供你读书不容易。认真读书考个好大学,将来能够不用像你爸妈一样劳碌一生。起早贪黑挣的钱还不如坐办公室喝茶的人多,更别说那些出了名的歌手。”
杜隐道:“吃完,洗碗去。”
母亲道:“我说的话你听到没有?”
杜隐道:“听到了。”
母亲道:“上初中的时候你就喊听到了,还不是给我考了个最差的普高。不知道你耳朵长哪里的,就知道敷衍我。”
杜隐两手拿着盆子往池塘走去,后面跟着不停抱怨的母亲。一路上洒落片片细碎的言语,如果从小学算起,那些细碎的言语被拾起的话,应该有三层楼那么高了吧!
半弯的月亮挂在高空,洒下来的光却不足以照亮大地。繁星稀疏地印刻在深蓝色的天空。万户灯火代替月光照亮人们居住或不居住的地方。世间出现了无数可能,自从有了人以后。风中的人影正往山谷的方向前行。依稀灯火处是烛的残影,孤零零地落在狭长的山谷中。然而,两个人已经推开那腐朽的门。
“深夜中风的残影,迷离在人世喧嚣的时空里。那些被阳光照射过的大地,依然在此间同时迎接黑暗的洗礼。浮华如梦,往昔已矣。奈何寻梅?”帘门内传来女子的诘问。
“我从远古走来,凭借先人所指引的路。那些被深埋在故土里的智慧,依然出现于现在的时空。今生可待,朝花夕拾。”凌峰道。
“我愿乘风而去,寄蜉蝣于天地。抟扶摇直上九千里。来而必返,阴阳有术,生生不息。”杜隐道。
少女卷帘施施然步入外室,脚步轻而稳。全身是洗得泛白的灰色衣裤。一头黑发错落有致地披在肩上,苍白的脸,眉上隐隐透着哀伤,如同生命都已逝去。眉目流转,朱唇微启间是花散落时无比忧郁的凄美。那种只有在美好事物消散时所出现的美,它能在心里永远留下美的烙印。她好似悲伤的化身,落入凡间的仙女。
少女道:“凌大师兄,杜二师兄。和以前一样,你们都没变。只是岁月逝去太快,转眼之间,我们都长大了。”
凌峰道:“是啊,我们都长大了。”
杜隐道:“小师妹长得愈发俊俏了,天仙也只能如此。”
凌峰道:“师傅可好?”
少女道:“家师易容改妆寻仙去了。”
杜隐道:“那你怎么办?”
少女道:“杜师兄不必担心,我自有去处。”
杜隐道:“怎么就不担心,你一个女孩子孤零零的,想到就怕。”
凌峰道:“师妹,师傅不会丢下你不管的。他走之前有什么嘱托吗?”
少女道:“我孤身一人已近三年,你们和我呆了五年,应该知道我有能力保护自己。”
少女转身进入内室。烛火在灰色的木桌上不停燃烧,给夜里的人以温暖和安慰。火是人类文明的象征,有着最原始,最具野性的魅力,一切能源都替代不了。不多时,少女从内室取出两把木剑分别赠予眼前两人。
少女道:“家师有言,人生在世犹如片叶于海,起落沉浮间凶险无比。还望你们能坚守本心,无愧于人,无愧于天地。”
“凌师兄,请借一步说话,师傅有几句话要叫我单独转述给你。”
杜隐见两人进了内室,走到门边靠在墙上。依旧是来时的光景,夜深了点。远处是人烟繁盛的村庄,看着自己村庄的灯火,这时是怎样的一种心境呢?渺无痕迹的安宁在胸中起伏,影子被射到屋外随着烛火的晃动而左右摇摆。不禁心头疑惑:何处是我?眼前的一切迷惑了我,还是我迷惑了眼前的一切?事物不断地在清晰和模糊之间转换。一阵寒风吹醒沉浸的杜隐。刚才的思考似乎从没在自己身上出现过,这仅仅是一次提神醒脑的短休。
少女道:“杜师兄,跟我进来吧!”
杜隐笑笑,跟在少女后面进了内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