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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太阳一旦开始降临地平线,黑夜就快速地来了,不过,现在还没有来,只是这个点貌似比平时暗了许多,贺锋轻巧而快速地跃上高墙,跳过矮树,窜上屋顶,黑风衣嚯嚯地甩出声响,最后,他落在一块偏僻的空地上,这里似乎已经被世界遗忘,败井颓垣,杂草藤蔓肆意疯长,仅有的几棵老树零落地歪倒在杂草堆里,苟延残喘地抽出几根耷拉瘦弱的枝条,贺锋面色冷峻,眼神凌烈地看着眼前的这幢废弃的五层楼,尚未消失殆尽的一点夕阳余晖笼罩着这一切,犹如魔鬼的城堡,死亡的气息如此浓烈,那个隐藏在学校树枝上的黑影被他追踪到这里。

这个世界,有许多交叉存在的生灵,他们可以互不干扰,互不交流,他来到人类世界之后,也从来没有感知过人类之外的生灵,也没有被感知过。

可是今天,这个黑影肆无忌惮地出现,他不是太确定是冲他来还是冲着顾兮玥来,总之,气息不对!

黑夜即将逼近,空气逐渐失去温度,变得冰冷,而贺锋的眼里,比夜更冷,何以追踪到此却丝毫感觉不到了?对方居然隐藏起了气息,贺锋想起了元梓溪。

顿觉危机四伏!

谨慎地轻移脚步,眼尾蓝光一闪,眸子里深不见底,一寸一寸的窥视着四面八方。

一切静得可怕!

只有偶尔踩在枯枝残瓦上发出的噼啪声,然而就是这点声音,也让人心陡然跳起。

黑夜终于笼罩了大地!

突然,废弃楼的楼顶细细的白光一闪,贺锋眼尾一动,立刻捕捉到了,倏然转身,只听清脆的锵一声,白点迅速化成千万道锋利的剑气轰然俯冲向他袭来。

贺锋屏气凝神,两腿腾空一跃,两手同时向后一展,只见黑衣翻飞,冰蓝色的光瞬间在他面前划出,形成一堵半圆的墙,硬生生挡住了杀气腾腾的剑气,贺锋两手收回,双臂用力一推,剑气再次铿锵一声,齐刷刷掉头往回袭去,两条黑影从楼顶咻咻落下,贺锋急追上去,手中冰蓝的云霾急聚,朝着黑影上下直击,左右夹攻,直逼得黑影腾飞,翻滚,跳跃狼狈躲避,但是黑影也不甘示弱,逮着个间隙反手推出把把弯月形长刀向贺锋砍来,贺锋身形在空中一个翻腾,跃上废弃的高墙,躲了过去。

刀剑门!

他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弧度,右手手肘向斜上方一屈,修长的五指大张,赫然一把长剑凭空出现在手中,剑身血红细长,在夜的幽黑中发出嗜血的光芒,他落至地面,脚尖刚着地,屈着的手臂一伸,快速地交替着脚步,举剑向黑影冲了过去。

原本杀气颇重的两道黑影看见血剑略一迟疑,立刻身影重叠幻化成猛烈旋转的剑风疾速向着贺锋撞来,然而贺锋更快,一个飞转,血剑刺出,尖利有声,呼啸着生生拦腰劈断了剑风,黑影霎时分开两边,窜入草丛。

贺锋鬼魅地一笑,返身将血剑飞出刺向往其中一边窜的黑影,只听噗地一声,有重物落地的声音,贺锋手指一动,血剑咻地飞回。

草丛里扑簌簌一阵响,又恢复了安静。

贺锋没有再对另一边出手,因为他知道,这不过是个分身,这个走了,分身自然消失,他抬起血剑,沾染上血迹的剑身似呼吸一般,鼓起又落下,落下又鼓起,几遍之后,血迹没进了剑身,贺锋轻笑,手指微动,血剑消失。

心里想着顾兮玥不知道现在如何,收起神色匆忙离去,没待走远,身后豁然出现另一个黑影,贺锋只觉背后一凉,急忙戒备,但为时已晚,那黑影已气势汹汹地挥来一掌,贺锋要出手已来不及,飞速跃起躲避,待稳定了身形,他凝起冰蓝色的云霾。

然而!

“救我!”黑夜里燃起了一片光亮,顾兮玥就在这光亮中,衣服破败,浑身是血地趴在烂草堆上,眼神涣散无助,气若游丝地看着贺锋呼救。

“顾兮玥!”贺锋心头一震,瞪得眼眶皲裂,惊叫一声,手中的云霾蠢蠢欲动。

就在这时!

伴随着空气的嘶吼,一道锋利的剑气骤然急煞而来。

“咝!”衣料破裂的声音,贺锋滚落至几丈远之外,手臂一麻,顾兮玥和黑影却已不见。

原来只是幻影!

“老大!”元梓溪在身后叫了他一声,匆匆跑来,一把扶起了他,元梓溪的身上有着打斗过的痕迹,“老大,是刀剑门,而且不知道怎么回事,他们的能力增强了很多,甚至不完全是他们自己的法力。”

“顾兮玥呢?”贺锋声音有些沙哑,急急地问,并没有去听元梓溪的话,脚步也有些发虚。

“放心,她回家了,我设了结界,短时间内他们都无法靠近。”元梓溪摸到贺锋的手臂温热的湿粘,不动声色地覆上。

“走!”贺锋说了声,元梓溪点头,两人消失在空气里。

顾兮玥走进院子,心里还在想元梓溪那个妖孽愣是拉着她跑了半个城,死命地跑,害她差点断气,好不容易跑回来,她扯住元梓溪就要暴打,没想到他跑得比兔子还快,还叫她快点回家,到底是谁让她没能快点回家啊?

房里的灯亮着,隐约可以看见继母走动的影子,她加快脚步走去。

推开门,小葱拌豆腐的香味飘来,她觉得饿得肠子都快绞一块了,快快走去水龙头洗了手,就去掀盖子。

“回来了?今天怎么这样晚?”继母从房里走出来,对她说话,脸上有淡淡的忧郁。

“有点作业没完成。”顾兮玥撒了谎,伸手抓了颗葱头塞进嘴里,真香!她咂巴咂巴着嘴。

继母没再说话,又走回房间。

顾兮玥狼吞虎咽地吃起来,直到碗底,盘里已经一干二净,她才找回点做人的感觉。

她满足地打着饱嗝,继母走出来叫她进去一下,她把碗盘拿到洗手池里就进去了,这个房间还维持着顾子扬在世时候的样子,床头柜上还摆着顾子扬的相框,相框里,顾子扬含笑看着她。

“天气热了,你又长高了,给你买了两条裙子。”继母淡淡的微笑着把两条洗干净叠好的裙子递给她。

顾兮玥伸手接过,笑了笑,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继母看着她片刻,眼里突然涌起了水雾,她转身偷偷地抹了一把,顾兮玥刚要出去,看着床上还有一套蓝色衣服,她看了一眼,那明明是男童装。

继母扭头过来发现她在看,尴尬地笑了一下,坐到床边,把衣服拿起来,放在膝盖上,轻轻地抚摸着,“走着走着,发现这衣服挺好看的,”继母的脸上洋溢着母爱的光辉,那温柔的笑多么像自己的妈妈,“也不知道还在的话,现在有多高,就估摸着买了。”一滴泪落在衣服的变形金刚图案上,很快又渗了进去。

顾兮玥隐隐好了的伤疤又被这滴泪撬开了一个血口子,汩汩的鲜血淋漓,原来,并没有痊愈,她的胸口闷闷痛起来,晶莹的泪珠在眼眶里拼命打转,寻找着机会落下,顾兮玥不敢眨眼,低着头脚步沉重地走了出去。

刚跨出门口,薄薄的眼皮终于兜不住心痛的眼泪,碧玉般滴滴滚出,她急忙伸手一抹。

“姐,一万加一万等于多少啊?”刚上一年级的顾岩缠着她整日问个没完。

“两万!”

“是两万吗?姐,你怎么算的呀,多少个人的手指头脚趾头都数不过来。”

“姐,树上有三只鸟,我开了一枪,还有多少只鸟?”

“都飞了,你一个没打中!”

“我枪法很准的,一枪中两只。”

那时爸爸说什么来着?哦,对了,爸爸说,“儿子,你枪法那么准,长大当警察吧。”

“好啊好啊,那姐姐当医生,我把坏人抓去给姐姐,天天给他们屁股打针。”

突然间,整间房子里,到处都是弟弟和爸爸的说笑打趣声,她没有办法待下去了,把裙子往她睡的小床一丢,推门跑了出去。

夜晚凉爽的风吹得流过泪的脸冰冰的,顾兮玥一口气跑到大榕树下,趴在露出地面的大树根上呜呜哭了起来,爸爸和弟弟走后,她没有哭过一回,没有流过一滴眼泪,可是现在,她哭了,似乎要把之前的眼泪哭回来一样,她早就知道,泪水的龙头一旦打开,就关不回来了,而她没有了妈妈,没有了爸爸,没有了弟弟,无论她怎么哭,都得不到安慰,所以她忍啊忍,忍啊忍..

贺锋脸上有些苍白,脚步也有些踉跄,他想上前去,元梓溪拉住了他,摇了摇头,看了看他渗血的手臂,贺锋不动了,他不能让她看见他这个样子,他已经被那个黑影所伤,但是他一心挂念着她,还是不顾元梓溪的阻止一定要回来看她是否真的安然无恙,却不曾想到,会看见这一幕,元梓溪也有些动容,但是他没有贺锋的体会。

看也看了,元梓溪执意要带他走去疗伤,伤口不大虽不致命,但是那裂开的皮肉还在一点一点地往四周蚕食,这不是一般的伤。

顾兮玥哭得眉心一下一下地直疼,太阳穴也突突地疼,整个头颅像灌满水一样沉重不已,趴在树根上的手臂也麻了,她抽噎着擦了擦湿漉漉的脸,哭完心里好受多了。

拍了拍衣服,裤子上的土,她慢慢地走回家去,继母应该在洗澡,她听到洗手间里哗哗的水声,蒙起被子,她躺上了床。

这一夜,顾兮玥又做了个梦。

依然是白茫茫的雪地,她还是一直往前跑,追赶着前面一团白色的雪球,雪球无止境地滚,她无止境地追..

天亮的时候,她觉得浑身酸痛不已,似乎昨晚真的跑了一夜,而不是在梦里,她想,也许是因为元梓溪拉着她跑了那么久才会如此吧,揉了揉脖颈,今天是星期天,她必须去学校把自行车拿回来。

继母从门外进来,告诉她,她已经决定回厂里继续做饭了,顾兮玥回答了一声。

“我看你最近开心了许多,我也放心了,以后的三餐,我都从厂里带回来,你放学就去取吧。”

“嗯”

最近她开心了许多?顾兮玥想着这句话,闷闷地扑闪了下睫毛,贺锋那露出虎牙的笑脸毫无预兆地浮现脑海。

她吓得不清,脸一下涨得绯红,怎么会想起他?急忙甩甩头,把那笑脸忘掉,走出了家门。

贺锋恢复很快,只一夜,伤口已不见,只是俊逸的脸上带着些许疲惫,他跟在顾兮玥的身后,保持两三米的距离,一双幽蓝的眼直直看着她,有忧郁的神色潆潆缭绕,略失了血色的唇边没有笑意。

顾兮玥慢慢走着,看看公园里晨练已经结束正悠闲谈笑的人们,看看公园外追逐打闹的猫儿狗儿,看看桥下静静流淌的河水,看看河边随风飞扬的垂柳..

不管她在看什么,贺锋都会随着她的视线看去,她的一颦一笑,他都用心去感受。

很久很久以前,当她发现他的存在之后,她的每一个心思都会对他说。

“你是精灵吗?”她的眼里一泓碧波,跪坐在床上,眼珠滴溜溜地转,似乎想在眼前的空间里寻找他的痕迹,“你为什么会保护我啊?因为我很漂亮吗?”

“精灵,我告诉你哦,今天我妈妈和爸爸吵架了。”她一张小嘴委屈地撅着,“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吵架,可是我觉得好难过。”

“精灵,今天我生日,你打算送我什么礼物呢?嗯,我想一下,要一件白色的有圆点的裙子好了,我们班有一个女孩子有,可漂亮了。”

“精灵..”

“精灵..”

她总是那么多话跟他讲,他常常隐身在各处,微笑地听着她说话,无声地回答着。

“哇,还真是洗得挺干净哈!”顾兮玥拍拍坐垫,笑意盈盈,从车棚里推出车来,满意地直点头,放这里一夜也没有成一堆废铁,看来,果然她不发威是不行的!

骑上车,顾兮玥迎着灿烂的阳光离开了学校。

贺锋从树影里走出来,目送她离开,在她离开之前,他加固了她的结界。

“老大,”元梓溪含笑出现在他面前。

贺锋点点头,神情一敛,“走”他说了一声,两人身形微动,双双到了图书馆楼顶,这里已经成为他们专属的汇合之地。

“老大,我们这次碰到强大的对手了。”元梓溪仰躺在地板上,双手枕在脑后,享受着阳光普照,邪魅地轻扯嘴角,“原来你有先见之明,才把我叫过来。”

“查清楚了?”

“差不多,他们是为了灵珠来的,对你动手只是给个警告。”他慵懒地打了个哈欠,“哎呀,一夜没合眼,困死我了。”

贺锋靠在墙上,陷入了思索,元梓溪翻了个身,以手当枕,闭上眼,不久就传来了均匀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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