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想什么?”
傅清悠迎着公子子言的脸看过去,他的笑容温和的勾在嘴角,全没有方才对敌时候的冷然。这样一位谦谦如玉的男子却有眼疾,不然,定然是下一任的殷国国主。
“谢谢你今天救了我。”
“这一次的事情原本我也就有责任,若不是那一方琉璃印,也不至于引来匪徒让公主受惊。你的伤,可严重吗?”
“只是破了一点,没有大碍的。”傅清悠抬手抚了抚自己脖颈上已经干涸的血印。小时在宫中受罚,比这更加难以忍受的疼痛她都可以一声不吭,这点伤也许对于一个公主来说的确是受伤,而对于从未真正被当做公主的傅清悠来说,不过就是见了点红罢了。
“公主这可是在刻意欺瞒一个瞎子吗?”公子子言扬起嘴角笑道。
“清悠不敢。”傅清悠慌忙解释。怎么就忘了他的眼睛看不见,若是让他知道自己没有说实话,欺瞒他的罪名是小,恐怕会让他觉得自己可以嘲弄他的眼。
“公主不必惊慌,玩笑而已。请。”何子言敛起笑意,随意的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而后率先走在前面,修长的手负在身后,玄色衣衫如琉璃的手,对比分明得颇有些凌厉。
傅清悠并没有回答,只是顺从的跟在公子子言的后面。现在她带来的侍卫都死在了这场飞来横祸中,她已是他手上的一枚棋子,生死早已经捏在了何子言的手上。
“取金疮药来。”进了屋子,何子言对着外面的人吩咐了一句,而后准确无误的坐在桌边。“公主请坐。”
“公子叫我靖于就好。”
何子言淡淡应了一声鼻音,听不出究竟是什么情绪。此刻屋中只有他和傅清悠,并未点灯。黑暗中,傅清悠不自在的敛袖站在门口,与坐着的何子言隔了一段距离。
“公子,药送来了。”
“掌灯。放下药出去吧。”
“是,公子。”来人放下药,将灯芯点亮之后就躬身退了出去。
“桌上是上好的金疮药,随我来的都是男人,委屈你要自己上药了。”
“那,随我来的侍女呢?”
“刺客既然能够明目张胆的站在你面前,你觉得随你来的人还会有命在吗?”
傅清悠垂下头,心中其实早已经知道,这一次恐怕整个送亲的队伍中只有自己还是活着的。少了监视自己的人,却也少了能够帮自己的人。
孤身一人远赴殷国,不知前路究竟是吉是凶。
“上完药在这里休息吧,我就不打扰了。”
“公子留步。”傅清悠从袖中取出那一方琉璃印。“这印章既然如此珍贵,还是物归原主吧。”
何子言转过去的身子顿了一顿,而后轻笑道:“什么时候你离开我了,什么时候还给我不迟。”
嗯?傅清悠一怔之时,何子言已经离开了屋子。
傅清悠醒来的时候才发现,原来昨晚自己在公子子言房中安睡时,本是何子言随身侍卫的千泽一直守在门外。
“公主。”见傅清悠出来,千泽拱手抱拳问候了一句。公子吩咐要将这位和亲公主待若夫人,他纵是心里不愿意也必要遵守。
“有劳诸位了。”傅清悠颔首微笑。“靖于在此谢过。”
“不敢。”千泽连忙回礼。
“醒了?”说话间,不知道什么时候何子言已经站在了院子中,听着傅清悠与千泽的对话。
“公子。”
“今日我们启程去盘山。”
“盘山?”傅清悠轻声重复了一句。按照之前定下的路线,应该是渡过楚河进入殷国的,沿途都会有殷国派来的使臣相迎,一路到殷国都城临源,怎么改了路线?况且盘山是殷国与晋国交界处的一个兵家要地,等闲时候都不许闲人进入,何况是让她一个异国的和亲公主去呢?
“怎么了,清悠?”
“盘山是兵家要塞,我一个和亲公主去,恐怕不合适。传到殷国国主耳中,怕也是要怪罪公子的。若是公子有军务在身,可以先派一队人将我送到临源。”
“哦?你也知道盘山?”
“从前在宫中无事,读过一些记载山川的书籍。”
“难得你这样博览群书。我本是来迎亲的,中途接到京中消息要到盘山处理些事情。现在你身上可是有我的琉璃印,我可不放心将你交给他们。”
“公子的侍卫也是王朝数一数二的高手,相信定能将清悠安全送到临源。”
傅清悠温和的回答。无论怎么说,就是下定了决心不与公子子言一起去盘山。
当年晋殷两国交恶的时候,殷国全仗着盘山险要,易守难攻才能抵挡住晋国雄师。所以,盘山兵营防晋国平民很严,生怕是混进来的奸细。她这一去,若是真的有一天两国再次交兵,殷国一定会以她会泄露盘山军机的借口杀了她。
沉吟半晌,公子子言挥了挥手:“你们先退下。”
傅清悠看着千泽领着人出了院子,收回目光时才发现何子言已经不声不响的站在离自己很近的地方,近得傅清悠可以看清他领口绣着的梅花。
“清悠。”
“嗯?什么?”傅清悠一怔之下,木然应道。自己的名字从他口中轻轻吐出时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柔情。
“你真的打算就这样与我过一生?”
“公子的话,清悠不明白。”
“我知道在这场国婚中我们都是别无选择的。与其费尽心思去防着彼此,倒不如坦诚相待,接受这场并不是很糟糕的婚姻。”
我们,真的能坦诚相待吗?话在傅清悠的嘴边转了一转又咽了回去。她与他注定不过是过客,并不是因为不能敞开心,而是因为这本就是一个无法有结果的开始。
“公子贵为王朝四公子之一,是人中龙凤。想必以公子在王朝四国的势力也知道清悠的身世。是清悠不敢高攀公子。”
“容我说一句冒犯的话如何?”
“公子请讲。”
“除了知道你母妃之外,我并没有查到关于你的别的东西。其实,我也很好奇,你究竟是在晋国皇宫的什么地方活下来的。”
看着何子言一脸无奈的表情,傅清悠忽然掩口笑了笑。
“怎么?”
“我是在皇宫的书库长大的。也许公子可以着人查一查宫女,也许能查到也未可知。”
“难怪。”何子言笑了笑。
“难怪什么?”
“难怪你会事先就为自己想好退路。思维如此缜密的女子在王朝也不多见,单只凭此,你足以位列我门下谋士一席。”
“公子抬举清悠了。”
“哦?那么就请你给我一个理由,为什么无论如何都不肯随我去盘山要塞?”
“这……”傅清悠一时语塞。听方才何子言话中的意思,似乎已经将自己看了个通透,此时说谎是万万不明智的,可是,若是说真话呢?越是明智有远见的人越是会让人防范之心大起,恐怕日后两国交恶想要顺利回到长兄身边就更难了。
“是在想怎么回答我?”见傅清悠许久没有说话,何子言开口问道。言语中温和平淡,微微的笑意让人不由得就会相信眼前这个男人。
“仅凭这知人的本事,便是清悠不能高攀的。”
“哈哈哈,果然是玲珑心肝的人。”何子言摇着手中折扇朗声笑道。“留在我身边,即便日后两国交恶,你若想回晋国,我亦不会阻拦,如何?”
“公子一言九鼎,清悠能得公子子言一句承诺自然放心。只是,只怕到时候就由不得公子做主了。”
“你手上的那方琉璃印,足够调动我手下的任何势力,我自信这些势力足够保你安然离开殷国。”
难道这琉璃印是公子子言的信物?傅清悠吃了一惊,能将如此信物赠送他人,可见他对自己也算是真诚相待了。只是,这件事情未免太过怪异了。
“公子恩德清悠受之有愧。”
“若真是觉得有愧,就好好的留在我身边。”
“你不怕我会对你不利?”
“你想知道我为何要留你在身边?”公子子言收了折扇,负手笑着,目光落在远处,朝阳之下,远处山峦已经隐隐看得出轮廓。
傅清悠没有回答,算是默认。
“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何一定要将你留在身边,只是心里觉得应该这样做。”何子言缓缓的说着,语气中带着淡淡的寂寥。
“这样不经理智的话,倒真不像一个叱咤王朝天下的你能说出来的。”傅清悠温和的笑道。不知为何,在他说觉得理应将自己留在他身边的那一刻,那种清浅的挽留情绪就这样俘获了她的心,让她不由自主的想要放下心中的戒备。
“哦?那你觉得我该是一个什么样的我?”何子言将头转向傅清悠,目光炯炯得不像是一个双目失明的人。
虽然明知道他看不见,可傅清悠仍旧看着何子言的目光浅浅笑了笑。
“是一个叱咤风云的英雄。至少在我见到你之前,是这样想的。”
“那么见到我之后呢?”
“是一位运筹帷幄的公子。”
“并不是英雄?”何子言笑着问。
傅清悠眉眼流转,掩口笑道:“应该说,并不是莽夫。”
“好一个不是莽夫。”何子言蓦然抚掌大笑。“若我是晋国国主,即便给我十座城池,也必不会将你嫁出。”
“是吗?”傅清悠轻轻垂下头,收敛了方才的笑意。那个名义上是自己父王的人,哪里会知道她呢?傅清悠清楚现在晋国与殷国之间实力的差距,所以和亲这一步棋是必须要走的。然而,谁都知道这一步棋中的棋子从进入殷国开始就已经是死的了。
而傅清悠的和亲不只是因为无法选择,更因为她要保住晋国。晋国,有与待她如一母同胞的长兄。
“清悠,你的这些见识在晋国一直藏得很深吧?”
“公子怎么知道?”
“晋国风俗使然,女子才德兼备者甚少。如你这般的更是凤毛麟角,若是晋国一众官员知道他们的公主如此聪颖,想必要争相传诵才是。”
以公子子言的势力,都不曾知道晋国皇宫之中有这样一位女子,那么一定是她韬光养晦得太深了。
“如公子所言。”
“为什么?”
“不过是虚名,反而会带来很多不必要的麻烦,何如清茶一盏,窗前诵书呢?”
“终有一天,我会给你这样的生活。”何子言坚定的说。那语气严肃得仿佛是在用心做下一个不会反悔的承诺。
傅清悠怔了一怔,旋即垂下头,低低的道:“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