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漂亮的女孩子秀外慧中,不仅成绩好,还写得一手好字和好文章。她上大学时发表的小说被当时著名的电影演员周里京拍成电视剧;大学毕业后又成为京城有名的记者;旅居德国后,佳作一本接一本不说,竟然还成了他们地区远近闻名的画家,她的油画,色彩卓越,构思奇特,颇有大师风范,不断有人慕名而来,观赏、收藏她的作品。
我的妹妹是我们家最早表现出天才资质的女童。她出生后带给我们的快乐无与伦比,这个小孩天生就聪明伶俐。记得那时走大街上,谁见了她都要停下来逗一逗,她幽黑的瞳仁宝石般晶莹剔透,圆圆的,骨碌骨碌地转着让人疼爱。我每天带她玩儿,俨然她的一个小妈妈。带她到外面是很有成就感的—因为左邻右舍都喜欢这个小姑娘,所以每每出去,大家都争抢抱她,她不认生,只是咯咯笑个不停,所以一般在外面的时候我可以尽情地自己先玩儿个够。
妹妹特别早地表现出她的语言天分,四五岁时她背古诗词,读《水浒》,五六岁看《红楼梦》,我问她许多字不认识,你怎么看啊。她的回答也可爱至极,我会猜呗!她就这样连看带猜,把她的童年时代过得精彩万端。到她上了小学,她能用心算许多算术题,把我们吓得不浅。可惜那时还没有像现在注重孩子早期教育的超常班,我妹妹的天才没有得到应有的重视。到现在,我们只能从她通晓英文、德文、法文的现状中去追忆她童年的天分。
她是我们家的另类,她长大后就不再看名著和纯文学,她看金庸,看得倒背如流,梅超风的“九阴白骨爪”被她表演得活灵活现。她对人的评价入木三分,一针见血。比如,她评论我说:“姐,你是四大名捕之一!”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什么?”她阴阳怪气地一笑:“冷血!”
需要说明的是,她发表过的有限的几篇文章都是我姐姐逼出来的(她说打死也不当作家),为此她们吵过无数次,我姐姐私下跟我说:“她丝毫没有我们身上的理想主义,可惜了她的才华,有时我真的想给她一个大嘴巴!”
也难怪,妹妹是“70后”。
我之所以对我们家族的女人如此津津乐道,是因为我有幸见证了各个不同年龄段最出色的女人,而这些女人如此集中地出现在我们家,又不能不说是我的幸运。
我从小就不像这个家里的人。他们都有漂亮的大眼睛,身体健康,只有我例外,小时候的我忧郁、苍白、不知道快乐。常常觉得自己是那墙角的蜘蛛,每日每夜觊觎着这家人。但是当我写下许多文字时,我知道我与他们是血肉相连、唇齿相依的同体,也有着与父母无法隔离的基因。
我们家是娘子军,爸爸是当然的“党代表”。
从我记事起,眼前就总是爸爸伏案的背影。以至于,爸爸当年被下放到车间劳动时,十岁的我都知道替爸爸担心。爸爸从小天资不凡,童年早慧。三四岁就知书识字,写蝇头小楷,几乎没有正常上过小学(累计起来不到三年)的他竟然考取了当时的名牌中学—江苏省立徐州中学。这个学校至今已经有100年的历史。祖母同我讲当年爸爸考学的经历时,感伤的眼泪令人动容,我每每潸然泪下—我暗暗发誓:一定让我的奶奶和爸爸过上世界上最美好的生活。因为我没有听说过有谁会这么苦,但是又如此坚忍和顽强。以我幼小的心灵的理解,当时我所能做的,就是对他们百依百顺,所以从小到大,我几乎没有让奶奶和爸爸生过气,姐姐也如此。因为那时妹妹还没有出生,而我们已经懂事了,知道了奶奶的甘苦。
据说,爸爸当年是邳州唯一考上那所中学的人,所以对于这个书香之家来说是天大的喜事,整个家乡都沸腾了。
爸爸文理科均好(这点我们绝对遗传了他的基因,我们姐妹当年各科成绩都名列前茅,无论考文考理,都能考上重点大学)。当然爸爸最爱的还是文学。他16岁就在《上海青年报》上发表了处女作,以他的成绩,考北大中文系不成问题,但是,因为当时是1953年,新中国成立不久,国家百废待兴,这些莘莘学子一心要为祖国的繁荣昌盛作出贡献,所以爸爸就选择了当时青年学生最热爱的也是对国家建设最有用的专业—天津大学机械制造专业。
但是没能上北大中文系仍然是爸爸的遗憾。所以孝顺的姐姐和我为了弥补爸爸的遗憾义无反顾地要上北大,学中文,结果就是:姐姐上了北大,而我如愿以偿地读了中文系。当然,前提是我们都有爸爸妈妈的文学基因。但至少在我,上中文系有爸爸50%的因素。这是后话。
爸爸在大学时代一边学工一边写作,这期间他发表了大量的文学作品,在大学即将毕业实习时,利用业余时间写下了他的长篇处女作《大学时代》。我见过这部作品的手稿—各种不同的稿纸上是一个年仅23岁的青年人对青春对爱情对事业的憧憬和信念。但就是这部书稿,“文革”时被造反派抄走,但在“文革”结束后,又神奇地回到爸爸手中—也许是命运,23岁写的作品,在23年后才得以出版。当时我和姐姐都在读大学,我们中文系的当代文学部分还讲到爸爸,我还记得我们学校图书馆根本借不到这本书—都在学生手中而无法在图书馆里停留。爸爸送给我的那本早就被同学翻烂了,有心细的同学用纸糊好。
那是八十年代早期,我和姐姐的青春时代、花样年华。身高1米85的爸爸正直壮年,玉树临风,儒雅潇洒,1米72的姐姐如花似玉,而我也长到了1米70,竟也亭亭玉立起来。每每爸爸到学校看我们,我和姐姐一左一右走在他的身边,总会引来羡慕的目光,我们为有这样的爸爸骄傲着。
爸爸1957年大学毕业因为右派言论被发配到北大荒,艰苦的生活并没有泯灭他的文学热情。24岁,他创作了大型话剧《草原上的钢铁巨人》,引起轰动。后又据此改编了长篇小说《钢铁巨人》,同时被长春电影制片厂拍成同名电影搬上银幕。
后来,爸爸又创作出影响深远的报告文学《励精图治》。紧接着,《生活变奏曲》《假如生活欺骗了你》《那年冬天没有雪》《遥远的北方》《程树榛小说集》等大量作品问世。
1983年,49岁的爸爸被调到哈尔滨,出任黑龙江省文联副主席、省作协主席。没过几年,又奉调北京,出任《人民文学》主编,在任15年,期间爸爸多次请辞,想让更年轻的人担任,但直到他70岁,才被批准退下来。这些年间,爸爸以他的成熟、正直、以及宠辱不惊的工作作风得到了文学界同仁的好评。他用以不变应万变的沉静应对各色人等,其中包括表面是朋友、背后捅刀子的人,还有曾经受助于斯却又忘恩负义的人……
人生百味、世态炎凉,爸爸皆冷眼旁观,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淡泊名利、宁静致远是我爸爸的做人态度。在作为女儿的我看来,这些就是我爸爸为人的真实写照。
还没见过有几个家庭与文字有如此深远的关系,所以我编纂了这样一本书。我在出版界这么久,深知有点意思的书太少了,但我相信这样一本书,肯定会给大家带来一些新意。感谢《读者》杂志社的几位领导,以他们独到的眼光看出此书的价值,让这本书以家庭的形式出现,不仅仅与《读者》抚慰心灵的宗旨相得益彰,亦将是我们程门的又一佳话。
我最喜欢的一首歌是《可爱的家庭》,我经常唱给我年幼的儿子们听。我是个热爱家庭的人,多么辉煌的事业也代替不了家庭在我心中的位置。我希望我们的亲人永远这般相亲相爱,世世代代、生生不息。所以在这里,我愿意抄录下歌词,与亲爱的读者分享—
我的家庭真可爱,
整洁美满又安康,
兄弟姐妹很和谐,
父亲母亲都慈祥。
虽然没有大花园,
春来秋归常飘香,
虽然没有大厅堂,
冬天温暖夏天凉。
我可爱的家庭呵
我不能没有你,
你的恩情比天长……
谨以全家的名义,将此书献给祖母的在天之灵!
2007年12月28日于北京康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