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终于冲破严冬的防线,一切都在复苏。早上走在路上时总能看到很多不知名的黄色花朵开绽,这些绽着昨夜星光的拂晓之花葱茏地掩盖着统治世界太久的芜杂,宛如疼痛了一冬的伤口终于轰轰烈烈地愈合。
我想是否一切都开始过去,如叶子说的那样。
苏娴的生日。很多礼物堆在她面前,她的笑容洁净,整个人仿佛都散发着和煦的光华。
我用画架上完成了一半的色彩画紧紧锁住自己的视线,将心尽量深地沉入颜料盒中。我不忍看苏娴幸福的脸庞,它会让我想起那个在夜色中仰望星空的背影。我不知道他是否还记得这个日子,也不知道他是否还对苏娴留有眷恋。
呯!
突然发出的声音惊得我一个颤栗,手中占了浓浓黑色颜料的画笔借着这颤抖狠狠地划过我的画纸。
我愣愣地看着被丢到我脚下的那个包装精美的盒子,半晌才艰难地抬起头,正看到苏娴冰冷的目光。
还给尹一辰,我不要。苏娴的语气凛冽,转身便走。我愣在那里,隐隐听到了破碎的声音。
剧烈的愤恨突然涌起,我看着苏娴离去的身影,想要冲上去狠狠地骂她,打她,让她疼痛,让她清清楚楚地看看她做了些什么,让她为她所作的一切付出代价。然而因愤怒而颤抖的双手竟无法做出任何动作,甚至无法俯身将那个盒子拿在手中。顿时,沉重的无助感淹没了我,像是被钉在十字架上的灵魂在徒劳地挣扎。我感到眼眶一烫,几乎落下泪来。
一只温热的手抓住了我颤抖的手腕,吴轩看着我的眼睛,目光柔和:安,我来。
吴轩拿起那个盒子,神情坚毅而淡定,走出教室。
我颓然靠在身后的墙上,感觉心里空洞,似有阴冷的风在心底呼啸。
轩,辰怎么样?
吴轩眉头轻蹙:除了在我这个局外人面前拼命忍住眼泪,还能做什么。他是太干净的人,太容易被伤害。
轩,我要去唤醒他!
安,先给他一点时间,现在他的伤口正在淌血,不能示人。
我站在尹一辰面前,他的神情黯淡,脸上的每一根线条都带着清晰的痛楚,微微别过头,目光始终望向别处。
我心里某个地方紧绷绷地疼了起来。
我伸出手,像要擦去那些伤痛的线条般轻轻覆盖他的脸颊,然后将他的头扭过来面对我:辰。
然而触到他目光的瞬间我几乎被惊呆——蝉壳!我猛然发觉此时站立在我面前的高挑男孩已不再是那个从银杏树下走出,跟我走过许许多多风景的尹一辰了。他眼中的光彩全然熄灭,视线落在我身上却没有焦距。我清楚地看出他身体里某种至关重要的东西已经离开,只剩下这个蝉壳般的空洞躯壳。
我张着嘴,然而再发不出声音,所有提前精心准备的语言都已失去。我突然感到窘迫,太久了,我习惯于沉默,我只能等待他来说一些什么,愤怒的或难过的话,然后,给予他一点安慰。
他终于开口,却是用淡漠的语气,似乎在说一件发生在陌生人身上无关痛痒的事。目光没有纵深,眼里一片死黑。
安然,把这个交给娴,如果她不接受,丢掉也好,不要再让我看到。拿在尹一辰手中的,是苏娴退还给他的盒子,还有一封信。
一阵急促暴烈的愤怒瞬间灼痛我的心。辰,你这个傻子!傻子!!我想吼,想狠狠地骂醒尹一辰,强烈的语言哽在喉头,却吐不出一个字。我用强抑颤抖的左手接过盒子与信,在他放手的一霎那,用尽全身力气抡起右手,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我的左手冰凉,右手手掌滚烫。尹一辰站在那里,上身向右倾斜,头歪在一边,宛如凝固。
面前的雕塑已不再是那个有迷离目光,不懂伤害的清澈男孩了。
我不忍再看,默默转过身去,只用淡然的语调说,东西我会让她收下的,你放心。然后安静地离开。
隐约有灼热的液体划过我的脸颊。
苏娴的位置靠窗,淡薄如纸的阳光被窗框切割得支离破碎,苍白地覆盖下来。
苏娴抬头看我,目光锐利,刺得我几欲流泪。
她似看懂了我的坚持,长出一口气,接过我手中的东西。
她将信一条一条撕掉,脸上冷若冰霜。我走回自己的位置,瑟瑟发抖,盯着那条几乎贯穿了整张画纸的充满恶意的黑线紧咬嘴唇,直到感觉到口中有了一丝腥甜。
而就在苏娴打开那个包装精美的盒子的瞬间,我的坚强与忍耐统统崩溃。
心状水晶,温润而圆滑。苏娴将它扔在我桌上时摔出的裂纹如蛛网般覆盖在上面,凛冽的延伸开来,底座变幻的彩灯无力地亮着,映照在一条条裂纹上,清澈而脆弱,像华丽的伤口,美得令人心痛。
我终于无法抑制,伏在画架上,痛哭失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