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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一生一石

连日不休的绵绵细雨过后终于迎来了一个晴天,韩氏疗养院的早晨重新恢复了清新和安适,澄阳在甬道上一遍一遍地散着步子,他现在步行已经没有问题了,全身上下都可以感受到那股自由的气息。

安嘉静静地立在甬道的尽头上,望着澄阳来回踱着步子,她想走过去却没有勇气。

终于,她鼓起了所有的勇气,大声说:“韩医生,早上好。”

澄阳侧头,对她点头示意,早晨明媚的阳光中他帅气的脸上仿佛有着香薰一般优雅的气息。

“程小姐,这么早就来看你的妹妹?”

“我是来找你的。”

“找我有事吗?”

“我想把自己的肾捐给安琪,你看方不方便给我做一个检查。”

听了她的话,澄阳怔了一下,他有些不能相信曾经飞扬跋扈的程大小姐会说出这番话来,好像还在几周前,她还在讲着要院方尽快为安琪找到肾源,对方要多少钱她都是无所谓的。

“你是说,你捐肾给安琪。”澄阳觉得自己还是确认一下比较好。

“没错,我是她的亲姐姐,应该不会有比我更适合的人了。”

“这倒是真的。”他点点头。

“我希望如果合适的话,手术可以早日进行,我不想安琪再受苦了。”安嘉说着,脸上泛起歉意,“一直以来,我都不是一个称职的姐姐。我好像刚刚弄懂一件事,没有什么,是比亲人和亲情更重要的。”

“你能这样想,我很高兴。”

“还有,我要提醒你一件事,你一定要提防一个人,就是我曾经的未婚夫苏维,据我所知,他非常恨你,他那个人非常极端,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可以不择手段。韩医生,你是一个很优秀的医者,救过我的父亲,也救了我妹妹,是我们程家的恩人,我真的不希望看到你有事。”

澄阳点了点头,淡淡地一笑:“你是第二个让我提防他的人了,谢谢你,不过,我知道要来的总会来,躲也躲不过。我可以站起来,我医治的一位病人可以醒过来,我相信这世间是有公道的,那个人,他恨我,想毁掉我,随便他,我自己问心无愧,我想他不能把我怎样的。”

听了他的话,安嘉不知该说些什么,眼前的男人和昨天雨夜中的男人那么不同,就像是白日和黑夜的两种影像。她黯然,却不知如何表达自己的那份担忧,毕竟,她也不清楚,苏维会搞出什么事情来。

加护病房。

张开眼睛,窗外是一个明晃晃的早晨,安琪望着薄纱窗帘的缝隙间的蓝蓝的天,微微地笑了。

下了好多天的雨,天终于睛了,仿佛在讲述着一个否极泰来的故事。

窗前伫立着一个人影,朝阳的光线把她的身影轻轻地描摹,如同为她织了一件金丝的外衣。她一直地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窗外是一片静静的草坪,远处的湖水会倒映出一些美丽的树影,每一个早晨的疗养院都静谧安闲,她是在欣赏这份安闲吗?

安琪微微倾身,终于看到了那个人的侧面,她轻轻地唤她:“小黎老师,你是来看我的吗?”

黎洛的身子一动,很快地转过来,微笑着:“是啊,来看看你。很想和你说说话。”

“好的啊。”安琪笑了,拍打着身边的位置,“来,坐到这里。你知道吗,住了这么久,我都快闷死了。”

“安琪,我听澄阳说,是你鼓励他做复健的。”

“也不算啦,我只是听了他讲你们之间的故事,非常感动,就想着你们两个人不应该是那个样子,要醒过来,站起来,然后幸福地生活,所以我才鼓励他做复健。我很高兴一切都像我心中想的一样,相爱的人终于在一起了。”

“我知道你喜欢澄阳,如果我有一天离开了他,请你一定要好好地照顾他,让他可以真正幸福地生活。”

安琪吃惊地瞪大了眼睛,眼前的小黎老师一脸娴静,白皙的面颊被阳光映照得如梦如幻,看她的样子,一点也不像是在开玩笑。

“你在讲什么啊,没有这种如果,澄阳怎么会让你离开他呢,死神都斗不过他。我,的确很喜欢他,可是那是因为他是我所认识的人里面对感情最执著的,那种执著让我不能不喜欢他,可是你知道吗,那种感觉是不一样的,如果你们最后还要分开,我就不会再相信有天长地久的感情了。”

黎洛的眼眶忽地湿润了,她伸长手臂揽住安琪,把流泪的脸藏到了她的背后:“谢谢你,你是个很好、很可爱的妹妹。你要记住,就算有一天,我和澄阳真的会分开,也不是因为不再相爱,有许多时候,人们不是因为不爱才分开,而是太相爱了,所以天长地久一定会存在。”

安琪有些无措了:“小黎老师,你是怎么了,怎么一直在讲要离开的话呢?”

“别在意我讲的话,你只要记得,要快快好起来。我们要一起努力,无论面对怎样的未来,都要努力地让自己和身边的人幸福。”

窗前,一株火焰鸢尾静静地绽放,窗外,是雨过后的一片晴天。

“澄阳,我们在一起多久了?”

“七年了。”

“是啊,细想想,这七年大多的时间我们都是分离的,我们好像连一次真正的约会都没有过。”

“没有吗?可不是吗,从前你是我的老师,说话都要看脸色,要怎样约啊。”

“喂,我可记得当初我一个新老师看你这个复读生的脸色比较多。”

“所以啊,我以后要为不敬师长吃许多苦。”

“今天什么都不要做了好不好,我要你陪我一整天,这一天里,每一分每一秒都要和我在一起。”

他一怔,她的话让他的心突然升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她却一下子紧紧地抱住了他的颈项,紧得让他几乎无法思考。

“好的,我听老师的话。”

于是他们手挽手地走进了海洋馆,她偎在他的怀里,盯着自由自在的鱼,对他说这一条是他,而那一条是她。只一瞬,那紧随在一起的鱼儿就散开了,游得无影无踪。她于是笑开了:“看,这就叫背身之后,义无反顾。”

他总觉得她与平时有些不一样,有些焦躁,他不知那是为什么,于是心里一直坠坠的。

后来去了蜡像馆,他开她的玩笑,藏在一堆蜡像之中,做夸张的动作和表情,对面的玻璃反影中,他真的仿似一尊蜡像。她找不到他,有些慌了,在蜡像馆里奔跑了起来,他连忙追她,从背后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于是感到一股寒战从她的身体里直逼到他的身体里。

他从没有看到过这样的她,惊慌焦躁而凄美,他紧紧地抱着她,连声地道歉,他握着她的双肩,微微地弓着身子,用满含歉意的目光望着她,讨好地望着她,那个心中仙子般的她,总是抓不牢的她,睡去了五年,已不谙世事的她。

他们彼此对望着,就像是蜡像馆里两个新塑的蜡人,仪容翩翩,脸上有着香薰气息的帅气男子;长发飘飘,神态中有着仙子气质的女子。他一把拥紧她:“别怕,我不会离开你的。”

她长长的眼睫紧紧地闭着,没有让他看到睫上垂落的泪水,抚着他的后颈,她吻上了他的唇。

“澄阳,你好像没有送我礼物呢。”

“送过,你不知道,在你睡着的那五年,每年你生日的那一天,我都会把天空中第一眼看到的星星送给你,所以每当夜晚你去看星空,满天都是我送你的礼物。”

“赖皮。”

他抱着她的肩呵呵地笑。她永远也不知道,在她睡着的那些日子里,他抱着她坐在长椅上看天空中的星星时有多么无助,他一直祈祷天空中的星星可以给他力量和勇气。他把那些他感受到的勇气送给她,支撑着他们一起听岁月的轮回声。

“你想要什么礼物?”

“怎么是我想要呢,送的是心意,我要的也是你的心意。”

“那好,你闭上眼睛,走七步,然后第一眼看到什么,我就送给你什么。”

“怎么可以这样呢?”

“搞浪漫都是这样的。”

“那我看到一幢大楼怎么办?”

“我……画给你。”

她抿嘴笑了,真的闭上了双眼,微微地张开手臂掌握着平衡,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向前走。他看着她忍不住笑,他只是随口说说,没想到她竟会认真。

数到第七步,她一下子张开了双眼,落入眼帘的竟是一张有着懵懂惊诧表情的脸。她吓了一跳,定了一下神才看清,自己走到了一个卖花的小摊前。

竟然会是花。她一下子怔住了。

“姑娘,买束花吧,拿回去放在瓶子里,放上清水,我保证它还能开上一整晚。”

一个晚上,犹如昙花般的。她痴痴地站着,细细品味。他走过来,揽住了她的腰:“你真会走哎,脚上长眼睛了吗?送花,没问题。”说着他蹲下来,在花篮着捡了几枝,递给小贩让他包好。

她接过那束花,盯着绽放着有着娇艳颜色的花朵,目光呆呆的。

“喜欢吗?”

“喜欢,你送的我都喜欢。”

他笑了,抱住了她的肩:“别急,回去我再给你画大楼。”

她也笑了,伸手从脖子上解下一条细细的链子,链子上坠着一块白玉,她踮起足尖把这条细细的链子系在他的脖颈上。望着那块白玉坠在他的胸前,她舒心地笑了,脸上有着从未有过的满足。他低头看那白玉的颈坠,再看看她一脸的笑容,心中莫名的感觉升腾,拖了她的手:“走,我也给你选一条链子。”

“不要了,我很累了,我想回家去。”

夜已静静降临,暮色短暂地停留在她的唇角,他一下子沉迷了,捧着她的脸,吻到那暮色中。

一路走着,他的双腿疲累到了极点,于是两人坐在中央广场的休悠椅上。她长跪在椅子上,高高地把一朵朵的花抛到了水池里,他惊愕地望着她,她笑着说:“没有水,这些花儿一个晚上也留不住就会枯萎,我要它们活在这个晚上。”

长夜已薄寒,他看到她的呼吸微微地带有水汽,就解开外套,拉着她到自己的怀里,她的身子轻得像一只猫儿,寒夜之下,更显得单薄。

“澄阳,我为什么会遇到你?”

“老天的安排。”

“你说这世间还有像你和我一样的故事发生吗?”

“会有吧,人那么多。”

“……怎么办?”

“什么事?”

“……我,想和你在一起。”

他再一次怔住了,呆呆地望着她,很快地,他俯下了头,吻住了她的唇:“这句话让我来说。”

梦境妖娆。

澄阳一觉醒来,艳阳洒满床。

不见黎洛。

只余一张纸片,轻轻地躺在床边的光芒里,盈盈然有欲飞之势。

澄阳,我走了。不要找我,因为你永远也找不到我。听我的话,从此以后,忘掉我。我会很好地生活,盼你也是。

他忽地感到空,心中仿佛有一大块空地,迅速地坍塌陷落着。昨日总总,全在脑海里闪现,快如皮影戏一般,清晰着混沌。

“骗人,你骗人。”他咬紧了牙关。

记忆中她飘飘如仙,用好听的声音说着:“你们一起飞过了茫茫的万里层云,也曾看尽了千峰上的暮色雪景,现在你形单影只,还能为了什么理由生存下去呢。”

骗人!

他抚摸着胸前那块莹润的白玉,呼吸一瞬间加快了,他飞快地换好衣服,然后开着车子来到海洋馆旁的玉石店。立在店门前,他恍然记起昨天晚上她闭上眼睛一步一步走的方向分明就是这家店,中途却被那卖花的摊贩阻住了。

他呆呆地望着店外的一道匾额:“石比金坚,玉恒永久。”旁边还有洒金边的条幅: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他心中一阵阵绞痛。抬起手他用力地按住额角,控制着一阵一阵的头晕目眩,他喃喃地说:“你不能这样对我。”他一步步艰难地走进了玉石店,店内一串串的珠帘正如一帘幽梦,他坐在柜台前,眼前是一片的模糊,那一小块一小块的石头重重地压在了他的心头上。

“有什么事,你要说给我听。想要什么,也要说给我听。为什么不让我知道?”

他甩开手,慢慢地走出那家店,然后眼前一黑,晕倒在店门前的马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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