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晴咕咚咕咚猛灌了一听可乐说,叶怡姐也没招儿,恨得牙根儿痒痒,说实在不行,我宁可掏个十万八万,买个黑社会把他灭了!说是说,谁敢啊。我们这帮女孩实在受不了,挣这点血汗钱太窝心太恶心太不叫人了!可又没别的办法,只好退租不干了。出来以后,我心情坏极了,找不到别的生意可做,也不会做别的,只好天天晚上到夜总会泡时间,瞎开心,醉生梦死呗。我想,反正已经这样啦,还图什么贞节牌坊,混吧,混死拉倒……
齐晴伏在桌上号啕大哭。
我和红塔山热泪滚滚。
叶怡的死,是不是和她记吴凯的黑帐有关系?我问。
齐晴擦擦眼泪说,时装屋的业主有好有坏,有的女孩为多得点儿照顾、优惠什么的,就愿意往吴凯身上贴。我猜,也许有人把叶怡姐偷偷记黑帐的事情告诉吴凯了。有一次叶怡姐跟我说,吴凯那王八蛋威胁我了,说叶怡你照量办,我把丑话说前头,跟我吴凯过不去的没好下场!
这些事叶怡怎么不跟我说啊!我鼻子酸酸。
齐晴说,我跟叶怡姐说过。我说你和晓婵姐那么好,亲姐妹似的,跟她商量商量呗。叶怡姐说,她还在大学读书,挺不易的,别把她牵进来。再说,这些脏事儿怎么跟她开口啊……
我泪如雨下。我的好姐姐、亲姐姐啊!
齐晴,姐姐再问你一句,你要说实话。
我已经毁到底了,还有啥怕的!
前些天我来媚娘夜总会找你,看见凯达集团副总裁莫华和你在一起,他什么意思?和你什么关系?
齐晴说,没啥关系,那天他突然来找我,问我为什么退租不干了,后来就问吴凯有哪些乱收费?问我有没有帐?是不是受到吴凯的伤害?还问到叶怡姐的事情。他说他是市里选派到基层锻炼的干部,前几年只想明哲保身,保自己的前程。后来叶怡姐一死,让他很后悔很痛心。他说他要替我、替叶怡姐、替所有受害的业主打抱不平。不过,我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什么也没跟他说。
我陷入沉思。叶怡被撞死的那天早晨,她告诉我她恋爱了,说那男人也是凯达集团的,人挺鬼,不显山不露水的,会不会是这个莫华呢?看来需要找他谈谈,探探他的真实意图。
桌中央的火锅越烧越旺,通红的火苗从炉筒中窜出来,嘶嘶作响。
我们三人呆坐良久,一口吃不下。
我悲痛万分,怒火满腔。
《7》
我决心拼死也要把凯达集团、把吴凯这狗娘养的掀翻在地,万死不辞!
不过,我不是小儿科,绝非不谙世事的嫩丫,我是专会跟男人跟社会玩脑力的大本,是狡猾而阴险的美狐。我绝不会贸然行事。外婆说我是天生的王熙凤,叶怡姐说我是狐狸和猴配的,肚脐眼儿都会瞧人。没错儿。别看省市纪委那个专案组出了几根软骨头,没按住吴凯这王八蛋,我胡晓婵心怀深仇大恨,一旦出手,必叫凯达集团人仰马翻,吴凯血流成河!
《8》
佐罗:E-mail
收件人:媚眼狐
时间:1999年12月15日21时10分
主题:想你
好想好想好想你!整整十二天了,你没来梅岛。我的房间似乎仍然飘着迪奥香水的袅袅余味……
你知道吗?连着好些天,每当从H市来的渡轮鸣笛抵达梅岛码头,我都禁不住站到办公室窗前,企望在纷涌而下的人群中发现你的身影。可每次都陷入失望。回到办公桌前,再瞪眼瞧着那些线条纵横交错的建筑设计图纸,仿佛面对天书,一张也看不明白。我哥哥很生气,说这些天你怎么啦?丢了魂似的!我无言以对。我想说我恋爱了,找到曾经失去的初恋女友了,可没征得你的同意,我不敢说。
我们毕竟分手了整整七年,感谢上帝,让我们重又相遇相聚又炽烈地相爱。这些天我从未问过你的过去和现在。因为不管你过去爱过谁或还爱着谁,我们那样激情、热狂地重新走到一起,就证明你还深深爱我。可是,你知道吗?不问你的过去和现在,又让我无法彻底了解你,摸不透你,看不清你……
而你,在这个问题上奇怪地保持缄默。
因此,我只能从我们相聚的次数来判断你的心,揣摸你的爱。整整十二天,我们只能传传短信息,通通电话,冬夜的海岛清冷而沉寂,静得像坟墓,我裹着被子久久看你留给我的照片……我已经饱尝七年的离愁别绪,我不要你这样冷我!我不愿意让你远离我!我要你守着我,天使般飞翔在我的心头和额顶……
《9》
哦,我的阳光男孩米罗,看你发来的E-mail,会心的微笑便朝霞般飘上我的眼梢嘴角……
你的分析条理分明头头是道,不愧长着硕士的头脑。可那颗脆弱而又敏感的心又暴露了你的孩子气和书卷气。看得出大学里的你一直心向梦想、面朝书本、背对社会——凭我的经验,你肯定是老师和女孩们最喜欢的那类好孩子。因此你尽管只小我1岁,可现在的你如同你的网名“佐罗”,依然充满孩子气。
其实我也好想你,比你想我更想你。已经是深夜了,等等吧,再等一小会儿,也许明天早晨我就会冒着凛冽的寒风出发,给你一个意外的惊喜。我多想从船甲板上直接跳上那张铺着蓝黄格纯棉床单的大床,扑进你热乎乎的怀里,让你暖我要我……但是,我不能。我必须做出抉择,打扫爱情的战场。狐朋狗友可以有几个,但爱情只能有一个。
《10》
秦小多终于接纳了我的意见。她把两条腿搭在皮转椅的靠手上说,可也是,这一年多的苦干,公司起来了,也真把员工们累惨了。你通知大家,快到年根儿春节了,没什么紧急业务的,请个假就可以不来上班了,好好休息休息,办点年货什么的。另外你通知会计老仙鹤,按员工工作表现优劣、项目利润的多少,把年底红包准备好,上不封顶下不保底。
说罢,她把细腰一拧,两条美腿横空一扫,轻轻巧巧架到桌面上,然后身子向后一仰,双手托着后脑勺,整个儿就躺在巨大的皮转椅里了。
过年你猜我最想干什么?她朝我眨眨大杏眼问。
上床做爱。
她微阖双眼摇摇头说,你们这帮小美眉,就知道做爱,还是累得轻。要是让你们爬雪山过草地走上二万五千里,看你们还想不想做爱了!
想啊。没见咱们红军一路上生下多少小八路么!
小多扑哧笑了,咱不行,咱没红军的精神。我只想脱得一丝不挂,冲个热澡,然后蒙上大被,美美地睡上三天三夜。
说得轻巧,雷可能饶过你么?
让他滚回家,搂老婆过年去!话音刚落,皮椅上就响起轻轻的鼾声。
《11》
雷可带小多出去赴宴,回到富丽大厦1201室已经很晚。见了我,雷可客气地点点头,还友好地问了一声,这段时间很累吧?我眼睛望着别处点点头。我怕我的眼神不听话,露出火焰般的憎恶和愤怒。从他企图非礼我的那个夜晚以后,见了我他老实多了也绅士多了。他懂了,一个不爱权不爱财的美眉是不好欺负的。
雷可走后,醉意浓浓的小多瘫在被窝里死睡。我默默坐在沙发里瞅她。漂亮的鹅蛋脸已见消瘦,长长的睫毛下是一片忧伤的暗影,束成马尾的秀发疲惫地垂落床边……我的鼻子突然一阵发酸,眼里便有泪悄悄涌上来。相处日久,我们的感情愈来愈深,我愈来愈同情她怜悯她。我知道她不是个坏女人,她只是一个失败过并绝望过的女人。雷可以自己的权力医治了她的创伤,又利用了她的脆弱,把她带离了悬崖,却又推进了泥淖。我了解,骨子里小多是心高气傲的,可当初迸发的伤感和激情让她一脚迈进雷可的私生活,迈进这尴尬的境地,她只能拿虚幻的虹当路走,她只能选择麻木和忘却,把脸别转过去,不去望脚下的肮脏与泥泞。主掌丽多公司,让她重新获得了奋斗的快乐。可她拼死拼活地干,其实也是为了忘却,让自己没时间也没气力碰触和抚摸内心的伤痛……
她说她爱雷可,可口气明明透着软弱。
她说雷可爱她,可她自知那爱的浅薄。
她说珍视她和雷可的爱情,可那爱带来很少的欢笑,很多的眼泪。
我说,拉倒吧,有什么意思!宫女似的整天等着皇上召唤。凭你秦小多的脸蛋、脑瓜、才华,找个如意郎君还难么?那条美腿一抡,还不抡倒一片啊!
小多叹口气说,没办法,你是超另类、新人类,咱们有代沟。别看我花容月貌,我不像你那样疯,想爱就爱,想踹就踹。雷可是我的第一个,他对我又那样好。我觉着我就像地震时滚落到谷底的一块石头,再也回不到山顶了……
富丽大厦1201豪宅如同一只金雀笼让她昏昏欲睡,丽多公司如同高速旋转的赚钱机器让她如痴如狂,这两处都使她陷得愈来愈深,神经愈来愈麻木,愈来愈难以抽身。她已经嗅不出泥淖中的污秽味和血腥味了。
我已经郑重地想过,当我出手的时候,凯达集团将土崩瓦解。绝不能让可怜的小多成为凯达集团的殉葬品,我必须在事发之前把她捞出来!
《12》
圣诞节快到了,绚丽的灯光和漫天雪花照亮了整个城市。街上所有青年男女的表情都变得匆忙、紧张和心不在焉。电话、手机、BP机的铃声一浪接一浪响彻城市上空。无数的约会、幽会、集会、宴会将各大小饭店、大小宾馆的平安夜塞得人满为患,近乎爆棚。
北极狼来电说,晚七时咱们在白宫内部咖啡厅见面,我已定好座位。
米罗来电说,晚七点半我们在电视塔的旋转餐厅吃饭,我已定好座位。
我不知该怎么办?只好对他们各自撒一个美丽的小谎。
《13》
2000年姗姗而来。有人说这是二十一世纪的起始,有人说这是二十世纪的末尾。不管他们怎么说,我预感这一年将是我的某种生活方式的开始,我将拔剑出鞘,锋芒毕露,寒光过处,削铁如泥!
元旦一过,我把莫华约到梦非梦咖啡屋,这里是在校大学生的天下,社会闲杂人很少。女老板孟非又是我当年在校时结下的密友。安全。红塔山已经知道内情,我让她跟我一起来,躲到一个阴暗角落里,我嘱咐她要像美国特工那样密切注意莫华的动态,以防万一。
放心吧,穿着一身保安服的红塔山把皮带啪啪连紧两扣,胸部豪情万丈。她说你就放心吧,必要时候,我会把他像苍蝇一样拍在墙上!
卡门序曲。莫扎特小夜曲。门德尔松钢琴曲。咖啡的清香。幽暗的烛光。一些旁若无人、正在大声咒骂教育制度和教授的大学生。还有几对粘粘乎乎的小情人。我穿一身浅灰色西服套裙,飘垂着秀发,目光狡黠,微微含笑,把双腿交迭在一起,默默呷着咖啡,默默望着莫华那几乎连在一起的一字眉和瘦削而黝黑的脸。我读过梅里美的那本小说《卡门》,我就是卡门,现代的卡门。美丽非凡,天真可爱,内心狡猾,手段毒辣。
莫华冷峻着脸,目光注视着手中的咖啡杯说,胡小姐,您不会认为我家里没咖啡喝吧?跑这么远来只为一杯咖啡,有什么话,直说吧。
你认识叶怡吗?我突如其来,单刀直入,一双狐狸眼直直盯住他。
不仅认识。莫华放下咖啡,不慌不忙地说。
还有什么?
我们还是……好朋友,无话不谈的好朋友。莫华的声音突然低沉悲怆了。他说,我还知道,你不是她亲妹妹,却比亲妹妹还亲……
我的眼泪刷地流下来。我明白了,他就是叶怡没来得及告诉我的男友。
我想知道,我叶怡姐是怎么死的?我问。
你什么意思吧?莫华阴沉地盯住我,是心血来潮问问呢?还是想干什么?
你问这个是什么意思?我反问他。我不能轻易露出口风。我现在还拿不准。他可能是叶怡的支持者,也可能是出卖叶怡的犹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