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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十九、与毛泽东共事

1925年在中国现代史上是工人运动日趋高涨的一年。沈雁冰虽然辞去了在中共上海地方兼区执委会的职务,但他还担任着商务印书馆的党支部书记,一直置身在上海工人运动的滚滚洪流中。

2月初,日本人开设的内外棉八厂发生日本领班毒打女童工事件,引发了上海全市范围内20余家日资工厂的大罢工,并且唤起上海市各界的广泛支持。沈雁冰参加了在潭子湾举行的万人大会。罢工迫使日本资本家接受了工人的条件,取得了胜利。

5月初,中华全国总工会在广州成立,在上海设立了秘密办事处。工人运动的日益高涨,使得更多的工人加入工会。日本资本家企图先发制人,扼制工人运动的发展。日本纺织同业会宣布不承认工会,并扬言工人罢工就关闭工厂。工会则针锋相对,很策略地单让纱厂罢工,而让织布厂上工。5月16日,内外棉七厂的工人与阻止他们进厂的日本大班及其打手发生冲突,领头的工人顾正红遭枪杀。

“顾正红事件”引发了波及上海全市范围的第二次大罢工,后来称为“五卅”运动。

5月30日,工人、学生分几路汇集到南京路,举行声势浩大的示威游行。沈雁冰、孔德沚和杨之华参加了上海大学的游行队伍。当晚,陈独秀、蔡和森、李立三等人召集上海地方兼区执委会负责人开会,决定发动全市罢工、罢市、罢课,并拟定了具体部署。

5月31日上午,在南京路上进行了一场规模更加宏大,组织得更为周密的示威游行。

6月1日开始,上海各阶层的人民群众实现了声势浩大的“三罢”(罢工、罢市、罢课)。

沈雁冰从30日起就亲身参加了示威游行活动,此后,他参加了“五卅”运动期间的一系列斗争活动:作为上海大学代表,参与发起上海教职员救国同志会,并集体签名发表宣言;与杨贤江等人发表谈话宣布救国同志会的宗旨、章程;参与各学校的演讲团,演讲“五卅”事件的外交背景;为了打破当局的新闻封锁,他还与瞿秋白等人参与主持6月3日创办的《公理日报》,直至该报6月底停刊。

“五卅”运动在商务印书馆的直接影响是成立了工会组织。这一年的8月中旬,商务印书馆工会发动了要求增加工资的罢工斗争。党中央派徐梅坤在罢工委员会内组织了有沈雁冰参加的临时党团,实际领导罢工斗争。沈雁冰担任了领导罢工的执行委员会委员和与资方谈判的代表,还负责起草文件、发布消息等工作。

经过三次谈判,由于沈雁冰等代表据理力争,再加上风闻地方军阀准备派兵干涉,资方代表怕事态扩大难以收拾,终于做出让步,同意工人的要求。次日,由沈雁冰向职工大会报告了谈判经过,说明了达成协议的情况,在全体欢呼声中,由沈雁冰起草了有效期为三年的复工条件。这次罢工取得了全面胜利。

亲身经历了工人运动,成为沈雁冰政治生涯中重要的经历。它让沈雁冰在实际斗争生活中得到了锻炼,也学到了许多理论书籍中学不到的东西。同时,还对于他的文学活动产生了意料之外的影响,即,他“突破了自设的禁忌”,觉得政论文已不足以宣泄自己的情感和义愤,沈雁冰开始文学创作。在“五卅”运动期间,他一共写了八篇散文,其中就有七篇是与“五卅”有关的。它们真实地记录下当时的斗争场面和一个个鲜活的人物,抒发了沈雁冰激荡在内心的人生感悟。

与多数现代作家不同,沈雁冰步入文坛,而且成为叱咤文坛的风云人物,是以文学理论著述和批评家的身份,从这以后他才进入创作领域。而以这样的方式开始自己的文学创作,还预示了沈雁冰的创作冲动和激情,将是来自于那波澜起伏的社会生活大场景的感动,而不是沉缅在个人情感小天地里的幽思默想。

还是在这一年的3月,中国民主革命的先行者孙中山在北京逝世。国民党右派在孙中山逝世后背叛了他的三大政策,反对国共合作。年底他们公开宣布开除已经加入国民党的共产党员,沈雁冰即在其中。中共中央为了反击国民党右派,指令恽代英和沈雁冰筹组成立了国共两党合作的国民党上海特别市党部执行委员会,恽代英为主任委员兼组织部长,沈雁冰任宣传部长。12月底,上海市党员大会选举五名代表,赴广州出席国民党第二次全国代表大会,沈雁冰是代表之一。

国民党的这次全国代表大会,共产党员代表占到五分之三。中共中央的决策是团结国民党的左派和中间派,集中打击右派“西山会议派”。会议取得了预期的结果,通过“弹劾西山会议派决议案”,重申了执行孙中山三大政策、国共合作的方针。

大会闭幕后,沈雁冰收拾行装,准备返回上海时,中共广东区委书记陈延年派人通知他,中央决定让他留在广州工作,任国民党中央宣传部秘书。国民党新的中央委员会选举汪精卫为国民政府主席兼宣传部长,汪精卫认为身兼两职忙不过来,请毛泽东代理宣传部长。

广州东山庙前西街38号,毛泽东的寓所在这里,他主编的《政治周报》的通讯地址也设在这里。

东山是广州的别墅区,有不少豪华的洋式小楼,蒋介石、苏联军事专家顾问团等就住在这些洋楼里。毛泽东的寓所却是简陋的中式楼房,沈雁冰在这里又见到了毛泽东,并且第一次见到杨开慧。

杨开慧那时带着岸英、岸青两个孩子,岸青还在吃奶,杨开慧除了协助毛泽东工作,还要料理家务。沈雁冰在庙前西街38号住了两个多月,在他眼里,杨开慧十分恬静贤淑,是一个不大讲话的女性。

当时国民党中央委员会的各部,都不设副部长,部长之下就是秘书,负责部的常务工作。毛泽东正忙于筹备第六届农民运动讲习所,不能天天到部里办公,所以沈雁冰实际上代理了宣传部的主要工作。

《政治周报》过去由毛泽东编,杨开慧助理,现在交由沈雁冰编,这是国民党政治委员会的机关报。

宣传部总共只有八名工作人员,但工作似乎也并不繁重,沈雁冰在编《政治周报》之外,主要就是起草宣传大纲,处理例行的公事,倒是他的“文学家”的名声,让他在广州的两个多月内额外增添了许多工作。文学研究会广州分会请他去与分会同人聚会,政治讲习班请他去讲革命文学,何香凝提议设立的妇女运动讲习所规定他去兼几个钟点的课……沈雁冰还为广州市的中学生作了一次讲演。

其实沈雁冰并不善于讲演,他是被陈其瑗拉去的。沈雁冰以自己不会广东话为由推托不去,陈其瑗说由他作翻译,沈雁冰也就只好勉为其难了。陈其瑗在开场白中特别介绍沈雁冰不只是宣传部要员,还是一个文学家,沈雁冰于是灵机一动,把原来准备讲的宣传材料上那些说词干脆丢掉,改了一个与文学有关的话题。他讲起古希腊神话中普罗米修斯盗了天火带到人间的故事,讲起火是人类文明的起源。陈其瑗听到沈雁冰讲演的内容,一边翻译,一边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而满堂的中学生鸦雀无声,静静地在听,显然对这个希腊神话故事很感兴趣。他们也没有想到国民党中宣部的要员,会给他们讲神话故事,因而神情格外专注。

“伟大的孙中山先生,就是普罗米修斯;革命的三民主义就是火。”沈雁冰提高嗓音,用这句话结束了讲演。顿时,满场响起热烈的掌声。陈其瑗在送沈雁冰回宣传部的路上说:“以前也请过许多人给全市的中学生讲话,他们用给成人讲演的内容和方式宣讲,结果学生们听得睡着了。这次效果这样好,真是破天荒第一次。”

沈雁冰说道:“也是因为你把我介绍为文学家,我才想到了这个话题,不然怕也要蹈前车之覆呢!”

不久之后,发生了所谓共产党密谋策动中山舰武装政变的“中山舰事件”,蒋介石借机清除了国民革命军第一军中的共产党员,广东的革命形势因之突变。

那是3月19日深夜,毛泽东和沈雁冰在庙前西街38号都还没有入睡,他们在谈论广州的形势。前两天即流传着共产党策划中山舰武装政变的谣言,毛泽东预感到要出事了:“莫非再来个廖仲恺事件?”

正说着,宣传部一个工友慌慌张张跑进来说:“海军局长李之龙被捕了。”毛泽东立即吩咐他去找陈延年,随即静坐在屋里陷入默然沉思。沈雁冰见状,不敢打扰,也默默地坐在那里陪伴,杨开慧在楼上给岸青喂奶后已经入睡了。

过了很长时间,工友才跑回来,说陈延年已经去了苏联军事顾问代表团的宿舍。毛泽东立刻站起身,准备赶往苏联军事顾问代表团宿舍。沈雁冰说:“路上已经戒严,你一个人去恐怕不安全,我陪你去。”毛泽东点点头。

一路上倒没有碰到戒严的岗哨,但顾问团宿舍周围却布满士兵。毛泽东、沈雁冰刚走到大门前,就有士兵上来盘查。毛泽东坦然答道:“中央委员、宣传部长。”又一指沈雁冰说:“这是我的秘书。”士兵一听,陪着笑示意请进。

进了大门,毛泽东叫沈雁冰留在传达室,独自走进会议室。一会儿,沈雁冰听到里边传出许多人讲话的声音,最后高声争吵起来,其中就有毛泽东的声音。又过了一会儿,毛泽东满脸怒容走出来。

回到庙前西街38号坐定,毛泽东的脸色才平静下来。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沈雁冰问道。

“据陈延年讲,蒋介石不仅逮捕了李之龙,还把第一军中的共产党员统统抓起来,扬言第一军中不要共产党员。”毛泽东恨恨地说。

“那该怎么办呢?”

毛泽东说:“这几天我都在思考,我认为我们对蒋介石要硬。他虽然在日本学过一点军事,却是在上海交易所当经纪人搞投机出身,他这一次也是在投机,政治投机。我们示弱,他就得寸进尺,我们强硬,他就会缩回去。”

接着,毛泽东分析了当时广州地区的军力分布,驻防肇庆的叶挺独立团是共产党员组成的部队,第一军中士兵、下级军官与上层军官的矛盾,国民革命军其他四个军与蒋介石的面和心不和等情况,特别是第四军李济深与蒋介石还有宿怨,再加上广西军事首领李宗仁与蒋介石一直矛盾冲突不断,这些都可以为我所用,取长就短,灵活应对,摆好阵势对付蒋介石,蒋介石是无能为力的。

“陈延年先是站在我一边,”毛泽东叹了口气,说道:“可是苏联顾问团却反对,他们从纯粹的军事观点看问题,认为独立团坚持不到一星期,其他几个军只会坐山观虎斗,于是,陈延年也犹豫起来。我再三跟他们辩论,毫无结果,最后决定请示中央。”

这一夜,虽然没有听到枪声,沈雁冰躺在床上却辗转反复不能入睡。

过了两天,沈雁冰见到陈延年,问他道:“事情究竟如何结束?”陈延年告诉他,中央已经有了回电,“要我们忍让,要继续团结蒋介石准备北伐。刚才还收到上海来电,要你回去,张秋人两三天内从上海来。”

晚上,沈雁冰同毛泽东说起这件事,毛泽东感慨道:“看来汪精卫要下台了,我这代理宣传部长也不用再代理了。张秋人来宣传部工作,由他接你的手编《政治周报》,等他到任你再回上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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