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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好人和坏人

世界上没有绝对的好人与坏人。好人和坏人是比较出来的,有了好人,我们就说某人不好。同样,有了坏人,我们又说某人好。好人的头衔是别人送给他们的,更多的时候是由坏人来赠送。大家常常用好人不吃亏,来安慰那些明显是吃了亏的人。别人已经吃了亏,送一句现成的好话给他,事情也就两清。有个小男孩问自己母亲,什么样的人才是好人,母亲说,没有长肚脐眼的,就是好人。从此,小男孩一直留心没有肚脐眼的人。母亲带他去女浴室洗澡,他眼睛直直地盯着别人的肚子看,别人就说这孩子长大一定好色,弄不好还有窥阴癖。长大以后,他在男浴室里洗澡,明知道母亲小时候是骗他的,可是忍不住还是要看别人有没有肚脐眼。有一次,他看见一个人的肚子上,赫然竟有两个肚脐眼。他惊奇的目光让被盯着的人感到很不高兴,那人就说,怎么啦,有什么好看的。他结结巴巴地说,人家说好人没有肚脐眼,你怎么一个人就有了两个。那位仁兄是从劳改农场里放出来的,肚子上曾被人用三角刮刀捅过一下,被他这么一问,气不打一处出,朝他面门湿乎乎带着肥皂水就是一拳,将他打翻在地。

好人不吃亏是一句没道理的话。首先好人并不在乎自己有没有吃亏,说好人不吃亏,通常是那种占了便宜的人讲的漂亮话。好人按照自己的处事原则处事,他觉得自己谦让一些,吃亏一些,这样对,这样自己觉得心安理得。不吃亏就是占便宜,然而好人并不想占便宜。说好人不吃亏,其实就是一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以做小买卖的心情,谈论为人民服务。其次,有人习惯于得了便宜卖乖,得了便宜,并不见好就收,还要说别人不吃亏,这样的人就算不是坏人,也肯定不能算好人。自己已经占了便宜,占就占了,嘴还不肯老实,惠而不费地替别人算账,这一算,结果仿佛是别人占了便宜。

事实上,好人总是吃亏的。只能说好人不在乎吃亏,说好人天生气量大,说好人生来就缺心眼,这种观点是不对的。好人不至于傻到连自己明显是吃了亏都不知道。好人在数学方面起码不会有什么问题。在火车上,把自己的座位让给老人或孕妇坐,好人未必就觉得站着舒服,而且假定一口气真站上十个八个小时,反而更有利于身体健康。同样,看见有人丢了钱包,好人用自己的钱替人买票,又明知道这种钱是不会还的,未必就觉得一点也不心疼,更不会想我今天不吃亏,是大大赚了一大笔。好人首先是正常的人,他只是有自己的行为准则,觉得自己应该怎么样,不应该怎么样。千万别把好人想象得和呆子一个模样,说好人没有肚脐眼,这句话的潜台词,也就是这意思。好人做好事,只是一种生活态度,有的人愿意做,正如有的人不愿意做。好人好事不一定非要表扬,可是千万不要瞎夸奖。

与好人总是吃亏相对,坏人总是占便宜。孔融让梨,不是他不知道哪个梨子好,也不是说孔融让了梨,就能躲得了什么噩运和灾难。让不让梨,孔融先生最后一样被杀。不能说好人吃亏是占便宜,也不能说坏人占便宜也是吃亏,不能运用阿Q似的推理判断,话得说清楚,一是一,二是二,吃亏就是吃亏,占便宜就是占便宜,混淆两者的界限是不对的。这时候讲辩证法,是有意颠倒是非,仿佛为伪劣产品推销作媒子,是继续欺负好人,继续保护坏人。就好像好人愿意吃些亏一样,坏人喜欢占便宜,也只能让他占。在好人和坏人面前,放两个梨子,一大一小,坏人很自然会拣大的拿,拿到了大的,心安理得,他可以觉得这就是竞争,是优胜劣汰。好人也会想到拿大的,也知道大的甜,可就是出手慢一些,而且真拿到了,会觉得不好意思,因为这有违于好人的处事原则,得了便宜,他没办法心安理得。

坏人不得好死,只是吓唬人的鬼话,在战场上,好人与坏人一起置身于枪林弹雨,先送命的往往是好人。好人不好意思缩头缩脑,好人的反应常常要比坏人差。好人见义勇为,很可能丢了自己的性命。在单位里,无论是分房子还是评职称,总是能打能闹的坏人占上风。做领导的,常常让好人吃亏,让坏人占便宜,因为如果不这样,颠倒过来,单位里就不会太平。我们总说一碗水要端平,不应该欺负老实的好人,其实之所以这么呼吁,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一碗水从来就没有端平过。人难免欺软怕硬,马善好骑,人善好欺,所谓软,也就是好人,容易说话的老好人易于对付,所谓硬,当然是坏家伙,这种人,惹不起只好躲。

我扯了半天,目的不是让大家不做好人,都去做坏人,也不是想证明好人如何做不得。就像一开始就说的那样,好人坏人并不绝对,好人有时候也会有坏人的念头,坏人有时候也会羡慕好人。好人与坏人可以转换,关键是看他们的行动,实践是检验真理的标准。我的意思是,有些道理不妨先说说清楚。做好人做坏人,悉听尊便,古话说,不以成败论英雄,这里借用一下,就是不以吃亏占便宜的结局,评论人的好坏。让人为了不吃亏去做好人,这从情理上说不通,而且最重要的一点,人来到世界,并不是为了占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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