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格斯感觉自己的脑袋里好像被放进了个滚烫的铁球,正无规则地撞击燃烧着他大脑内的每一根神经,他的耳朵还在嗡嗡作响,眼下他急需为自己降温。他试图抽回在熊猫前爪袖套里的手臂,这样就能从衣服内衬里拉开拉链,他从熊猫外套中成功钻出上半身,然后大口呼吸着对他而言极为珍贵的室内空气,他金色的头发被汗水粘在额头上,直到耳鸣慢慢退散,他才发现剧院里安静得出奇。他坐起身,看到和自己一起假扮熊猫的搭档就倒在不远处。
“泡泡?”明格斯用脚踢了踢包裹在熊猫伪装下的人。
对方仍是躺着,一动不动。明格斯扯开劣质的人工皮草,外套下躺着的少年闭着眼睛,微微张着嘴,一副睡着的样子。
“喂!”明格斯拍了拍少年和自己一样稚气的脸颊,“醒醒!”
名为泡泡的少年被灰尘呛到,忍不住咳嗽起来,他的眼睛随着他的嘴一同张开。
“咳咳咳……靠……咳咳咳……”
看到同伴醒来,明格斯松了一口气。泡泡撑起身体,用手擦了擦嘴边咳出的唾沫,“发生什么了?”他眯着眼睛环顾已成废墟的剧院,“这里糟糕的就像我们家的后院”
“不知道,只记得我们还在演出中,突然就……”明格斯捋了捋自己散乱的金发。
“那两个辣妹呢?”泡泡显然更关心女演员的安危。
明格斯无视了泡泡的问题,他的白色T恤此时早已被汗水浸透,口腔里因为吸入浑浊的空气而有一股木屑混合着灰尘的干涩味。好在剧场墙壁上那个被撞开的洞里适时地吹进户外还不算太过温热的晨风,同时带来的还有一丝陌生又甘甜的清香。
明格斯吸了吸鼻子。此时已是早晨六点,墙缝中透过的阳光把整个剧院打得影影绰绰,那些光斑不仅在倒塌的砖墙间忽隐忽现,还时不时落在明格斯捡起的那朵白花上。
“这是……鲜花?”
泡泡一下捂住鼻子,却说:“什么味儿那么臭?”
明格斯把白色花蕊握在手心,他也闻到了一股突然打散花香的恶臭。
“那是……我的花。”两人背后传来一个稚气的女声,明格斯和泡泡同时回头。
少女小惠跪坐在剧院的地板上,她向明格斯伸出了求助的手。明格斯也慢慢走向小惠,他的皮靴踩着碎石块和玻璃渣,发出瓷实的摩擦声。
“大家好像突然都晕倒了……我不知道……求你别伤害我。”小惠明显有些害怕。
“我不会伤害你。”明格斯放慢了自己的脚步,剧院的地板上到处都是血浆和人体的残肢。
“她是谁?”泡泡起身,一根手指正在自己的鼻孔里使劲儿掏着。
明格斯朝背后举起左手,示意泡泡先别靠近自己和少女。
“你能帮帮我吗?”小惠对面前警觉的少年眨着明亮的眼眸。
“当然,你多大了?”
“十一岁。”小惠说。
“还是萝莉!”挖鼻屎的泡泡说。
“我也是出生在战后,当然从来没见过什么熊猫,鲜花这种东西也是今天第一次得见。”明格斯面对着小惠,眼神却游离在血腥的周围。
“你在说什么呀?”少女歪着头问。
“我听别人说,从前男人在追求女人的时候都会将鲜花作为礼物送给心仪的对象。”少年挠了挠头,“在爱情的攻势中,鲜花就好比敲开城门的攻城锤……”明格斯张开握着鲜花的手掌。
“而现在……”明格斯的另一只手松开了黑色格洛克手枪上的保险。
“鲜花就是我的探测仪!”
就在他对准少女抬起枪的同时,小惠的身体突然像一条吞食了牛的蛇,从内部扭曲膨胀起来。明格斯没有犹豫,他射出的子弹一下就打爆了少女的脑袋。
小惠的脑浆混合着鲜血溅了一地。
“****!你在干吗?”眼看着明格斯轰掉了一个少女的脸,泡泡难掩自己的困惑,“天哪!你为什么把她……”而那股从少女体内溢出的更加浓烈的腐臭立马堵住了泡泡刚提到嗓子眼的话。
“我在十米外就能闻到这家伙身上的臭味。”明格斯吐了口唾沫,他没有放松手里紧握的枪,面前已经没有头颅的少女尸体并没有倒下,而是从被打断的脖颈处传来一阵“咯咯咯咯”的关节声。
明格斯透过少女从体内被撑起的皮肤能隐约看到似乎有个活物正在试图从这具残破的躯体里挣脱出来。扑鼻而来的腥腐味混合着一股塑胶燃烧后的气味几乎让泡泡呕吐起来,他不小心翻涌上来的一小点胃液已经触碰到了自己的舌尖。
直到此时,明格斯方才感到一股寒流从自己的脚底涌起,贴着满是冷汗的后背上升直至已经发麻的头皮。
“这他妈是什么鬼东西?”泡泡捂着嘴,眼看着少女的身体从内部被撕成两半。
在一片血肉模糊中半蹲着一个淡灰色的人形,挣脱了肉体的束缚后,人形缓慢地站直了身体,那张已经没有了五官的脸与骷髅无异,目测将近三米的身上穿着被烧焦的宇航服,人形的双臂几乎垂到膝盖,巨大而干枯的手掌比正常人的头颅还要大出很多。
这个怪物正是归来的宇航员科马洛夫。
明格斯和泡泡同时掏出自己的手枪,少年们喷射出的子弹在几秒钟内全部倾泻在已经形同枯槁的科马洛夫身上,但最终的效果就像是扔进大海里的石子,中弹的宇航员张开了它棱角过于分明的下颚骨,口腔在发出一声闷响后冒出一股灰色气体,空洞的眼眶里虽然没有眼球却好像正在瞪着两个攻击他的少年。
“跑啊!”泡泡和还穿着熊猫伪装的明格斯朝剧院后台的紧急出口跑去。
“我们怎么会老碰到这种倒霉事情!”自从和明格斯一起从居住的城市出发后,泡泡不下十次向好友抱怨这个愚蠢的概率学问题。
原本,他们只是想跟着假冒成动物园的歌舞团一路向北走,前往那个向他们发出劫狱悬赏的账号所在地。可这才出发了三天,连目的地的十分之一路程都没有走完,却在莫名其妙的时间被莫名其妙的生物袭击,若不是明格斯和泡泡曾接受过退役军人的战斗培训,一定早就和其他无辜观众一样成为血肉模糊的尸体。
可能是因为长期失重的原因,科马洛夫的步伐相当沉重,他甚至在奔跑时都没有摆动手臂。即便如此,他仍旧足够能追上两个同样跑不快的少年。
宇航员的脚步声越来越沉却也越来越近,明格斯重新将子弹上膛。
“给我一个变化球!现在!”
“收到!”泡泡拆下挂在帆布腰带上的手雷,拉开引信,转身朝骷髅宇航员扔出去。
手雷晃晃悠悠落在距离三人二十米开外的位置,随即爆炸。剧院的屋顶在爆炸声中开始坍塌。
“你瞎啦?往哪扔呐?”明格斯的抱怨回荡在扬起烟雾的剧场里,他唯一能看清的就是科马洛夫那张不断靠近自己且愈发狰狞的脸。“该死的,泡泡,你真的是上天对我的惩罚吗?”
不知是否是好友的话刺激到了自己,奔跑中的泡泡突然刹住脚步,捏着另一颗手雷的右手不自觉地背在身后,他抬起左腿,以右腿为支撑点,左手手腕为牵引,做出一个标准的棒球投球的动作。就在向前踏出左脚的同时,泡泡张开的右臂向前挥出,在手雷即将出手的瞬间,他全身的力量随着惯性一起传递到捏着手雷的指尖,他所有的力量和意念都集中在投出的手雷上。
这是一个前所未有的高速变化球,曾经职棒联盟里那些无数伟大的投手都没投出过这样的球,明格斯举着手里的枪,他感觉泡泡这一投起码有150公里/秒,手雷在宇航员挥出的手掌前划出一道S形的飞行轨迹,它躲过了阻拦,眼看距离科马洛夫那千疮百孔的躯体只剩不足一米的空间。
“Goodnight,baby。”明格斯自语道,同时对准宇航员和手雷就是一阵扫射。
科马洛夫在手雷的爆炸声中跪倒在地上,明格斯感觉自己就像站在一块薄脆的馅饼壳上,表面已经千疮百孔,底下还在翻江倒海。爆炸声慢慢退散,他朝一边坐在地上的泡泡竖起大拇指。
“干得漂亮。”
“我真想看看那个该死的家伙到底长什么样?”泡泡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
“那个家伙……”明格斯站在原地有些出神,他下意识重复了泡泡的话。
科马洛夫的胸口被炸开一个直径三十厘米左右的洞,伤口处没有任何血迹,用神话中的词来形容的话,他可算得上是真正的身如玄铁。
“太臭了,”泡泡结束了对科马洛夫尸体的研究,“我去找找看能不能搜刮一两个钱包,然后我们就离开。”
宇航员的尸体却突然张开了干枯的手掌,它拉住泡泡已经迈出的腿。
“明格斯!”泡泡来不及向同伴求救,他拔出腰间的短刀朝死抓着自己的科马洛夫砍下,刀刃和尸体相击,擦出闪烁的火花。宇航员根本无视攻击,张开嘴就咬在泡泡的腰间。
“啊!”明格斯大喊着拔出自己的刀,冲到那个正在啃食泡泡的怪物面前,科马洛夫依靠本能感觉到明格斯的动作,他把还在手里挣扎的泡泡抛至半空中。明格斯被分散了注意力,瞬间,科马洛夫的手掌就朝他拍来,少年架起武士刀防御,对方的攻击却轻易就将刀身震断,他自己也被对方压到性的的力量推翻,在地上翻滚出好几米远。
“我会被杀的……”被击倒的明格斯脑中不断闪现着剧场内的状况:已经打光的弹匣,断裂的武士刀,地上数不清的尸体残肢,以及刚刚落地时被钢筋贯穿腹部的泡泡。
“虽然很不情愿,但也只有用那招了。”
少年整个脱下熊猫外套,露出系在腰后的氧气瓶,他抽出氧气导管并将其连接在一把锈迹斑斑的手枪枪托上,随即拧开氧气瓶的阀门。
宇航员颤抖着残破的身体,尽全力朝着少年冲刺。
“再等一等!”明格斯咬着牙,他甚至已经能看到宇航员面部颧骨上的裂缝。
正在氧气瓶仪表上的旋转的指针突然停止。
“去死吧!”明格斯扣动扳机,手枪里的铁棒和铝棒在加压氧气的催化下瞬间点燃,从枪管里喷射出的超高温火焰开始在科马洛夫金属般的身体上燃烧起来。
“咭啊!”科马洛夫在炙烤下发出了最后的嚎叫,他的四肢最先融化成黑色的液体,那颗只剩一半的脑袋和被烧焦的躯体还在火焰中抽动着。
明格斯没有去判定宇航员的生死,也来不及收拾枪口还留着火苗的武器,他只是关掉了氧气瓶的阀门,然后抬起重伤的泡泡,向着身后的安全通道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