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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惠洪

惠洪,名觉范,新昌(今江西宜丰县)人。《宋诗钞》作俗姓喻,并以《五灯会元》作姓彭为非。《四库总目提要》作俗姓彭,并举与彭渊材为叔侄为证。按,惠洪的《寄彭景醇奉议》有云:“我庵湘山麓,君家湘江尾。……岁时无营为,祭奠修家礼。”似也可为姓彭之证。

大观中,他游丞相张商英之门,商英得罪,他亦因累发配崖州。后赦还,居高安大愚山。建炎二年(1128)卒。

他的诗,以古风最为雄健挺拔,如这里选的《题李愬画像》。《宋诗钞》称为“宋僧之冠”。贺裳《载酒园诗话》云:“僧诗之妙,无如洪觉范者,此故一名家,不当以僧论也。”尤当。作为诗人,他是北宋很有才气的一个。

汪履道家观所蓄烟雨芦雁图①

西湖漠漠生烟雨,浦浦圆沙凫雁聚②。

今日高堂素壁间③,忽见西湖最西浦。

翩翻两雁方欲下④,数只飘然掠波去。

独馀一只方稳眠,有梦不成亦惊顾。

萧梢碧芦秋叶赤⑤,青沙白石纷无数。

我本江湖不系舟,尔辈况亦江湖侣。

令人便欲寻睿郎⑥,呼船深入龙山坞⑦。

【注释】

① 汪履道,不详。② 浦浦圆沙,处处沙滩。凫(fú)雁,这里泛指雁。③ 高堂,对他人厅堂的饰称。④ 翩翻,飞翔貌。⑤ 萧梢,摇动貌。⑥ 睿(ruì)郎,即廓然,亦是僧人。⑦ 龙山坞,在浙江萧山西兴镇。作者《福严寺梦访廓然于龙山路中见之》云:“梦随柔橹到西兴,舣舟步入龙山坞。萧萧松下逢睿郎,问讯远来亦良苦。”可证。

【说明】

画中群雁的形状已经看不见了,诗中的群雁不但有形状,而且有动作。写得最有神采的还是这只正在酣睡的独雁,因为受到惊动,连梦也做不成了,就此掉转头来惊视着。雁本是江湖旅客,借此又感慨自己的漂泊。

题李愬画像①

淮阴北面师广武②,其气岂止吞项羽③。

君得李祐不肯诛④,便知元济在掌股⑤。

羊公德化行悍夫,卧鼓不战良骄吴⑥。

公方沉鸷诸将底⑦,又笑元济无头颅。

雪中行师等儿戏⑧,夜取蔡州藏袖里。

远人信宿犹未知⑨,大类西平击朱泚⑩。

锦袍玉带仍父风,拄颐长剑大梁公。

君看鞬櫜见丞相,此意与天相始终。

【注释】

① 李愬,唐代名将,其妻为德宗之女唐安公主的女儿。宪宗元和十二年(817),他以邓州节度使于雪夜袭蔡州(今河南汝县),生擒淮西节度使叛将吴元济。② 淮阴句,秦末,广武君李左车曾向陈馀献策,欲以奇兵从间道绝汉军辎重,陈馀不听,后来兵败被杀,李左车亦被擒,韩信亲解其缚,师事李左车,李乃向信详陈攻取燕齐诸城之策。事见《史记·淮阴侯列传》。淮阴,韩信为淮阴人,后曾封淮阴侯。北面,古以坐北朝南为尊位,拜师时则弟子立南面北向师长行礼,故称拜师为“北面”。

③ 其气句,韩信佐刘邦灭项羽后,封楚王,汉六年(前201),有人上书告发他谋反。这句当指此事。但作者的原意只是说韩信善用降将,创建功业。

④ 君,指李愬。李祐,本吴元济的低级军官,后为李愬所擒,推诚厚遇,寝食相共,往往密语通宵,尽得吴元济虚实,故得顺利攻破蔡州。后官至节度使。⑤ 在掌股,在掌握之中。⑥ 羊公两句,羊祜,字叔子,西晋名将。以荆州都督攻吴时,外表上与吴人开诚示信,不为偷袭之计,吴人因而悦服,亦称为“羊公”而不名。死后追赠太傅。悍夫,强横的敌兵,指吴军。卧鼓,息鼓,指用兵以诚信。良,实。骄吴,使吴国有虚骄之心。⑦ 公方句,李愬厚待李祐,却引起部下的纷纷责难,因为李祐未被擒时,和官军交战甚烈,所以有的还说李祐是来做吴元济的内应,李愬不得已只好将李祐械送京师,一面上表请朝廷宽释。

后经宪宗特恕,遣祐赐愬,愬得之大喜。沉鸷,《旧唐书·李愬传》说他“沉勇长算”。底,何,为什么。意谓李愬胸有成竹而诸将却私下疑议。⑧ 雪中句,事在阴历十月十日。是日雨雪,李愬出其不意,于夜间神速挺进,至黎明雪止,李愬已到达吴元济外宅。⑨ 远人,这里指远方的不服朝廷教化的人。信宿,原指连宿两夜。这里泛指隔夜。李愬到吴元济外宅时,部下告吴官军已到来,吴正在睡觉,笑着说:“俘囚为盗耳,晓当尽戮之。”又告他城已陷,他却说:“此必洄曲子弟(他的精兵)就吾求寒衣也。”⑩ 大类句,朱泚原为唐太尉,后在长安叛唐称帝。兴元元年(784)五月,唐将李晟率军进迫长安,朱泚出逃,亦在夜间。李晟即李愬之父,后封平西王。

拄颐长剑,以长剑拄面颊,形容凝思的神态。大梁公,李愬与其弟李德先后俱封凉国公。按,杜牧《题永崇西平王宅太尉愬院六韵》中有云:“家呼小太尉,国号大梁公。”则唐人亦作“大梁公”,未必是“凉”的误文。又,唐教坊曲《凉州令》,亦有写作《梁州令》的。白居易《同李十一醉忆元九》:“忽忆故人天际去,计程今日到梁州。”作梁州是对的。但绍兴本、汪立名本、《全唐诗》等皆作“凉州”。亦见凉、梁二字因同音而交错用之。

鞬櫜(gāo),鞬为盛弓之器,櫜为盛箭之器。丞相,淮西之役,裴度以宰相身份亲往督战。据《旧唐书·李愬传》: 吴元济就擒第二天,李愬在鞠场具鞬櫜候裴度于马首,度将避之,愬曰:“此方不识上下等威之分久矣,请公因以示之。”度乃以宰相礼受愬迎谒,众皆耸观。自锦袍句至这句,皆是写画像中的形象。 此意,指将相之间的相互尊重、发扬军威。与天相始终,意即万古长存。

【说明】

李氏一门,父子兄弟皆为名将。淮西之役,李愬确有大功,最重要的,就在于善用策略,在招降纳叛上能以诚相见,攻心为上,故能出其不意,制强敌以死命。诗里虽只举李祐,实际还可包括其他降将丁士良、吴秀琳、李忠义等。他们在这一战役中都有突出的表现。又如在处理部下因不杀李祐而有责难事件上,亦是磊落而谨慎,能将下级情绪、自己苦心和朝廷威信面面顾到。他之所以保全李祐,动机只在更有效地平叛制乱,及早结束战事。昨天的敌人果真肯反击今天的敌人,为什么不能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呢?

陈衍《宋诗精华录》卷四评云:“抵段文昌一篇碑文,不啻过之。”亦是。九原可作,李愬读后当亦视为知己。但并非说“韩碑”应仆(参见本书江端友《韩碑》)。

刘禹锡《平蔡州三首》之二云:“汝南晨鸡喔喔鸣,城头鼓角音和平。路傍老人忆旧事,相与感激皆涕零。老人收泣前致辞,官军入城人不知。忽惊元和十二载,重见天宝承平时。”

《全唐诗》外编录有李愬《梅花吟》云:“平淮策骑过东来,适遇梅花灼烁开。耐岁耐寒存苦节,故于冷境发枯荄。”因惠洪诗而连带附之。

次韵方夏日五首。时渠在禹溪,

余乃居福严(选一)①

山县萧条早放衙②,莲塘无主自开花③。

三叉路口炊烟起,白瓦青旗一两家④。

【注释】

① 次韵,和别人的诗并依原诗用韵的次序叫次韵。方,下面当有脱字。渠,他。禹溪,在湖南。福严,寺名,在衡山。② 放衙,免去属吏早晚两衙的参见。白居易《北亭招客》:“太守知慵放晚衙。”③ 莲塘,点夏日。④ 白瓦句,作者另有《初夏四首》,第二首云:“前村父老胥欢甚,笑指桥边露酒旗。”杨万里《晨炊横塘桥酒家小窗》云:“饥望炊烟眼欲穿,可人最是一青帘。”都是写的酒兴。

【说明】

作者这时住在山中的寺院里。有的选本,却把题目简成《夏日》,这就使人误以为诗中的主体是作者自己,其实是想象对方在禹溪过的那种闲散生活。惠洪是僧人,自己亦与“早放衙”无涉。诗的第二首有云:“那料南来遭白眼,强颜腰作偃松低。”似对方是一个不得意的属吏。末两句,说的是对方,却含有自己的酒兴在里面。

这次重版检订,觉得诗中景物,不一定是想象之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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