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白子潇用一纸婚约将白子漪赎了回来,应容水碧的要求,婚礼就定在两年以后。
白子潇赶到监牢的时候,白子漪正在牢房里坦荡荡地坐着,见他来了,便扯了扯唇角,玉容漾起涟涟笑意。
“看样子,很快我就能以公主家人的身份住进魔君殿里了。”白子漪冲着白子潇兴奋道。
“你知道了?”白子潇有些意外。
“当然,我被魔君抓了起来,容水碧那么卑鄙,怎么会不利用好这个机会呢。”白子潇将她手中的镣铐打开后,白子漪一得了自由,便像孩子一般,欢天喜地般的蹦了起来:“哥哥,我好开心,我住进了魔君殿,从此就再也没有人敢嘲笑我了吧。”白子漪牵着白子潇蹦蹦跳跳地走出了牢里,顺手施展法术将狱卒一个个撂倒,招招歹毒阴狠,却又偏偏不致命。
面对白子漪的欢欣,白子潇沉默了。
即使他也很认同白子漪说容水碧卑鄙的话,但也无可奈何。于他而言,那个人已经不在了,所以娶谁也都无所谓。白家这一代四人之中,有三个是儿子,只有这么一个妹妹,从小受尽折磨,连父上都觉得她只是一个错误,这么多年以来,她一会儿清醒一会儿糊涂,一会儿正常一会儿发疯,反反复复喜怒无常。
白家已经没有人再管她,他总不能也对她不管不顾。
刚一出监牢的大门,二人便看见了在门外候着的容水碧。
白子漪一脸嘲讽地看着容水碧,没有说话。
“子潇,入冬了,我为你做了件狐裘披风,穿上吧。”容水碧款款上前,拿着披风绕到白子潇的身后,刚准备亲自为他穿上,可白子潇却突然间将披风扯了过去,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看着地上的披风,白子潇神色悲戚,伤情不已,旋即扬长而去。
白子漪看着容水碧脸色难看的样子,开始哈哈大笑了起来。
“你可别忘了,是我救了你。”容水碧冷声。
“不,是我哥救了我。”
白子漪笑完后,一转头,竟是从眼底流出泪来:“容水碧,你我本无恩怨,但你记住,今日的我,便是明日的你。”
看着白子漪那双空洞的眼,容水碧莫名地有些发怵。
她容水碧会变成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吗?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一步一步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甚至为了一己私欲伤人性命……”白子漪的声音很空灵,字字凄绝,听起来分外悲切:“可是,我已经回不了头……你收手吧,容水碧。”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苏夜棠她没有死,对不对?”白子漪看着她,凄楚一笑:“任何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都是从杀第一个人开始的,我知道,你是想折磨她,然后再杀了她。”
“白家从来都没有人管我,只有哥哥管我,我又怎么会杀掉他最爱的女人呢?我只不过是想用这种方式告诉她,像她那般总是逃避现实,总是期望别人的相救,终究是走不到尽头的,只有自己变强了,才是整个魔界生存的法则……可是,她却被你带走了。”
容水碧顿时露出了惊恐的神色。
“你不必害怕,这终究是你们之间的事情,我不会告诉哥哥的,我甚至可以坐享其成。你们的事,自然有你们的造化,我不会多管闲事的。只是……哥哥每天都用追踪咒寻找着她,天长时久,你的结界总有一天会被他破掉,你最好还是将她放了或者杀了,也许,她真的不适合哥哥,杀了她,总好过他每天这么绝望地等着那一点希望。”
白子漪脸上挂着泪,绝望地看着远方。
魔界终于迎来了真正的冬天,也迎来了第一场雪,厚重的雪在魔界之中霍然飘着,洋洋洒洒,很快便铺了一层。天地一片浑然苍茫,魔界为期四年的冬天便这样拉开了帷幕。
“你看,下雪了。”
容水碧也向远处望去,忽然之间,她也很想同白子漪那样大哭一场。
可她,绝不能输。
——九重天阙,玄域鸣歌——
自从上次容水碧离开以后,便越发变本加厉了。除了打扫这禁宫之外,她还会在夜幕降临的时候,让我清扫整个魔君阙,倘若我有一丝一毫地偷懒,周身的红色结界便会光芒大盛,令我头疼欲裂,痛苦不堪。
一天之中最大的乐趣,就是披着那件狐裘披风,在玄域镜面前说会话。我始终觉得玄域镜是这个禁宫里,唯一有生命的东西。
所以天一黑,我就会提着扫帚,从最北侧的禁宫门口一路向东扫去,扫上整整一夜,等到晨光微曦之时,差不多就扫到了最东侧的宫门口,那时,才方可从东宫再一点点走回禁宫休息一个上午,之后,下午便要完成这禁宫之内的清扫。
那天,我扫到魔君殿门口的时候,看到了一张遗落在地上的婚帖,上面写着两人将各自带兵为魔界的江山建功立业,两年之后,功成名就,便会成婚。
魔界入了冬,我的身子有些受不住夜里的寒,很快便在禁宫之中,一病不起。
容水碧大概是通过结界知道了我大病,所以特意赶来了禁宫,看我的笑话。
“真是没用。”容水碧一脸的快意。
我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躺在床上不住地咳。
大概是将她咳的烦了,她一抬手在我的身上施了法术,我立刻便觉得浑身轻松,神清意朗。
“为什么。”良久,我轻声问道。
她突然恨恨道:“为什么?你问我为什么?”她的眼中又爆发出了一阵阵恨意,比以往每一次都甚,可片刻之后,她像是在极力隐忍着什么,摆出一副无比得意的姿态来。
显然,她误会了我的话,我是想说为什么要救我,她却听成了为什么要这么折磨我。
大概恨一个人也是有惯性的,哪怕恨到最后忘记自己为什么会恨的时候,也依旧固执着。
“折磨你也折磨够了,你也威胁不到我什么了,如今,我也打算将你放了。”
仿佛以为自己听错了,我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却是喜怒难辨,可她的眼神里有着从未有过的深邃。
她走出门,我跟了出去。
走至玄域镜面前时,她忽然指着它疑惑道:“传闻它可是大凶之器,这么久以来,这里真的没有发生什么奇怪的事情吗?”
“没有。”我如实回答。
“那……可能就是讹传而已吧。”说罢,容水碧开始在玄域镜前施展法力。
这次我看懂了,她将玄域镜的结界打开了。
“苏夜棠,你知道,你的父君是怎么死的吗?”解开结界之后,她突然用无比阴毒的口气对我说。
“你知道,白子潇为什么会救你并且好心收留于你吗?”
“因为,怪只怪你的父君挡了我容家的路,是他自己找死的。当年爷爷劝他下凡尘历劫也只是为了他日后归来可以效忠容家,却没想到,他竟然夺了原本我父君志在必得的魔君之位,父君因此大病了一场,五年才得以好转……”
怪不得,她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就一直很恨我。
接下来的事情,不用她说我也懂了。他们在与冥界大战的那一次对父君下了毒,却对外谎称父君是被冥界之人所伤,接下来,他的父君便名正言顺地当上了魔界的新魔君。
“那你猜,白子潇知不知道这件事?”容水碧朱唇轻启,笑意轻盈。可我却觉得她此刻形同魔鬼。
“不可能的……他怎么可能骗我!不可能的!你骗我!”我冲着她大吼,仿佛这样就能冲淡我心中的惊恐。
第一次见面,白子潇便告诉我,父君为魔界牺牲,后来,他又说父君犯了罪过,我成了众矢之的……
之后,他收留了我,对我一直都很好很好,甚至好到让我彻底爱上他。
难道,这样的好,只是因为同情和愧疚吗?
难道,他这么快就跟容水碧在一起了,还不能证明吗?
我的神志开始恍惚了起来,旋即仰天哈哈大笑。
原来,我的痴心,我的等待,我的退让,我的牺牲,到头来只是一场空!
突然间,滔天的恨意如洪水般向我涌来!
“容水碧我杀了你,我要替我父君报仇!”说着,我开始不要命地向她的方向扑了过去。
她眼中划过一丝惊惧,旋即反手一推,我便狠狠向后倒了过去。
没有了结界的阻拦,我一下子便跌入了玄域镜中。
——回忆录剧终线——
白子潇一个人在木屋的屋顶,抱着一坛他们曾经一起酿过的酒,止不住地往口里灌。
这酒,她还没尝过吧?
雪花扑簌簌的落着,远处是一座座冷峻的雪岭,处处都是琼花玉树。可此刻,天与地在他的眼中,都是一片苍白。
突然间,他就想到了她曾经说过的,她说她天生畏寒,可却很喜欢看雪,还叫他以后在魔界下了雪的时候缝一件狐皮的披风给她,当时他宠溺地笑着,欣然应允,可才过了没几天就做好了一件狐裘披风送与她。
白子潇驱动追踪咒,那绿色的咒原本会飞出一会儿再消失不见,现在却突然之间,啪地一下断掉了。
白子潇悲戚地拿过酒坛,一坛又一坛的灌着。
“如今,魔界终于到冬天了,可是,你为什么还不回来?”白子潇独自呢喃着,可没人会回答他这个问题。
终究他这一生,也只剩下这寡白天地,如斯千秋,寂寞如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