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枕》曾被鲁迅先生选入《中国新文学大系·小说二集》。作品中,走不出深闺的大小姐冒着酷暑炎热,赶绣出一对精美的靠垫,希冀老爷将它送到白总长那里,能作为和白总长的少爷攀亲之物。大小姐为制作这对靠垫,"只那凤凰尾巴就用了四十多样线","那鸟冠子曾拆了又绣,足足三次"。由于劳累过度,完工后小姐"还害了十多天眼病"。而这对曾让大小姐耗费半年绣工、并为之作过"从来未经历过的娇羞傲气的梦"的靠垫,被送到白总长公馆后,当晚便被喝酒打牌的客人吐脏了一大片,踩上了泥脚印,到头来被佣人检了去,剪去污损部分,做了枕顶片了。两年后,它又辗转出现在大小姐面前。大小姐"红鸾照命"的美梦幻灭了,面对眼前的残酷现实,平日感情深藏不露的她,也再难以掩饰内心深处的哀伤和失落。
比起《绣枕》中的大小姐,《茶会以后》中的阿英、阿珠姐妹,似乎要幸运得多,她们已开始迈出了闺门。但在男女社交公开、自由恋爱的时代新风气面前,她们却举步维艰,难以适从。她们一方面向往新的生活,对"文明男女"的新式生活方式暗存羡慕之心;一方面又习惯于传统礼教对自身欲求的压抑,而产生"种种不成形的顾虑和惧怕"。因而,在新旧交替之际,想到自己的现在和将来,她们只能感受着空虚和冷落。她们的命运,恰如作品中那些残败的海棠花:"只过了一天,这些花朵便已褪红零粉,蕊也不复鲜黄,叶也不复碧绿了。黯淡的灯光下,淡红的都是惨白,嫣红的就成灰红。情景很是落漠。"
《吃茶》中正当芳菲时候的女主人公芳影,也被时代的春风吹醒,有幸进入了有限的交际圈。她结识了淑贞的哥哥--从国外归来的留学生王斌。王斌的洋式礼节,竟使她产生错觉和幻想,"同游公园以后,芳影整天都觉得心口满满的,行也不安,坐也不宁",内心期盼着爱情的降临。不料一周后,她接到了王斌与另一女子结婚典礼的请帖,"这请帖好似一大缸冷水,直从她头上倾泼下来。"沉重的心灵打击,使芳影心中有说不出的懊丧和难受。等待她的,仍将是"幽闺自怜"和梦醒后却无路可走的惆怅。
凌叔华在上述作品中,以细腻的笔触,写出了这些属于闺房深院中的婉顺女性内心深处的渴求和向往、失落和悲哀,揭示了她们不能和难于把握自身命运的境况。在平静的叙写中,凌叔华为他笔下这些难以打破与外面世界的隔膜、被时代抛弃和冷落的女性发出了悲悯和叹息。
二
进入婚姻城堡的不同类型的太太、主妇,是凌叔华小说的又一描写对象。如果说,在凌叔华笔下,深闺小姐的婉顺,主要表现在她们无力主宰自己的婚姻,无奈的屈从于命运的安排;那么,旧家庭中已婚太太、主妇的婉顺,则更多地表现于她们在婚姻家庭中的附庸地位和归属性人格。凌叔华真切地表现了这些处于社会蜕变期中身为妻子、母亲和祖母等角色的女性的生存境况,从而不仅揭示出旧式婚姻制度和依赖男性的传统惰性对妇女的戕害,也从性别角色的反思层面上,对妇女自身的精神痼疾给予了嘲讽和批判。
《有福气的人》中的女主人公,是已熬到了祖母辈的年近七旬的章老太太。章老太太嫁的是"丰足人家",她恪尽妇道,遵循着旧家庭的生活标准。丈夫娶妾,她毫无怨言,自以为"大家人没有两三个侍妾是不成体统的,那争风吃醋是小家子气的人才做出来"。她的婆婆要早抱孙子,她便给十六岁的儿子娶亲;她对儿子们一样爱惜,"不但对于儿媳孙子没偏没向,对于两个老姨太也一体同仁不偏不倚的",终于成为丈夫"才德并长的内助"。在人们眼中,章老太太"要算第一名"的"好命,有福气的人"。而章老太太的福气又何在呢?作者叙写出,章老太太的福气,即在于夫妇双全、多子多孙,不忧柴米,自己妆奁私储的富足以及儿孙辈的孝顺。而在一次偶然的机会里,章老太太无意间听到了儿子媳妇的对话,这时,她才得知了自己在大家庭中真实的地位。原来儿孙们所看重的,不过是她的"五彩瓷佛"、"两枝珠花一副镯子"和"钻石帽花"、"翡翠朝珠"。章老太太虚拟的幸福幻境破灭了,她的自足和自信消失了。"老太太脸上阵阵凉起来",她虽强作镇静,"脸上颜色依旧沉默慈和",却难以止息内心的感情波澜而步履蹒跚。她终于发现,自己生活了一辈子的老宅院,原来是"常见不到太阳,地下满是青苔"。凌叔华巧妙地揭示了笼罩在旧式大家庭中的阴影,写出章老太太内心的失落和苦涩,让读者解读出了传统婉顺女性表面而虚假的"福气"掩盖之下的暗淡人生。
《中秋晚》以敬仁夫妻婚后连续四个中秋的生活情景为线索,在对他们婚姻破裂、家庭破败过程的叙写中,展露了敬仁太太悲剧的人生。敬仁太太把人生的向往寄托在夫妻团圆、婚姻幸福上,她迷信地认为中秋节不吃"团鸭"预示着夫妻会分离,要求丈夫在探望他生命垂危的干姐姐前吃一口团鸭,以至敬仁未来得及在干姐临终前见上一面。于是,夫妻间发生龃龉,投下此后婚姻破碎的阴影。而在家庭日趋破败、夫妇走向分裂的过程中,敬仁太太面对丈夫的日渐疏远、厌弃自己和放浪形骸于花街柳巷,只是听之任之、逆来顺受。"她好像置身在迷暗的森林中,恐怖、寒栗、忧愁缠住了她",但她却只把引领自己走出困境的希望寄托在丈夫身上,并不思为改变命运处境作出自己的努力。面对不幸,她只是自叹"命中注定受罪"。这位婉顺的太太,最终成为恪尽妇道、维护封建习俗的牺牲品。从对敬仁妻卑微而无奈的人生叙写中,凌叔华再次揭示了旧式婚姻的弊害,也为旧家庭中女性的固守附庸地位不思挣脱而叹惋。
与章老太太、敬仁妻相比,《送车》《太太》等作品中的太太们,身上已减褪了"贤妻良母"的色彩。都市文化的浸染,使她们不再幽闭在四角的空间里去恪守传统礼教中家庭主妇的旧式人生,她们的生活中已增添了社交和应酬的新内容。但在日常家庭生活中,她们依然没有从根本上逾越旧思想的藩篱,没有也不思去改变自己依附于丈夫的地位。《送车》中的白太太和周太太,在琐屑而平庸的日常生活中,只有在彼此的说长道短和对佣人的挑剔、指责中,才能显露自己的精明和得意,体会到自己可怜的做主妇的优越感。"明媒正娶"的旧式婚姻,使她们不懂得"到底什么叫自由恋爱",在命运安排给自己的家庭归宿中,"她们把自己熬得老母狗似的,光是看家看孩子……"以至说起那种经"自由恋爱结的婚"的新式太太来,在"羡慕又嫉妒"之外,不能不生"自伤"之情。而根深蒂固的封建伦理规范,又使她们寻找着精神上的安慰和自足:"我们这样虽不是自己挑的,倒是光明正大,若说情份不好,孩子也有好几个了。"她们一面为丈夫"抱怨家里没趣味"而愤愤不平,一面又掩盖不住担心失去丈夫的心理恐慌和内心深处的空虚。凌叔华在对她们平庸的日常生活的展示中,写出了五四时期婚姻制度、婚姻观念上的变化在她们心理上激起的反应,将她们在生活中无爱的不幸和复杂的心态真实地呈露在读者面前。而对《太太》中的女主人公,作者则投射出更多的批判色彩。作品中的这位太太只知整天在外面打牌,甚至对孩子基本的衣著需要也不放在心上。她的"自尊",只体现在牌桌上的不甘认输和"不愿示弱下人"。为带钱到牌桌上去捞本,她宁可瞒着丈夫支使仆人去典当丈夫的裘皮马褂。从这一人物身上,凌叔华让我们更多地看到了其精神上的贫乏和空虚。在平淡的叙写中,寄寓了更多的讽刺和批判。
上述作品中,凌叔华让读者看到了她笔下不同类型的太太们日常生活和心理的真实,而且在客观描写中流露出自己的态度。如钱杏所说:"她的态度,当然是对这种种的生活表示不满,她表现了她们的丑态和不堪的内里,以及她们的枯燥的灵魂。"
三
受五四时期潮流影响而走出旧家庭的知识女性,是凌叔华小说描写的主要对象。"五四"启蒙真正提出了妇女解放的要求,并赋予妇女解放以现代意义。随着易卜生热的兴起,为取得"人权"而出走的平民女子娜拉,成为知识女性解放的榜样。揭露旧式家庭的弊害、讴歌觉醒者的抗争,则成为新文学第一个十年婚恋题材的主要内容。鲁迅曾以其深邃的洞察力,着眼于中国社会的现实环境,在以《娜拉走后怎样》为题的著名讲演中,鲜明地提出并回答了易卜生并未解答的普遍社会问题。凌叔华同样把关注的目光投射在"中国娜拉"们走后的命运上。她对在时代思潮激励下走出旧家庭、获得了婚姻自主的知识女性的命运和处境,作出了生动具体的反映。在凌叔华笔下,这些女性虽一度摆脱了父权制家庭及封建意识形态对女性人身的压迫,却仍不能接受男权制社会对女性的安排--以家庭为归宿。她们虽曾是"理想的结婚",但在新的家庭中却不能不依然认同所谓"妻子"、"母亲"角色必须遵循的生活秩序和伦理观念。她们没有对人生和事业的高远追求,缺乏独立的人格力量,在经济与精神上,仍不能不处于男性的从属地位。时代虽给她们涂上了新的色彩,但究其实,她们仍挣扎于传统与现实之间,她们不过是家庭中有文化的婉顺的"贤妻良母"。从她们身上,凌叔华清醒地揭示出了五四时期个性解放不彻底的社会现实,并引发我们对妇女解放的深沉思索。
发表于1925年1月的短篇《酒后》,为凌叔华的成名作。作品通过人物间的对话和行动举止,生动地展示了"新式家庭"中女性的情感和生活。夜阑人静,年轻夫妇永璋和采苕在酒宴散后傍火而坐,朋友子仪因酒醉而酣睡于他们的客厅中。室内充满了温馨甜美的空气,永璋倾诉着自己对爱妻的赞美之情,而采苕却望着酣睡的子仪,为这位平日举止容仪让自己倾心的丈夫的朋友没有人爱恋而报憾,以至动了"深切的不可制止的怜惜情感",向丈夫提出了一吻之求。对妻子大胆而坦率的要求,丈夫在迟疑后果决地应允了。而采苕及至走到子仪睡倒的大椅前,却"脸上奇热,心内奇跳,怔怔地看着子仪,一会儿她脸上热褪了,心内亦猛然停止了强密的跳。她便三步并两步的走回永璋身边,一语不发,低头坐下。"小说戛然而止,将体味和思考的空间留给了读者。大胆、坦率的一吻之求,让我们看到了五四时期追求个性解放的浪潮在女主人公心海中激起的涟漪,而最终女主人公却"以理节情"在羞涩和不安中退缩,改变了自己的初衷,将"怜惜情感"让位于潜意识中的传统伦理观念。凌叔华从对女主人公内心矛盾冲突和情绪流程的生动展示中,既表现了这位新式女性情感的丰富性,也揭示了其对自己作为"妻子"角色所要遵循的生活秩序的认同。《春天》里的女主人公霄音,同样是一位情感丰富的女性,凌叔华以幽默和机智的笔触,再次写出了游离于新旧道德之间的知识女性的尴尬。
进入新式家庭的知识女性,在两性关系中接受着"妻子"应遵循的生活秩序,她们把婚姻爱情家庭视为生活的真谛。然而,她们渴求的爱情和家庭幸福会长久吗?凌叔华在类似喜剧的短篇《花之寺》《女人》中,对这一问题作出了耐人寻味的回答。《花之寺》中,年轻的诗人幽泉在鸟语花香的春天里,收到了一封不具名的女读者、崇拜者的来信,约他到西郊花之寺的碧桃树下去幽会,幽泉接到信后,抱着做一次"奇美的梦"的热望,如约来到了花之寺。不想"日午当窗塔影圆,春光在眼前……玉人不见",等了半日后,出现在面前的却是妻子燕倩。原来信是燕倩写的,她约丈夫到春日的郊外一起去野餐,"赞美大自然"。面对丈夫的尴尬和不自在,燕倩道出了自己的心声:"……我就不明白你们男人的思想,为什么同外边女子讲恋爱,就觉得有意思,对自己的夫人讲,便没意思了?……"寥寥数语,既透露出了女主人公对婚后爱情被淡化消蚀的隐忧,也让我们看到了燕倩夫妇看似完美的婚姻关系中潜伏的感情危机。而在《女人》中,女主人公而面临着家庭婚姻危机的现实。作品的女主人公是一位三个孩子的母亲,在发现丈夫有了外遇后,她虽"心伤迷惘",但很快打定主意,为了孩子,一定要维系现有的家庭关系和自己做妻子的地位。于是,她巧妙地设法带着孩子与丈夫的情人见面,在交谈中让丈夫的情人了解了事实真相,使其结束了对自己丈夫的爱情。作品在喜剧般的故事中,正写出了身为太太的女主人公的悲剧。这位曾是"理想的结婚"的女主人公,虽在丈夫面前不露声色地挽回了家庭的破裂,但她却无法挽回自己人生的缺憾。对丈夫的行为,她只能委曲求全。她不能摆脱对男人的依附,维持的只是没有爱的婚姻形式。
囿于狭窄的家庭小天地中,现实处境使知识女性不能不在精神上产生新的危机。《无聊》通过对女主人公一天生活情状的叙写,表现了一部分不甘只充当家庭主妇的知识女性的无奈和悲哀。作品中的如璧太太是被视为"知识阶级的新人物",但在家庭中她生活的主要内容,不外乎听仆人的唠叨,陪不速之客的太太闲聊,受丈夫嘱托外出"当买办"采购物品……单调、枯燥而平庸琐屑的日常生活现状,使她感到烦闷和无聊、"懊恼生气",发出了"老这样下去,人也要发霉了"的慨叹,"但是一个好好的人,为什么要给他带上一个枷!一个好好的人,为什么要给人像养猪一样养着?……"女主人公的思绪与慨叹,既道出了不甘囿于家庭小天地的知识女性的共同心声,也传达出凌叔华对男权社会赋予妇女的生存状态的价值评判。
而在《小刘》中,则进一步表现了传统生活方式下充任家庭主妇的知识女性的日常悲剧。作品中的主人公小刘,读中学时曾是那样伶俐活泼,锋芒毕露。她曾被同学推举为"军师",在嘻笑唾骂中抨击"三从四德",取笑"贤妻良母",带领着女伴在学校施行"坚壁清野",捉弄缠足又怀孕的女同学。而十二三年后,小刘年轻时"小鸟般的轻灵举止"和"言辞的俏皮风致"却荡然无存,她虽只三十上下,但已是五个孩子的妈妈。她昔日苹果般的脸已变作"黄腊色","那黑白分明闪着灵活的双眸"也变得"混浊无光",身上的旗袍"襟前闪着油腻光,下摆似乎扯歪了"。小刘不只是外貌变得邋塌憔悴,更可悲的是她变得思想麻木,沉浸在家庭琐事中难以自拔。在她身边,只是平庸的丈夫、缺少教养的孩子和脏乱的家。她已没有精神上的需求,失去了个性和自我,在日复一日的生活常规中,不知不觉地沦为家庭生活的奴隶。凌叔华从女主人公前后判若两人的变化和对比中,再次揭示了传统女性生活方式对妇女灵魂的腐蚀,流露出知识女性不能自立自强、被限制在妻性和母性上的痛惜之情。